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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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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夏至未至
一
五月末的石狮,夏天已经迫不及待地降临了。
气温飙升到了三十度以上,海风裹着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感觉像是被一块潮湿的热毛巾捂住了口鼻。环环坐在店里的电风扇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额头上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店里的生意进入了一年中最清淡的时节。五金这种东西,除非必要,没人愿意在大热天里出来买。环环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朋友圈里看到郑伟鑫发了一张加班到凌晨的照片,配文是“旺季来了,加油干”。她给他点了个赞,很快就收到了他的私信:“环环姐,还没睡?”
“睡了,被你吵醒了。”环环开玩笑地回复。
“对不起对不起!”郑伟鑫发了一连串磕头的表情包。
“逗你的,我也还没睡。”环环发了个笑脸,“这么晚还在加班?”
“双十一的备货开始了,仓库里堆得跟山一样。”郑伟鑫发了一张仓库的照片,果然到处都是一箱箱的货物,“你呢?店里忙吗?”
“夏天是淡季,一天也来不了几个客人。”
“那正好可以休息一下,你前段时间太累了。”
环环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暖。郑伟鑫总是这样,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每一句话都透着真切的关心。她回复道:“你也是,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环环姐晚安!”
“晚安。”
环环放下手机,关了灯,在黑暗中躺着。电风扇嗡嗡地转着,送来一阵阵微弱的凉风。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最近她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次躺下来,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画面——卢吉曾的脸、许恒的脸、张汉钦的脸、郑伟鑫的脸,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让她心烦意乱。
她跟卢吉曾的关系,自从那次牛肉面馆的谈话之后,表面上看起来缓和了不少。卢吉曾把店名改成了“环环汽修”,新招牌挂上去的那天,他还特意拍了照片发给她。环环看着那块写着“环环汽修”四个大字的招牌,心里确实涌起过一阵感动。
但感动归感动,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裂缝,并没有真正弥合。
林建国没有再出现过,但他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们。卢吉曾从来不主动提起他,但环环知道,这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变得更加敏感,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会让环环不高兴。
这种小心翼翼,让环环觉得很累。
她宁愿卢吉曾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哪怕是吵架也好,至少是真性情的流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个人都戴着面具过日子,表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各怀心事。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环环关了店门,骑着电动车去了海边。
夏天的日落来得晚,六点半了天还亮着。海面上铺着一层金色的碎光,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油画。环环把车停在岸边,脱了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带着温热,踩上去软软的,很舒服。
她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直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才找了一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来。
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管,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她想起小时候,她和卢吉曾经常在这片海滩上玩耍。那时候的天很蓝,海很清,日子过得很慢很慢。他们会在退潮的时候捡贝壳,会在夏天的夜晚躺在沙滩上看星星,会一起幻想长大后要做什么。
那时候的卢吉曾,眼睛里是有光的。
可现在,他眼睛里的光,好像暗淡了不少。
环环把头埋在膝盖里,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不知道该怎么拯救他们的感情。她试过了,努力过了,但好像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让一切回到从前。
也许,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三年的分离,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愣住了。
许恒。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短裤,手里拎着一双拖鞋,赤脚走在沙滩上。他看到环环,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真巧。”
“你怎么在这儿?”环环惊讶地问。
“我来石狮办点事,办完了想着来海边走走。”许恒走到她旁边,“你呢?”
“我也是来散步的。”
许恒在她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海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沙滩上交叠在一起。
“最近怎么样?”许恒问。
“还行吧,老样子。”环环说,“你呢?公司的事进展得怎么样了?”
“比预想的顺利。”许恒谈到这个话题,眼睛里有了光彩,“我之前那些被查封的资产,大部分都已经要回来了。我注册了一家新公司,主要做环保设备的研发和销售。虽然规模还很小,但起步阶段还算顺利。”
“那挺好的。”环环由衷地说,“你终于走上了正轨。”
“是啊。”许恒感慨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想想,这一年发生的事情,真的像做梦一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骑着三轮车收废品,谁能想到一年后,我会重新坐在办公室里当老板?”
“这说明你命里就该是做老板的人。”环环笑着说。
许恒被她逗笑了:“你这张嘴啊,越来越会说话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了不少。环环发现,跟许恒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能暂时忘记那些烦恼。许恒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跟他相处,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伪装自己,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
“环环,”许恒突然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跟卢吉曾,还好吗?”
环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沙滩上画着圈:“还好吧。”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好不坏。”环环苦笑了一下,“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明明就在彼此身边,却感觉离得很远。”
许恒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因为你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没有解决的问题?”
