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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冬天的十字路口

      一

      十二月底的石狮,海风凛冽,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

      环环裹着一件旧棉袄,蹲在店门口修理一台出了故障的切割机。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拧螺丝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她没有停下来。她需要用忙碌来填满自己的大脑,不让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有机可乘。

      自从那天从泉州回来之后,她跟卢吉曾之间就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冷战状态。两个人还是会发消息、打电话,但对话变得客套而生疏,像是两个刚认识的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的边界。卢吉曾没有再提结婚的事,环环也没有主动说起。那枚戴在她手指上的银戒指——卢吉曾求婚时送的,不值什么钱,但环环一直视若珍宝——她也没有摘下来,但每次看到它,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环环,有你的快递!”陈秀莲从店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环环放下手里的工具,接过信封,看到寄件人一栏写着“许恒”两个字。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简短的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环环,这张卡里有一些钱,是我父亲案子结案后退还给我们的部分资产。我用不上,你拿着。密码是你的生日。不要有负担,就当是我这个朋友的一点心意。许恒。”

      环环握着那张银行卡,手指微微发抖。她不知道卡里有多少钱,但她知道许恒的性格——他既然给了,就不会收回去。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许恒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许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许恒,你的卡我不能要。”环环开门见山地说。

      “为什么不能要?”许恒的语气很平静,“我又没有别的亲人,这钱放着也是放着。你明年不是要跟卢吉曾开店吗?正好可以用上。”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知道是你的事,但我想帮你。”许恒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环环,就当是我欠你的。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要不是你每周给我写信,我可能撑不下来。”

      环环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那也不用给这么多钱,我受不起。”

      “你受得起。”许恒说,“好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钱你留着,别想着还给我。”

      电话挂断了。环环握着手机,站在寒风中,久久没有动弹。

      陈秀莲走过来,看到女儿手里的银行卡,眼睛一亮:“谁给的?多少钱?”

      “许恒。”环环木木地说,“不知道多少。”

      陈秀莲拿过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这小子,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以前我真是看走眼了。”

      环环没有接话。她把卡收进口袋里,重新蹲下来继续修那台切割机,但她的手一直在抖,螺丝刀好几次都对不准螺孔。

      陈秀莲站在一旁,看着女儿魂不守舍的样子,叹了口气:“环环,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跟那个卢吉曾,还有这个许恒,你到底选哪一个?”

      环环手里的螺丝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低着头说:“妈,我已经答应吉曾哥的求婚了。”

      “答应了也可以反悔。”陈秀莲难得地没有唠叨,而是用一种认真的语气说,“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将就。你要是心里有别人,就不要勉强自己嫁给卢吉曾。那样对你们两个都不公平。”

      环环抬起头,看着母亲。陈秀莲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精明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肃和关切。

      “妈……”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陈秀莲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了店里。

      环环蹲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螺丝刀,看着面前那台拆了一半的切割机,陷入了沉思。

      她该怎么做?

      她爱卢吉曾,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承载了她整个少女时代的所有幻想和期待。可是,三年的分离在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他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长大了,变成了不一样的人。她不知道现在的卢吉曾,还是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在海滩上抓螃蟹的少年。

      而许恒……她对他的感情更加复杂。有感激,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每次想到他,她的心就会变得柔软。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爱,或者说,她不敢确定。

      环环把切割机重新组装好,通电试了试,机器嗡嗡地运转正常。她关掉电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算了,不想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

      元旦那天,石狮市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跨年活动。

      环环本来不想去的,但郑伟鑫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专门跑到店里来邀请她。

      “环环姐,今晚石狮广场有跨年晚会,听说还有烟花表演,一起去看看吧?”郑伟鑫站在柜台前,搓着手,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环环本想拒绝,但看到他那副期待又忐忑的样子,又不忍心扫他的兴。她想了想,反正今晚也没什么事,出去走走也好。

      “行吧,几点?”

      “七点开始,我六点半来接你!”

      郑伟鑫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连声道谢后跑了出去。

      晚上六点半,郑伟鑫准时出现在环环家门口。他换了一身新衣服——一件黑色的夹克,搭配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也精心打理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看到环环出来,眼睛一亮,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环环姐,你今天真好看!”

