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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台风过境之后

      一

      台风过后的第三天,石狮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环环蹲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修理一台被雨水泡过的电风扇。台风那天店里进了水,好几台电器都遭了殃,她这几天一直在忙着检修,手指上又添了好几道新的伤口。

      “环环,有人找你!”陈秀莲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

      环环抬起头,看到一辆白色的宝马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张汉钦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搭配卡其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模特。

      “你怎么又来了?”环环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拧螺丝。

      “这话说的,我来看你还需要理由吗?”张汉钦走到她面前,把纸袋递过去,“给你买了点吃的,燕窝糕,香港带回来的。”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吃吧。”环环头也不抬。

      “拿着。”张汉钦直接把纸袋放在她旁边的地上,“你不吃我就扔了。”

      环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想干嘛?我跟你说过了,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张汉钦在她旁边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未婚,我未娶,年龄相仿,又都是做五金的,我觉得挺合适的。”

      “你是大老板,我就是个卖五金的村姑,门不当户不对。”

      “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个?”张汉钦笑了,“我爸妈当年也是摆地摊起家的,谁还不是从底层爬上来的?”

      环环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转移话题:“你不用去店里吗?整天往我这里跑,你爸不说你啊?”

      “我爸巴不得我早点找个女朋友安定下来。”张汉钦眨了眨眼,“要不你跟我回去见见他?”

      “滚!”环环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但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张汉钦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得意。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不打扰你干活了。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没空。”

      “那我明天再来问你。”

      “你——”

      但张汉钦已经上了车,朝她挥了挥手,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环环看着那辆远去的白色宝马,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人怎么跟块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她低头继续修电风扇,余光瞥见地上那个精致的纸袋。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伸手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晶莹剔透的燕窝糕,每一块都用糯米纸包着,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还挺舍得花钱的。”环环嘀咕了一句,拿出一块咬了一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她又吃了一块,然后把剩下的收好,打算留给妈妈尝尝。

      二

      下午两点多,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

      环环在店里打盹,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吵架。

      她揉了揉眼睛,走到门口一看,只见对面马路边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两个男人,正在激烈地争执。其中一个环环认识,是附近工地上的包工头老刘,另一个是个陌生面孔,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看起来像是城里来的。

      “你这车撞到我的人了,还想赖账?”老刘扯着嗓门喊,脸红脖子粗。

      “我说了不是我撞的,是他自己冲出来的!”西装男也不甘示弱,“不信调监控!”

      “这条街哪来的监控?你别想糊弄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环环皱了皱眉,正准备回店里,余光突然瞥见人群外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恒。

      他骑在那辆破三轮车上,伸长脖子往人群里张望,脸上带着一丝焦虑。他似乎想挤进去,但三轮车太大,根本过不去。

      “许恒!”环环喊了一声。

      许恒转过头,看到是她,眼睛一亮:“环环!”

      “发生什么事了?”

      “有个工人在那边被车蹭了一下,摔倒了,现在两边在扯皮。”许恒跳下三轮车,快步走过来,“那个工人我认识,是工地上搬砖的老李,人挺好的,就是有点耳背,估计是没听到车喇叭。”

      “严重吗?”

      “膝盖破了皮,应该不严重,但老刘非要对方赔钱,对方不肯,就这么吵起来了。”

      环环想了想,说:“我去看看。”

      她跟着许恒挤进人群,看到那个叫老李的工人坐在地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右腿膝盖上确实蹭破了一块皮,但出血不多,看起来确实不严重。只是他脸色苍白,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热的。

      “老李叔,你没事吧?”环环蹲下来问道。

      老李抬起头,认出了她:“环环啊,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能站起来吗?”

      老李撑着地面试了试,膝盖一弯就疼得龇牙咧嘴。环环赶紧扶住他:“别勉强,可能是扭到了。”

      那边老刘和西装男还在吵,声音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动手。环环站起来,大声说:“别吵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吵能解决问题吗?”环环走到两人中间,“现在是夏天,太阳这么大,老人家坐在地上晒着,万一中暑了怎么办?先把人送到医院检查一下,该拍片拍片,该包扎包扎,有什么责任到时候再说。”

      西装男皱着眉说:“凭什么我先出钱?又不是我的错。”

      “是不是你的错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他说了算。”环环指了指街角,“前面路口有个诊所,先带老李叔去看看,医药费你先垫着,如果是你的责任,那就是你该出的;如果不是,到时候再把钱还给你。这样总行了吧?”