“我知道。”环环说,“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我不知道怎么解决。林建国的事,他的身世,你的身世……这些东西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我们身上,我们谁都搬不动。”
“那就不要搬。”许恒说,“有些事情,不是非要解决的。你可以选择绕过去,或者选择无视它。”
“可是无视它,它就真的不存在了吗?”
许恒被问住了。他想了想,说:“你说得对,无视并不能解决问题。但有时候,时间会给出答案。你不用急着做决定,也不用强迫自己去解决所有问题。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卢吉曾一点时间。”
环环抬起头,看着他:“许恒,你为什么总是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因为我经历的挫折比你多。”许恒笑了笑,“摔得多了,就知道怎么爬起来了。”
环环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面上的金光变成了深蓝色。远处的渔船上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萤火虫。
“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吧。”许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好。”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月光洒在沙滩上,像是铺了一层银色的霜。许恒走在环环左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却又时刻留意着她的步伐。
到了停放电动车的地方,环环转过身,看着许恒:“谢谢你陪我聊天。”
“谢什么,我也正好想散散心。”许恒说,“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环环骑上电动车,发动引擎,朝许恒挥了挥手,驶离了海边。
许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在走路的时候,有好几次差点忍不住想去牵她的手。但他克制住了。
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越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二
六月下旬,石狮迎来了一场持续多日的暴雨。
雨水像天漏了一样倾泻而下,街道上的积水很快就没过了脚踝。环环家的五金店地势低洼,又一次面临被淹的风险。环环和父亲连夜用沙袋堵住门口,轮流值班守着店里的货物,生怕重演去年台风天的悲剧。
好在这次暴雨虽然猛烈,但持续时间不长。两天后,雨势渐渐减弱,天空开始放晴。环环站在店门口,看着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街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让人感到神清气爽。
“环环!”一个声音从街角传来。
环环循声望去,看到郑伟鑫正朝她跑来。他穿着一件雨衣,但裤腿还是湿透了,脸上挂着雨水,看起来有些狼狈。
“你怎么来了?”环环惊讶地问。
“我担心你店里进水,过来看看。”郑伟鑫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没事吧?”
“没事,我们提前做了防护。”环环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有些心疼,“你快进来,别淋雨了。”
她拉着郑伟鑫进了店里,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擦擦,别感冒了。”
郑伟鑫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头发和脸,然后咧嘴一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你就嘴硬吧。”环环白了他一眼,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郑伟鑫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着。他环顾了一圈店里,看到门口堆着的沙袋和地上的水渍,说:“看来你们这次应对得挺及时的。”
“吃过一次亏,长了一次记性。”环环说,“去年台风天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呢。”
郑伟鑫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环环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我要辞职了。”
环环愣住了:“辞职?为什么?”
郑伟鑫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壁:“我打算回安溪老家了。”
“回老家?你在石狮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好是好,但总不能一辈子在服装城打工吧。”郑伟鑫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我想回去跟我爸学种茶,把家里的茶园经营起来。虽然赚不了大钱,但好歹是自己的事业。”
环环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认识郑伟鑫这么久,他一直是个唯唯诺诺、缺乏自信的人,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这样的光芒。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郑伟鑫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今年都二十四了,不能再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我想做出一点成绩来,至少……至少让自己看得起自己。”
环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郑伟鑫说,“这个月的工资结完就走。”
“那……那你以后还回石狮吗?”
郑伟鑫沉默了一下,说:“应该会回来的。安溪离石狮又不远,坐大巴两个小时就到了。到时候我种出好茶了,第一个送来给你尝。”
环环笑了,但眼眶有些发红:“好,我等着你的茶。”
郑伟鑫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把杯子里剩下的热水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柜台上:“那我先走了,店里还有事。”
“我送你。”
环环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穿上雨衣,走进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的街道。他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大声说:“环环姐,你一定要幸福!”
说完,他转身快步跑开了,消失在雨幕中。
环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郑伟鑫这一走,还会不会再回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夏天,还要经历多少次离别。
三
七月初,郑伟鑫离开了石狮。
他走的那天,环环去车站送他。他背着一个大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理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环环姐,你真的不用来送,我又不是不回来了。”郑伟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想来送你。”环环把一个袋子递给他,“这是我给你买的路上吃的,有面包、矿泉水和一些水果,别饿着了。”
郑伟鑫接过袋子,眼眶有些发红:“环环姐,你对我太好了。”
“你也是。”环环笑着说,“到了安溪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
“一定。”
检票口开始检票了。郑伟鑫拎起编织袋,朝环环挥了挥手:“那我走了。”
“一路顺风。”
郑伟鑫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环环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检票口。
环环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空落感。
她走出车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蓝得透明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又走了一个。
她身边的人,好像都在一个一个地离开。张汉钦走了,郑伟鑫走了,下一个会是谁?