      环环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普通的白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她笑了笑:“少贫嘴,走吧。”

      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到了石狮广场。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舞台上的灯光闪烁,音响里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小贩们在人群中穿梭,兜售着荧光棒、气球和各种小吃。

      郑伟鑫跑去买了两根荧光棒,一根递给环环:“戴上戴上,这样才有气氛!”

      环环接过荧光棒,笑着套在手腕上。绿色的荧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让她想起了小时候过年玩的仙女棒。

      晚会的节目很丰富,有歌舞表演,有小品相声,还有魔术杂技。环环和郑伟鑫站在人群中,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欢呼,气氛热烈而欢乐。

      郑伟鑫时不时地转头看环环一眼,看到她脸上露出笑容,他心里就比吃了蜜还甜。他多想这一刻能够永远停留,只有他和她,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

      “环环姐,你冷吗?”他看到环环缩了缩脖子,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要披在她身上。

      “不用不用,我不冷。”环环连忙摆手。

      “穿上吧,别感冒了。”郑伟鑫不由分说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环环拉了拉衣襟,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你,伟鑫。”

      “谢什么,应该的。”郑伟鑫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

      零点将至,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

      全场的人一起跟着喊:“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广场。人们欢呼着、拥抱着,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郑伟鑫看着环环,她的脸庞被烟花的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眼睛里有星光在闪烁。他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轻声说了一句:“环环姐,我喜欢你。”

      烟花的声音太大了,环环没有听清。她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郑伟鑫的脸涨得通红,连忙摇头:“没、没什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环环笑着回应。

      郑伟鑫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里既甜蜜又苦涩。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没关系,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他也满足了。

      三

      元旦过后,环环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许恒给的那张银行卡,她一直没有动用。她把卡锁在抽屉里,打算等有机会的时候再还给他。但她心里清楚,以许恒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收回去的。

      卢吉曾那边,两个人的关系依然处于一种不冷不热的状态。环环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她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个僵局。她需要时间想清楚,而时间却像流水一样,一去不复返。

      一月中旬,环环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喂,请问是蔡环环吗?我是张汉钦。”

      环环愣了一下。自从她跟卢吉曾订婚的消息传开后,张汉钦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她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他也没有再来找过她。她以为他已经放弃了,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有事吗?”环环的语气很平淡。

      “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张汉钦的语气很认真,“最后一次,就当是给我一个交代。”

      环环沉默了几秒钟,最终答应了:“好,在哪里见?”

      “明天下午三点,石狮海边的那家咖啡馆,你知道的。”

      第二天下午,环环如约来到了那家海边咖啡馆。这家咖啡馆开在海岸线上,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冬天的海面灰蒙蒙的,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汉钦已经等在靠窗的位置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看到环环走进来,他站起来,绅士地帮她拉开椅子。

      “坐,想喝什么?”

      “一杯热水就行。”环环坐下来,看着对面的张汉钦。

      他看起来憔悴了一些,眼睑下有淡淡的阴影,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这跟他平时精致得体的形象判若两人,让环环有些意外。

      “你最近还好吗?”张汉钦问。

      “挺好的。”环环说,“你呢?”

      “不好。”张汉钦直言不讳,“非常不好。”

      环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张汉钦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环环,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你说。”

      “首先,我要跟你道歉。”张汉钦说,“我以前追你的时候,用了很多自以为聪明的手段,给你造成了困扰。我以为只要我够有钱、够殷勤,就能打动你。我错了。”

      环环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其次,我想告诉你,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张汉钦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你能帮我什么,就是因为你是你。那个在太阳底下扛着货箱、满头大汗还在笑的蔡环环。”

      环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水,心里有些发酸。

      “我知道你已经订婚了,我知道你选择了卢吉曾。”张汉钦继续说,“我不怪你,也不怨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希望你幸福,真的。”

      “谢谢。”环环轻声说。

      “第三,”张汉钦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哪天改变了主意,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张汉钦说到做到,永远有效。”

      环环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依然挂着一丝微笑。那个骄傲自负的张汉钦,此刻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张汉钦,你是一个好人。”环环说,“你会遇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女孩的。”

      “借你吉言。”张汉钦笑了笑,端起咖啡杯,“那就这样吧。祝你幸福,蔡环环。”

      “也祝你幸福。”

      两个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张汉钦放下杯子,站起来,穿上大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环环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冬日的薄雾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怅惘。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张汉钦的那天,他穿着一件白衬衫,从楼梯上走下来,慵懒而帅气。她想起他追她时的种种笨拙举动,想起他在台风天赶来帮忙的狼狈模样。那些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在她脑海中闪过,然后渐渐淡去。

      有些人,注定只是生命中的过客。

      环环喝完那杯热水,结了账,走出了咖啡馆。海风吹在脸上有些冷,她拢了拢衣领,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看到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恒。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站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正望着远处的海面。他似乎没有注意到环环,全神贯注地看着海上的什么东西。

      环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许恒?”