      西装男想了想,勉强点了点头:“行,那就先去看医生。”

      老刘还想说什么,环环按住他的手臂,低声说:“刘叔,别闹了,老李叔要紧。”

      老刘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西装男把自己的车开到路边,环环和许恒一起把老李扶上车。许恒本来也想跟着去,但环环说:“你的三轮车还在这儿呢,我去就行,你帮我看一下店里。”

      许恒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环环跟着西装男的车去了诊所。医生检查了一下,说老李的膝盖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但是因为年纪大了,摔倒的时候可能扭到了韧带,建议休息几天,开了点外用药和止痛药。

      西装男付了医药费,一共两百多块钱。他拿着发票,脸色不太好看:“这下行了吧?”

      “行,麻烦你了。”环环笑着说,“如果后续还有问题,我们再联系你。”

      西装男哼了一声,开车走了。

      环环扶着老李从诊所出来,老李感激地说:“环环,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谢什么,举手之劳。”环环说,“您家在哪?我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您就别逞强了,我送您。”

      环环拦了一辆摩的,把老李送回了家。老李家住在祥芝镇边上的一栋老房子里,条件很差,屋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环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临走前偷偷在茶几上放了五百块钱。

      等她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许恒还守在店门口,看到她回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了?”

      “没事,皮外伤,休息几天就好了。”环环说,“你怎么还没走?”

      “我……我怕你店里没人照看。”许恒挠了挠头,“刚才有好几个人来买东西,我都帮你记下来了,账单在柜台上。”

      环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挺细心的。她走进店里,看到柜台上果然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每一笔交易的明细,连客户姓什么、买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谢谢啊。”环环转头冲他笑了笑。

      许恒被她这一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说:“那我先走了。”

      “等等。”环环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这个给你。”

      许恒接过来一看,是一盒绿豆糕。他愣住了:“这……”

      “昨天买的,太多了吃不完。”环环说,“你拿回去尝尝。”

      许恒捧着那盒绿豆糕,感觉手心都在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只憋出一个字:“好。”

      他抱着那盒绿豆糕,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三轮车的车斗里。然后他骑上车,回头看了环环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蹬着车走了。

      环环站在店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也笑了。

      这个收废品的傻子,还挺可爱的。

      三

      晚上九点多,环环关了店门,准备回家。

      她骑着电动车走在祥芝镇的街道上,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让她觉得格外舒服。

      路过一家烧烤摊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她停下车,打算买几串烤肉带回去当宵夜。

      “老板,十串牛肉,五串鸡翅,打包。”

      “好嘞!”

      环环站在摊前等着,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环环?”

      她回头一看,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郑伟鑫。

      他穿着一件印着某品牌logo的红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他看到环环,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快步走上前:“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你怎么在这儿?”环环有些意外。

      “我刚下班,来买点夜宵。”郑伟鑫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服装城那边加班到现在,饿得不行了。”

      环环注意到他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她问:“每天都加班到这么晚吗?”

      “旺季嘛,没办法。”郑伟鑫笑了笑,“不过加班有加班费,多赚点钱也好。”

      “那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郑伟鑫拍了拍胸脯,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你一个人出来买夜宵啊?”

      “对啊,刚从店里回来,路过闻到香味就走不动了。”

      郑伟鑫笑了起来,笑得很憨厚。这时烧烤摊老板喊了一声:“美女,你的好了!”

      环环接过打包好的烧烤,正要付钱,郑伟鑫抢先一步把钱递了过去:“我请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就当是谢谢你上次让我喝水。”郑伟鑫不由分说地把钱塞给了老板,“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下次你再请我呗。”

      环环看他坚持,也不好再推辞:“那好吧,下次我请你。”

      郑伟鑫听了这话,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两个人站在烧烤摊前,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郑伟鑫率先打破沉默,“要不我们一起吃?反正我也买了,一个人吃也没意思。”

      环环犹豫了一下,想到家里也就她一个人——父母今天去参加亲戚的婚宴了,要很晚才回来。她点了点头:“也行,那找个地方坐坐?”