她不敢想。
七月中旬,环环接到了许恒的电话。
“环环,我要去深圳了。”
环环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去深圳?干嘛?”
“公司在那边有个项目合作,我可能要过去待一段时间。”许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很平静,“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这么突然?”
“也不算突然,之前就在谈了,只是最近才定下来。”许恒顿了顿,“走之前,我想见你一面。”
环环沉默了几秒钟:“好,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老地方?”
“好。”
第二天下午,环环来到了那家海边的咖啡馆。还是同样的位置,还是同样的落地窗,还是同样能看到那片灰蓝色的海。
许恒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之前成熟了不少。他看到环环走进来,站起来朝她笑了笑:“来了。”
“嗯。”环环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
“什么时候走?”环环率先打破了沉默。
“后天一早的飞机。”许恒说,“深圳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住处,过去就能直接开展工作。”
“那……你还会回来吗?”
许恒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光芒:“会回来的。石狮是我的家,我肯定会回来的。”
环环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环环,”许恒开口,声音很轻,“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还有……”许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如果跟卢吉曾在一起不开心,就不要勉强自己。你值得更好的。”
环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柠檬片:“我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许恒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我还得回去收拾行李。”
环环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我开了车来。”许恒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这顿我请。”
“许恒——”
“环环,”许恒打断了她,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在哪里,你都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永远希望你幸福。”
环环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许恒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环环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驶离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中,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靠在窗边,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又一个。
又一个重要的人,离开了她的生活。
四
七月末,石狮进入了全年最热的时节。
气温飙升到了三十五六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烙铁上。环环每天窝在店里,靠着电风扇和冰西瓜续命,连门都不想出。
卢吉曾的汽修店生意倒是越来越好。天气热,车子容易出故障,空调维修、水箱开锅之类的问题层出不穷,他的店里每天都排着队。他雇了一个学徒帮忙,但还是忙得脚不沾地。
环环偶尔会去店里帮忙,但每次去都觉得有些别扭。卢吉曾对她依然很好,好到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他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会在她去之前准备好冰镇的饮料,会在忙完之后陪她聊天。但这种好,总让环环觉得带着一种刻意的成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什么脆弱的东西。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环环在店里待到很晚才关门。她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卢吉曾的汽修店时,看到店里的灯还亮着。
她停下车,走了进去。卢吉曾正趴在一辆车的引擎盖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拧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环环,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到灯还亮着,就进来看看。”环环走到他身边,“这么晚了还在忙?”
“最后一辆车,搞完就收工。”卢吉曾擦了把汗,“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环环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拆卸、更换、安装,动作一气呵成。他专注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在滩涂上抓螃蟹的少年。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专注,也是这样认真。
“好了!”卢吉曾关上引擎盖,洗了手,走到环环面前,“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骑车回去就行。”
“天黑了,我不放心。”卢吉曾不由分说地锁上店门,“走吧。”
两个人骑着电动车,一前一后地行驶在夜晚的石狮街头。路灯昏黄,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总算驱散了一些白天的燥热。
到了环环家楼下,卢吉曾停下车,却没有立刻让她上去。
“环环,”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卢吉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们结婚吧。”
环环愣住了。
“不是明年春天,是现在。”卢吉曾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光芒,“我不想再等了。我怕再等下去,你会从我身边溜走。”
“吉曾哥……”
“我知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顾虑。”卢吉曾打断了她,“但我向你保证,我会用我的一生来爱你、保护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林建国。”
环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她害怕。
她害怕仓促结婚之后,那些没有解决的问题会变成更大的隐患。她害怕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就稀里糊涂地走进一段婚姻。她更害怕,自己心里那个隐隐约约的声音——那个告诉她“这不是你想要的”的声音。
“吉曾哥,我……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艰难地说。
卢吉曾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好,我给你时间。不管多久,我都等。”
环环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要考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什么决定。
她只知道,这个夏天,格外漫长。
五
八月中旬,环环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去深圳。
这个念头是在某个失眠的深夜突然冒出来的。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突然想到了许恒。他在深圳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偶尔会发朋友圈,照片里是高楼大厦和灯火辉煌的夜景,配文永远是简洁的几个字。
她突然很想见他。
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想念,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渴望——她想找一个能听懂她说话的人,一个不需要她解释太多就能理解她的人。
她订了去深圳的高铁票,跟陈秀莲说要去见一个朋友,然后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出发了。
从石狮到深圳,高铁只需要三个多小时。环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田野、山峦、城市、河流,一幕幕掠过,像是她这半年来的生活缩影。
到了深圳北站,环环走出车站,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道宽阔整洁,人流如织,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节奏比石狮快了不止一倍,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环环拿出手机,给许恒发了一条消息:“我到深圳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许恒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你在哪?”