      许恒被吓了一跳,放下望远镜,转过头来,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环环?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见一个朋友。”环环说,“你呢?你在看什么?”

      “看鸟。”许恒指了指远处的海面,“那边有一群黑脸琵鹭,冬天从北方飞来过冬的。我最近在研究鸟类摄影,想拍几张好照片。”

      环环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远处的滩涂上有一群白色的大鸟,正在悠闲地踱步觅食。

      “你还有这个爱好?”环环有些意外。

      “闲着没事,找点事情做。”许恒笑了笑,举起相机给她看,“你看,这是我今天拍的。”

      环环凑过去看相机屏幕。照片上的黑脸琵鹭姿态各异,有的在低头觅食,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在展翅欲飞。构图精美,光线恰到好处,完全不像是业余爱好者拍出来的。

      “拍得真好!”环环由衷地赞叹。

      “还凑合吧。”许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就是瞎拍着玩。”

      两个人并肩站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鸟群。海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角,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和泥沙的气息。

      “许恒,”环环突然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许恒沉默了一下,说:“我想把父亲的公司重新做起来。”

      环环转头看着他,有些惊讶。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许恒望着远方的海平面,眼神坚定,“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毁了。虽然现在从头开始很难,但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那你打算怎么做?”

      “先把那些被查封的资产要回来,然后用这笔钱重新注册一家公司。”许恒说,“我不求能做到父亲当年的规模,只要能站稳脚跟,一步一步来就行。”

      “我相信你能做到。”环环说。

      许恒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谢谢你,环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照不宣地发酵。

      “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吧。”许恒说。

      “好。”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许恒走在环环左边,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却又时刻注意着她的安全。

      到了环环家门口,许恒停下脚步:“到了。”

      “嗯。”环环转过身,看着他,“许恒,那张银行卡……我还是不能要。”

      “为什么?”许恒皱了皱眉,“我说了,那是给你的。”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真的不能要。”环环认真地说,“我跟吉曾哥的事情,我们自己会想办法解决。你的钱是你的,我不能拿。”

      许恒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叹了口气:“环环,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了。”

      “彼此彼此。”环环笑了笑,“你也不遑多让。”

      许恒被她逗笑了:“行吧,卡你先留着,就当是我帮你保管的。什么时候需要了,随时可以用。”

      “好。”环环知道再推辞也没有意义,便点了点头,“那我进去了,你路上小心。”

      “嗯,晚安。”

      环环推开家门走了进去。许恒站在门口,看着她家的灯光亮起,才转身离开。

      他走在夜色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彼此都懂。

      四

      一月底,卢吉曾的汽修店终于有了眉目。

      他在石狮郊区看中了一个店面,位置虽然偏僻了一些,但租金便宜,而且附近有几个大型的物流园,货车流量大,潜在的客户群体不小。他跟房东谈好了价格,签了一年的租赁合同。

      环环陪他一起去看了店面。那是一间大约六十平方米的临街铺面,之前也是一家修车店,里面还留着一些基本的设备和工具。虽然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黑,地面也油腻腻的,但整体框架还不错,收拾一下就能用。

      “你觉得怎么样?”卢吉曾站在空荡荡的店面中央,有些紧张地看着环环。

      “挺好的。”环环环顾了一圈,“位置虽然偏了点,但附近车流量大,只要口碑做起来,不愁没生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卢吉曾松了口气,“接下来就是采购设备和装修了。我算了一下,加上租金和押金,启动资金大概需要八万块。我现在有五万,还差三万。”

      环环想了想,说:“差的钱我来想办法。”

      “不用——”卢吉曾刚要拒绝,环环就打断了他。

      “我们是一起的,你的店就是我的店。”环环认真地说,“钱的事你不要操心,我来解决。”