      “好!我知道前面有个公园,有椅子可以坐。”

      两个人骑着各自的电动车,来到不远处的一个小公园。公园不大,有几棵榕树和几张长椅,白天会有老人在这里下棋聊天,晚上倒是很安静。

      他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把各自的夜宵摆在中间。郑伟鑫买的是炒粉和扁食,环环买的是烤肉串,两个人交换着吃,倒也丰盛。

      “你平时下班都这么晚吗?”环环一边吃着炒粉一边问。

      “最近是的,双十一快到了,订单量大,仓库那边忙不过来。”郑伟鑫咬了一口肉串,被烫得直哈气,但还是竖起了大拇指,“这家烤肉真好吃!”

      “那是,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我从小吃到大。”环环笑着说,“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郑伟鑫嘿嘿笑了两声,放慢了速度。他偷偷看了环环一眼,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他的心砰砰跳得厉害,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东西。

      “对了,”环环突然问,“你老家是哪里的?”

      “安溪的。”郑伟鑫说,“家里种茶的,但我不会种,就跑出来打工了。”

      “安溪啊,那离石狮也不远。”

      “是啊,坐大巴两个小时就到了。”郑伟鑫顿了顿,“你呢?你是土生土长的石狮人吧?”

      “嗯,生在石狮,长在石狮,估计以后也会死在石狮。”环环自嘲地笑了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怎么会?”郑伟鑫认真地说,“你还这么年轻,未来有很多可能的。”

      “可能什么?可能一辈子守着那家五金店,然后嫁给一个卖五金的,再生一个小卖五金的?”环环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郑伟鑫却被她说得有些心疼。他想说“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但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他自己也不过是个打工仔,一个月工资三四千块,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有什么资格给别人画饼?

      于是他只能笨拙地说:“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你很好。”

      环环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郑伟鑫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连忙补充道:“我是说……你很能干,又会修东西,又会做生意,比我强多了。”

      “你也不差啊。”环环说,“至少你肯吃苦,不像有些人,眼高手低的。”

      郑伟鑫被她这么一夸,脸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吃炒粉,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十点半。环环打了个哈欠,说:“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开店。”

      “我送你!”郑伟鑫立刻站起来。

      “不用了,又不远。”

      “天黑了,不安全。”郑伟鑫坚持道,“我送你到你家楼下就走。”

      环环看他这么坚持,也不再推辞。两个人收拾好东西,骑着电动车一前一后地往环环家方向走。

      到了环环家楼下,郑伟鑫停下车,说:“到了。”

      “嗯,谢谢你今天的夜宵。”环环冲他笑了笑,“晚安。”

      “晚安。”

      环环上了楼,进了家门。郑伟鑫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家窗户的灯光亮起,才依依不舍地骑上车离开。

      一路上,他都在回味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她笑起来的样子,她说话的语气,她吃炒粉时被烫到的表情……每一个画面都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怎么也忘不掉。

      回到租住的城中村小屋,郑伟鑫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翻到环环的朋友圈。她今天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修电风扇的照片,配文是:“台风过后,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他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最后鼓起勇气,在下面评论了一句:“加油!”

      发完之后,他紧张地盯着屏幕,心脏怦怦直跳。几分钟后,环环回复了他一个笑脸的表情。

      郑伟鑫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两圈,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四

      周末,祥芝镇的集市格外热闹。

      环环一大早就被母亲拉起来去菜市场买菜。陈秀莲走在前面,跟各个摊位的小贩讨价还价,环环跟在后面负责拎东西,两只手都挂满了塑料袋。

      “妈,买这么多吃得完吗?”环环抱怨道。

      “你懂什么?今天张汉钦要来吃饭,不得多做几个菜?”陈秀莲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环环差点把手里的菜扔了,“他要来吃饭?我怎么不知道?”

      “我昨天跟他说的,他一口就答应了。”陈秀莲喜滋滋地说,“这孩子真有礼貌,还说要带一瓶好酒过来。”

      “妈!你能不能不要擅自做主啊?”环环急了,“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你请他到家里来吃饭算什么?”

      “怎么没关系?他追你追得那么明显,你当我看不出来?”陈秀莲转过身,用手指戳了戳环环的脑门,“你这个死脑筋,这么好的条件你不要,你想干嘛?难道想一辈子待在五金店里?”