“深圳北站。”
“你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半个小时后,许恒出现在深圳北站的到达大厅。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商务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跟上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如果说以前的许恒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那现在的他,已经开始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你怎么突然来深圳了?”许恒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惊喜和疑惑。
“想来就来了。”环环笑了笑,“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许恒接过她手里的背包,“走吧,我先带你去吃饭。”
许恒开了一辆白色的SUV,载着环环穿梭在深圳的街道上。环环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风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来到这样一座城市,更没有想过,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许恒带她去了一家粤菜馆,点了满满一桌菜。环环看着那些精致的菜肴,有些不好意思:“点太多了,吃不完浪费。”
“难得你来一趟,必须吃好。”许恒给她夹了一块烧鹅,“尝尝,这家的烧鹅是深圳一绝。”
环环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汁水在口中爆开,确实好吃。她竖起大拇指:“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许恒又给她夹了几样菜,把她的碗堆得满满的。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许恒讲了他在深圳的工作和生活,环环讲了石狮最近发生的事情。说到郑伟鑫离开的时候,环环的语气有些低落:“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许恒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重要的是,在分开的时候,彼此都好好的。”
“那你呢?你会在深圳待多久?”
“看项目进展吧。”许恒说,“顺利的话,年底就能回去。”
“那到时候,你还会回石狮吗?”
“会。”许恒毫不犹豫地说,“石狮是我的家,我肯定会回去的。”
环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许恒送环环去酒店。他帮她订了一间不错的房间,又嘱咐了她一些注意事项,才准备离开。
“明天我请一天假,带你逛逛深圳。”许恒站在房间门口说。
“不用耽误你工作——”
“不耽误。”许恒笑了笑,“难得你来一趟,我必须尽地主之谊。”
环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好。”
第二天,许恒带着环环游览了深圳。他们去了世界之窗,看了缩小版的埃菲尔铁塔和金字塔;去了大梅沙海滨公园,在沙滩上散步、踩水;去了华强北,感受了中国电子第一街的繁华和喧嚣。
环环从来没有玩得这么开心过。在许恒面前,她可以放下所有的包袱和顾虑,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他们会为了一个幼稚的玩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会为了路边一只可爱的流浪猫蹲下来撸半天,会为了夕阳下的一片美景驻足良久。
傍晚时分,他们坐在深圳湾公园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色,美得让人屏息。
“谢谢你,许恒。”环环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出来散心。”环环转头看着他,“这段时间,我真的快被逼疯了。如果没有这次旅行,我可能真的会崩溃。”
许恒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环环,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有些事情,不是非要马上解决的。你完全可以放慢脚步,给自己多一点时间。”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环环低下头,“我总是想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想让所有人都满意。但最后我发现,我谁也满足不了,连自己都满足不了。”
“你不需要满足所有人。”许恒认真地说,“你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做你自己想做的事,爱你自己想爱的人,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其他的,都不重要。”
环环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点亮了两盏小小的灯。
“许恒,如果……如果我当初选择的是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许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人生没有如果。但我想告诉你,不管你选择谁,我都会祝福你。”
环环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深圳的夜景璀璨夺目,像是一幅用霓虹灯绘成的画卷。
环环看着这片灯火辉煌的城市,心里涌起一个念头——也许,她的人生也可以有另一种可能。
六
环环在深圳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像是换了一个人。她暂时忘记了石狮的烦恼,忘记了卢吉曾,忘记了那些纠缠不清的关系,全心全意地享受着这座城市带给她的新鲜感和自由感。
她去了深圳最高的楼顶俯瞰整座城市,去了最文艺的创意园区的咖啡馆发呆,去了最热闹的夜市吃遍了各种小吃。她拍了无数的照片,发了三条朋友圈,每一条都收到了大量的点赞和评论。
陈秀莲在评论里留言:“玩够了就早点回来,店里忙不过来。”
卢吉曾没有评论,但给她发了一条私信:“玩得开心吗?什么时候回来?”