      卢吉曾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他上前一步,握住了环环的手:“环环,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环环笑了笑,“等店开起来了,你可要好好干,别辜负了我的投资。”

      “一定!”卢吉曾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个人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开店事宜。卢吉曾负责联系设备供应商和□□,环环则负责店面的装修和清洁。她每天骑着电动车往返于石狮和郊区之间,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却是充实而满足的。

      陈秀莲看到女儿这么辛苦,心疼得不得了,但也知道拦不住她,只能在背后默默支持。她每天变着花样给环环做好吃的,还偷偷塞钱给她,让她别太节省。

      环环把母亲给的钱都存了起来,加上自己这几年的积蓄,凑了三万块,交给了卢吉曾。卢吉曾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他知道这些钱对环环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她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年的血汗钱,是她全部的积蓄。

      “环环,我一定会成功的。”他郑重地说,“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的未来。”

      “我相信你。”环环笑着说。

      二月中旬,汽修店的装修基本完成了。店面焕然一新,白色的墙面、干净的地面、崭新的货架和设备,看起来像模像样。卢吉曾在门口挂上了一块招牌——“吉环汽修”,取了他和环环名字中各一个字。

      环环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招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自豪感。这是她和卢吉曾共同努力的成果,是他们迈向未来的第一步。

      “等开业那天,我要买一串鞭炮,好好庆祝一下。”卢吉曾兴奋地说。

      “好啊,到时候我把朋友都叫来,热闹热闹。”环环说。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看着自己的心血之作,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但环环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为汽修店忙碌的时候,另一件大事正在悄然发生。

      五

      二月底的一个下午,环环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请问是蔡环环女士吗?我是晋江市公证处的工作人员。关于许恒先生名下的房产过户事宜,需要您前来办理相关手续。”

      环环愣住了:“房产过户?什么房产?”

      “许恒先生在晋江市青阳街道拥有一处房产,他在遗嘱中写明由您继承。现在相关法律程序已经完成,需要您来签字确认。”

      环环握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起了那份遗嘱,想起了许恒在信中提到的“名下房产”。她以为那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是真的。

      “我……我不需要这套房子,能不能退回去?”

      “抱歉,许恒先生已经完成了所有法律手续,这套房产现在在法律上已经属于您了。如果您不想要,可以在接收之后再自行处置。”

      环环挂了电话,呆坐在店里,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许恒的电话。

      “喂,环环?”许恒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许恒,你到底想干什么?”环环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把银行卡给我就算了,现在连房子也要给我?你是不是疯了?”

      电话那头的许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我没疯。那套房子是我父母留下来的,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你比我更需要它。”

      “我不需要!”环环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需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的房子!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你这样让我很有压力,你知道吗?”

      许恒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环环,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些东西。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当初真的出不来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还有什么用?我把它留给你,是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你不需要有压力,就当是我托你帮我保管的,行吗?”

      环环的眼泪流了下来。

      “许恒,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蔡环环。”许恒说,“因为你是那个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愿意给我一碗水喝的人。因为你是那个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每周给我写信鼓励我的人。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人。”

      环环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环环,我不奢望你回应我的感情。”许恒继续说,“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如果这些东西能让你过得好一点,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许恒……”

      “好了,别哭了。”许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再哭就不漂亮了。去公证处把手续办了吧,别让工作人员等太久。”

      电话挂断了。环环握着手机,坐在店里,哭了很久。

      陈秀莲从里屋走出来,看到女儿哭成这样,吓了一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环环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母亲:“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六

      三月初,环环最终还是去公证处办了手续。

      那套房子位于晋江市中心的一个老小区里,面积不大,两室一厅,装修也已经有些年头了。但地段很好,周边配套齐全,市场价至少值七八十万。

      环环站在那套房子的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旧照片——那是许恒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的许恒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笑得阳光灿烂。他的父母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脸幸福的模样。

      她突然理解了许恒为什么不想要这套房子。这里承载了太多回忆,好的坏的,幸福的痛苦的。对他来说,这里已经不是家了,而是一座装满过去的牢笼。

      环环把房子委托给中介出租,租金她一分不动地存了起来,打算等以后有机会再还给许恒。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终于来了。

      三月底,石狮的街头巷尾开满了木棉花,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海风也变得温柔起来,吹在脸上不再是刺骨的寒冷,而是带着一丝湿润的暖意。