      “待在五金店里怎么了?我觉得挺好!”

      “好什么好?你妈我苦了一辈子,就想让你过上好日子,有错吗?”陈秀莲的眼眶有些发红,“环环,妈不是嫌贫爱富,妈是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你知道嫁给你爸这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到头来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张汉钦家里条件好,人又上进,你要是能跟他在一起,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环环看着母亲发红的眼眶,心里一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可她就是不喜欢这种被人安排的感觉。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环环闷闷地说,“他来就来吧,反正我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

      “你敢!”陈秀莲瞪了她一眼,转身继续买菜。

      中午十一点,张汉钦准时出现在环环家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瓶茅台和一个果篮,看起来像是来见家长的女婿。

      “阿姨,打扰了。”张汉钦笑着把礼物递过去。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陈秀莲嘴上客气着,手上却麻利地接过了礼物,“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环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张汉钦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环环,客人来了你也不知道打个招呼?”陈秀莲不满地说。

      “来了啊。”环环敷衍地说了一句,眼睛仍然盯着电视。

      张汉钦也不在意,在她旁边坐下来,看了看电视屏幕:“你在看什么?”

      “新闻联播。”

      “现在是中午,没有新闻联播。”

      “那我就看重播。”

      张汉钦被她逗笑了。他发现这个女孩真的很有意思,明明是在故意气他,却偏偏让人生不起气来。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陈秀莲的吆喝声:“环环!进来帮忙端菜!”

      环环如蒙大赦,立刻跳起来跑进厨房。陈秀莲正在炒最后一个菜,看到环环进来,压低声音说:“你对人家客气点,别一副臭脸。”

      “知道了知道了。”

      饭菜端上桌,四菜一汤,有鱼有肉,算是环环家过年才会有的标准。陈秀莲不停地给张汉钦夹菜,热情得让环环都觉得有些过分。

      “汉钦啊,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陈秀莲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张汉钦礼貌地说,然后转头看向环环,“环环,你也吃啊,别光顾着扒饭。”

      “我吃着呢。”环环含糊地应了一声。

      饭吃到一半,陈秀莲突然问:“汉钦啊,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爸以前也是做五金生意的,后来做大了,开了几家分店。我妈在家照顾家里,偶尔去店里帮帮忙。”

      “那你们家条件肯定很好吧?房子车子都有了吧?”

      “妈!”环环忍不住打断她,“你查户口呢?”

      “我问两句怎么了?”陈秀莲瞪了她一眼。

      张汉钦笑着说:“没关系阿姨,这些都是很正常的问题。房子和车子都有,不过都是爸妈给的,我自己还在努力。”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陈秀莲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结婚啊?”

      “妈!!!”环环恨不得把饭碗扣在自己脸上。

      张汉钦却笑得更开心了:“遇到合适的人,随时都可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环环。环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菜,耳朵尖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一顿饭吃得环环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她借口要洗碗,一头扎进厨房就不出来了。张汉钦跟陈秀莲在客厅聊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环环,汉钦要走了,你出来送送!”陈秀莲喊道。

      环环不情不愿地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两个人走到门外,张汉钦转身看着她:“你妈挺热情的。”

      “她就那样,你别介意。”环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觉得挺好的。”张汉钦认真地说,“说明她很在乎你。”

      环环沉默了一下,说:“张汉钦,你真的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孩,我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的。”张汉钦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蔡环环,我喜欢你,这是我的事。你可以不接受,但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见。”

      环环站在门口,看着他开车离去,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犟呢?

      五

      晚上,环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头像——卢吉曾的头像。自从那次电话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没有删他的微信,但也再也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一个月前的,是一张工厂食堂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午饭”。评论区有几个共同好友在调侃,说伙食不错,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环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了出来。

      她翻到通讯录的另一端,看到了许恒的名字。她想了想,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没想到对方秒回:“还没呢,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

      “有心事?”