环环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些愧疚。她来深圳的事没有提前告诉卢吉曾,只是在上车之后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出去散散心”。卢吉曾没有多问,只是回复了一句“注意安全”。
他的克制和大度,反而让环环更加内疚。
第三天下午,环环收拾好行李,准备回石狮。许恒送她去深圳北站,两个人在候车大厅里告别。
“回去之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许恒说。
“好。”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
“还有……”许恒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环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上前抱抱他,但她忍住了。
检票口开始检票了。环环拎起背包,朝许恒挥了挥手:“那我走了。”
“一路顺风。”
环环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许恒,年底你一定要回来。”
许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定。”
环环也笑了,然后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高铁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飞速倒退。环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田野、山峦,心里百感交集。
这次深圳之行,让她看清了很多事情。
她看清了自己对许恒的感情——那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依赖和信任。许恒是她的灯塔,在她迷茫的时候为她指引方向,但她爱的人,终究不是他。
她也看清了自己对卢吉曾的感情——那是爱,但那份爱已经被太多的杂质污染了。怀疑、猜忌、隐瞒、身世的纠葛……这些东西像霉菌一样侵蚀着他们的感情,让它变得面目全非。
她不知道这份感情还能不能修复,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去修复它。
她只知道,回到石狮之后,她必须面对那些她一直逃避的问题。
七
回到石狮的第二天,环环去找了卢吉曾。
她没有提前告诉他,直接去了汽修店。卢吉曾正在店里忙活,看到她出现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挺好的。”环环走进店里,看着他,“吉曾哥,我想跟你谈谈。”
卢吉曾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洗了手,走到她面前:“谈什么?”
“谈我们。”
卢吉曾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两个人走到店后面的小院子里,那里有几把折叠椅和一张小桌子,是卢吉曾平时休息的地方。他们面对面坐下,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环环打破了沉默:“吉曾哥,我想了很久,关于我们的关系。”
卢吉曾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带着紧张。
“我爱你,这是真的。”环环说,“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爱你了。你是我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是我等了三年的那个人。”
卢吉曾的眼眶有些发红。
“但是,”环环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这三年的时间,把我们变成了不同的人。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顾虑。我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跨过去。”
“环环——”
“你听我说完。”环环打断了他,“我不是要跟你分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来想清楚我们到底适不适合继续走下去。”
卢吉曾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很平静:“环环,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同意。”
环环愣住了:“你同意?”
“我同意给你时间。”卢吉曾说,“不管是一个月,还是一年,还是更久,我都等。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环环的眼泪流了下来。
“吉曾哥……”
“但是环环,”卢吉曾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也需要时间。”卢吉曾说,“我需要时间来证明,我值得你爱。”
环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她点了点头:“好,那我们都给彼此时间。”
两个人相视一笑,但笑容里都带着苦涩。
环环站起来,走出了汽修店。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心软。
卢吉曾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林建国的号码。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喂?”
“我是卢吉曾。”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八
八月底,石狮的夏天依然炎热。
环环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她每天在店里帮忙,偶尔去海边散步,偶尔跟许恒通个电话,偶尔收到郑伟鑫从安溪寄来的茶叶。
卢吉曾的汽修店照常营业,生意越来越好。他没有再提结婚的事,也没有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事情。环环有时候会去店里坐坐,两个人像普通朋友一样聊天,客气而生疏。
他们都默契地保持着这种距离,谁也不轻易越过那条线。
环环知道,这样的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总有一天,她必须做出一个决定。
但她还没有准备好。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环环接到了张汉钦的电话。
“环环,我要订婚了。”
环环愣住了,然后由衷地笑了:“恭喜你!”
“谢谢。”张汉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对方是我爸合作伙伴的女儿,人挺好的,我们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挺合适的。”
“那挺好的,门当户对。”
“是啊。”张汉钦沉默了一下,又说,“环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张汉钦说,“虽然我们没有结果,但那段经历,让我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人。”
环环握着手机,眼眶有些发热:“张汉钦,你一定会幸福的。”
“你也是。”张汉钦说,“那我挂了,订婚宴就不请你来了,免得尴尬。”
环环被他逗笑了:“好,那祝你幸福。”
“也祝你幸福。”
电话挂断了。环环握着手机,站在暮色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张汉钦要订婚了,郑伟鑫回安溪了,许恒在深圳,卢吉曾跟她保持着距离。
她身边的人,都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向前走着。
只有她,还停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渐渐亮起的星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也许,她也该做出自己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