      卢吉曾的汽修店定在四月八号开业,是个吉利的日子。环环帮着张罗开业的事情,发请帖、买鞭炮、订花篮,忙得不可开交。

      开业前一天晚上,环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明亮的月光,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

      明天就是汽修店开业的日子了,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她应该高兴才对,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拿起手机,翻到许恒的微信。他们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联系了。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知道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许恒,在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很久,没有收到回复。

      也许他在忙吧。环环这样想着,放下了手机,关灯睡觉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许恒,正坐在晋江的那间老屋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那是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的结论是:许恒与恒达集团前合伙人林建国之间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的概率为99.99%。

      也就是说,那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男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许恒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手里握着那份报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花了五年时间寻找真相,却找到了这样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答案。

      他该怎么做?是继续复仇,还是选择原谅?

      许恒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寂静。

      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太平。

      七

      四月八日,吉环汽修店正式开业。

      一大早,环环就起床了。她换上了一件红色的外套——图个吉利——又给自己化了一个淡妆。陈秀莲在厨房里忙活,煮了一大锅红糖汤圆,寓意甜甜蜜蜜、团团圆圆。

      “妈,我走了!”环环拎着包出了门。

      她骑着电动车到了汽修店,卢吉曾已经到了。他也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来了!”他看到环环,眼睛一亮,“你今天真好看!”

      “少来这套。”环环笑着白了他一眼,“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卢吉曾指了指门口摆放整齐的鞭炮和花篮,“等吉时一到,就点火。”

      上午九点十八分,吉时到。卢吉曾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街道上传出很远,引来不少路人驻足观看。环环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串在阳光下炸开的红色鞭炮,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和自豪。

      “恭喜恭喜!”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有卢吉曾在汽修厂的同事,有附近的商户,还有几个环环在祥芝镇的朋友。大家聚在店里,喝茶聊天,气氛热闹非凡。

      环环忙前忙后地招待客人,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她看着卢吉曾跟客人侃侃而谈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为了共同的未来而努力。

      她以为这一天会这样圆满地结束。

      但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打破了这个美好的氛围。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店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卢吉曾看到来人,脸色微微一变。

      “爸?”他脱口而出。

      环环愣住了。爸?卢吉曾的父亲?她记得卢吉曾说过,他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海打鱼时出了事故,难道……

      “我不是你爸。”中年男人冷冷地说,“我是你亲生父亲,林建国。”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店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卢吉曾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握紧了拳头,声音有些发抖:“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的儿子。”林建国的目光扫过店里,最后落在了环环身上,“你就是蔡环环?”

      环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长得不错。”林建国评价道,“可惜眼光不行,选了个没出息的男人。”

      “你说什么?”卢吉曾冲上前,被环环一把拉住。

      “我说错了吗?”林建国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开个破修车店就能出人头地?你知不知道你老子我现在的身家是多少?只要你愿意认我,这些钱都是你的。”

      “我不稀罕!”卢吉曾吼道,“你给我滚!”

      “你会后悔的。”林建国也不恼,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临上车前回头看了环环一眼,“小姑娘,你最好想清楚,跟着这种人,你不会有前途的。”

      轿车扬长而去,留下一店的人面面相觑。

      环环扶着卢吉曾,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她握紧了他的手,轻声说:“没事了,他走了。”

      卢吉曾转过头,看着她,眼眶通红:“环环,对不起,我骗了你。”

      环环的心一沉:“你骗了我什么?”

      “我爸……不,林建国,他不是什么出海遇难的渔民。”卢吉曾的声音沙哑,“他是晋江有名的企业家,恒达集团的创始人之一。我妈是他曾经的秘书,生下我之后就被他抛弃了。我妈含辛茹苦把我养大,从来不让我去找他。我小时候不懂事,恨他抛弃了我们母子,所以我跟所有人说我爸死了。”

      环环呆住了。

      恒达集团?那不是许恒父亲的公司吗?

      “你……你跟许恒是什么关系?”她艰难地问。

      卢吉曾闭上了眼睛:“许恒的父亲,是林建国的合伙人。当年恒达集团破产,许恒的父亲自杀,都是林建国一手策划的。而我……我是林建国的私生子。”

      环环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她爱的男人,竟然是害得许恒家破人亡的那个人的儿子。

      这太荒谬了,荒谬得让她想笑,又想哭。

      “环环,我知道这件事很难接受。”卢吉曾抓住她的手,“但我发誓,我跟林建国没有任何关系。我恨他,我比任何人都恨他!”