      “算是吧。”

      过了几秒,许恒又发来一条消息:“要不要出来走走?我在你家楼下。”

      环环吓了一跳,跑到窗边往下看,果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正是许恒,他穿着一件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正仰头看着她的窗户。

      环环赶紧下楼,打开单元门,看到许恒站在外面,冲她咧嘴一笑:“我就猜你可能还没睡。”

      “你怎么在这儿?”环环惊讶地问。

      “我……刚好路过。”许恒挠了挠头,“然后想着你可能还没睡,就给你发了条消息。”

      “刚好路过?”环环狐疑地看着他,“你家不是在晋江吗?大半夜的跑石狮来‘刚好路过’?”

      许恒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耳朵尖又开始发红。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老实交代:“其实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干嘛?”

      许恒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我今天在晋江那边收到一台旧收音机,修好了,音质还不错。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喜欢听广播,就想着拿来给你。”

      环环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台老式的熊猫牌收音机,外壳擦得干干净净,天线也换了新的。她打开开关,收音机里传来一阵清晰的广播声,正在播放一首老歌。

      “你……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环环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许恒低着头,不敢看她,“我知道这东西不值钱,但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环环抱着那台收音机,感觉鼻子酸酸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说:“许恒,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许恒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因为……因为你值得。”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水的咸味和淡淡的桂花香。收音机里,那首老歌还在继续唱:

      “月亮代表我的心……”

      环环低下头,轻声说:“谢谢你,许恒。”

      “不用谢。”许恒笑了笑,“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

      “你怎么回去?这么晚了还有车吗?”

      “我骑摩托车来的,停在那边。”许恒指了指不远处的巷口,“放心吧,我骑车很稳的。”

      “那你路上小心。”

      “嗯。”

      许恒转身走向巷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环环一眼。她站在路灯下,抱着收音机,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把这个画面牢牢记在心里,然后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消失在了夜色中。

      环环抱着收音机回到房间,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她躺下来,关上灯,在黑暗中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音乐声,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六

      九月初,石狮的天气依然炎热。

      环环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每天在店里帮忙,偶尔去送货,晚上回家做饭洗衣服。但有些事情已经在悄悄地改变。

      张汉钦依然雷打不动地每天出现,有时候是来坐坐,有时候是约她出去。环环拒绝的次数多了,也有些不好意思,偶尔会答应跟他去吃顿饭。但她始终保持着距离,不给他任何暧昧的信号。

      郑伟鑫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他会在下班后绕路来环环店里,帮她搬货、整理货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不像张汉钦那样会说甜言蜜语,只是默默地做事,做完就走,连口水都不肯喝。

      许恒则保持着每周来两三趟的频率。他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小东西——有时候是自己做的竹编篮子,有时候是路上摘的野花,有时候是修好的二手小家电。他从来不说喜欢环环,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环环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这三个人的心思。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心还在卢吉曾那里,虽然那个人已经结婚了,但她还没有完全走出来。她觉得自己需要时间,需要好好地想一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想要什么样的人。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环环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请问是蔡环环小姐吗?”

      “是我,你是?”

      “我是泉州医院的护士,请问您认识一位叫卢吉曾的病人吗?”

      环环的心猛地一沉:“认识,他怎么了?”

      “他今天上午被送到我们医院,急性阑尾炎,刚刚做完手术。我们从他的手机里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您是他在本地的紧急联系人吗?”

      “我……我是他的朋友。”环环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现在怎么样了?手术顺利吗?”

      “手术很顺利,病人目前情况稳定,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他现在的家属不在身边,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来看看他吗?”

      “好,我马上来。”

      环环挂了电话,跟母亲说了一声,骑上电动车就往泉州赶。

      从石狮到泉州,骑电动车要将近两个小时。环环一路飞驰,脑子里乱糟糟的。卢吉曾不是应该在广东吗?怎么会跑到泉州来做手术?他不是结婚了吗?为什么紧急联系人还是她?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打转,但她找不到答案。

      到了医院,环环找到病房,推门进去,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卢吉曾。

      他瘦了很多。

      这是环环的第一反应。原本就不胖的他,现在看起来更加消瘦,颧骨都突出来了。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极了。

      环环站在床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有委屈,还有说不清的酸楚。

      她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卢吉曾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环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你来了。”

      “你怎么会在泉州?”环环问,“你不是在广东吗?”

      卢吉曾沉默了一下,说:“我回来了。”

      “回来?你不是结婚了吗?不打算回来了吗?”