      环环看着卢吉曾痛苦的眼神,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她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跟卢吉曾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八

      汽修店开业第一天的喜庆气氛,被林建国的出现彻底破坏了。

      客人们陆续散去,店里只剩下环环和卢吉曾两个人。他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空气沉闷得像是凝固了一般。

      最后还是环环先开了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敢。”卢吉曾低着头,“我怕你知道之后,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我。”

      “那你现在告诉我,就不怕了吗?”

      “我怕,但我更怕失去你。”卢吉曾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环环,我知道这件事很荒唐,但我求你,不要因为这个离开我。我跟林建国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不愿意姓他的姓。我是卢吉曾,只是卢吉曾。”

      环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爱这个男人,爱了这么多年,她不忍心就这样放手。但一想到许恒,一想到许恒家破人亡的悲剧,她就觉得自己跟卢吉曾在一起,是对许恒的一种背叛。

      “我需要时间。”环环站起来,“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她转身走出了汽修店,留下卢吉曾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

      环环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许恒在晋江的家门口。

      那栋老旧的石头房里亮着灯。

      环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许恒站在门口,看到是她,愣了一下:“环环?你怎么来了?”

      “我……”环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恒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疲惫的神情,心里明白了大半。他侧过身:“进来吧。”

      环环跟着他走进屋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角堆着一些修好的旧家电,桌子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商业计划书。

      “坐。”许恒给她拉了一把椅子,“想喝点什么?”

      “不用了。”环环坐下来,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

      许恒在她对面坐下,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过了很久,环环才抬起头,看着许恒,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许恒,对不起。”

      许恒愣住了:“对不起什么?”

      “卢吉曾……他是林建国的儿子。”环环的声音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许恒的表情凝固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许恒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知道。”

      环环猛地抬起头:“你知道?”

      “我前几天刚拿到一份DNA鉴定报告。”许恒说,“林建国是卢吉曾的亲生父亲,也是我的亲生父亲。”

      环环彻底傻了。

      “你……你说什么?”

      “林建国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许恒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我母亲当年跟林建国有过一段婚外情,生下了我。后来林建国抛弃了我母亲,娶了另一个女人。我母亲带着我嫁给了许家,许家的父亲一直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直到他去世,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环环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些信息了。

      “所以……你跟卢吉曾……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从血缘上来说,是的。”许恒苦笑了一下,“很讽刺,对不对?我花了五年时间追查害死我父亲的凶手,结果发现那个凶手是我的亲生父亲。而我喜欢的人,爱上了我的同父异母弟弟。”

      环环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这个世界太荒谬了,荒谬到让她觉得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环环,”许恒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不需要为任何人感到愧疚。你喜欢卢吉曾,那就去喜欢他。不要因为我的原因,影响你自己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许恒打断了她,“我和林建国之间的恩怨,是我自己的事。你跟卢吉曾的感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不要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环环看着他,泪眼模糊中,她看到许恒的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微笑。

      “许恒,你恨他吗?”她问。

      “恨。”许恒毫不犹豫地说,“但我更恨的是,我花了这么多年去寻找一个真相,结果发现这个真相并不能让我解脱。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活得更痛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我打算放下了。”

      “放下?”

      “放下仇恨,放下过去,重新开始。”许恒转过身,看着环环,“林建国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法律会制裁他。而我,不想再被这些破事困住了。我还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环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释然,是解脱,是新生。

      “许恒,你比我勇敢。”她轻声说。

      “你也很勇敢。”许恒笑了笑,“你勇敢地爱了一个人三年,勇敢地等了他三年,勇敢地为你们的未来努力。环环,你比我勇敢得多。”

      环环低下头,眼泪滴落在地板上。

      “可是我动摇了。”她说,“我不知道我还该不该继续爱他。”

      “那就问问你自己的心。”许恒说,“你的心会告诉你答案。”

      环环抬起头,看着许恒。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像是在给她力量。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我知道了。”

      “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环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许恒,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了,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善良。”

      许恒笑了,笑得很温暖:“去吧,别让他等太久。”

      环环点了点头,走出了那扇门。

      夜风吹在她脸上,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温暖。她骑上电动车,朝着石狮的方向驶去。

      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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