      “我没结婚。”

      环环愣住了:“你说什么?”

      “那天我给你打电话,说我结婚了,是骗你的。”卢吉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愧疚,“我没有结婚,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什么意思?”

      卢吉曾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我在广东混得很不好。工厂效益不好,裁员裁了好几次,我差点被裁掉。那个姑娘确实对我有好感,但她家里嫌弃我是外地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你。我不想拖累你,所以才骗你说我要结婚了,想让你死心。”

      环环听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狠狠地捶了卢吉曾的肩膀一拳:“你混蛋!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

      卢吉曾被捶得咳嗽了两声,但没有躲闪。他任由环环发泄,等她打累了,才轻声说:“对不起,环环。是我太懦弱了。”

      环环趴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把这些天的委屈、难过、思念全都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卢吉曾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环环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卢吉曾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说:“不走了。我在泉州找了个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离家近。以后……以后可以经常回来看你。”

      环环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环环在医院陪了卢吉曾一个下午,帮他买了晚饭,又叮嘱他好好休息,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她骑着电动车回石狮的路上,心情好了很多。虽然卢吉曾骗了她,但他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甚至开始想象,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卢吉曾在泉州工作,她在石狮开店,虽然不能天天见面,但至少周末可以相聚。也许再过几年,他们攒够了钱,就可以在石狮买个房子,结婚生子,过上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想到这里,环环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的时候,另外三个人的命运,也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七

      卢吉曾出院那天,环环特意去泉州接他。

      她提前关了半天店,骑着电动车赶到医院,帮卢吉曾办了出院手续,又把他送到了他在泉州租的房子。那是一间很小的单间,位于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条件简陋了点,你别介意。”卢吉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挺好的,一个人住够了。”环环环顾了一圈,看到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的,看得出来主人有用心照料。

      “你先坐,我去烧壶水。”卢吉曾走进狭小的厨房,打开了煤气灶。

      环环坐在床边,随手翻了翻床头柜上的书,都是一些机械维修类的专业书籍,里面密密麻麻地做着笔记。她心里一暖——他还是那个努力的卢吉曾,即使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也没有放弃学习。

      “你新工作是做什么的?”环环问。

      “在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卢吉曾端着两杯水走出来,“先从基础的学起,等技术好了,以后可以考虑自己开个小店。”

      “那挺好的,你有基础,学起来肯定快。”

      “但愿吧。”卢吉曾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环环,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在广东的时候,跟那个姑娘……确实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卢吉曾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虽然没结婚,但我们确实交往过。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不会怪你。”

      环环沉默了。

      她当然介意。哪个女孩会不介意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在一起过?但她更清楚,卢吉曾在广东的那些日子有多难。一个人在异乡,孤独、无助,遇到一个对他好的人,会产生依赖也是很正常的事。

      “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环环问。

      “没有了。我离开广东的时候就跟她说清楚了。”卢吉曾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环环,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骗你了。你能原谅我吗?”

      环环看着他诚恳的眼神,心里的那根刺慢慢地软化了。她点了点头:“我可以原谅你,但你需要给我一点时间。”

      “好,多久我都等。”

      两个人相视一笑,所有的误会和不愉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那天下午,环环在卢吉曾的出租屋里待了很久。他们聊了很多,聊卢吉曾在广东的经历,聊环环在石狮的生活,聊未来的计划。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环环觉得,这一刻真的很美好。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石狮,有三个人正在因为她而辗转反侧。

      张汉钦站在自家店门口,看着手机上环环的微信头像发呆。他今天去环祥五金找她,陈秀莲说她去泉州了,没说什么事。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清是为什么。

      郑伟鑫在服装城的仓库里加班,手里的活干得心不在焉。他今天给环环发了好几条消息,她只回了一条“在忙”,然后就没了下文。他反复看着那条简短的回复,试图从中解读出什么。

      许恒坐在晋江的家中,面前摆着那台修好的收音机。他今天没有去石狮,因为他觉得自己去得太频繁了,怕环环会觉得烦。但他又忍不住想她,于是打开了收音机,调到环环最喜欢听的频道,听着里面传来的音乐声,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心情,却都指向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此刻正在泉州的某个小房间里,跟另一个人分享着重逢的喜悦。

      命运的齿轮,正在悄然转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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