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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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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石狮的海风
一
石狮祥芝镇的夏天,总是来得格外猛烈。
六月的阳光像是要把整条街的水泥路面烤化,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铁锈味混合的奇特气息。蔡环环蹲在自家五金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扳手,正在跟一台老旧的抽水机较劲。
“环环!你死哪儿去了?还不快把仓库那箱螺丝钉搬出来!”母亲陈秀莲的声音从店里传来,尖锐得像指甲刮黑板。
“来了来了!”环环把扳手往地上一扔,拍拍手上的铁锈,飞快地跑进店里。
这家名叫“环祥五金”的小店,坐落在祥芝镇最不起眼的一条街上。店面不大,门脸被各种水管、电线、灯泡挂得满满当当,连招牌都被晒得褪了色。店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五金配件,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机油和塑料的味道。
环环今年十九岁,刚高中毕业没多久。高考成绩不上不下,家里又拿不出复读的钱,她便顺理成章地在自家店里当起了帮工。她长得不算惊艳,但胜在干净清爽——一双大眼睛透着倔强,皮肤因为常年在店里干活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马尾辫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的白色T恤洗得有些发黄,领口微微卷边,却依然被她穿得利落。
“妈,这批螺丝钉要搬到哪?”环环抱起沉甸甸的纸箱,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后头仓库,靠墙码好。”陈秀莲头也不抬地打着计算器,“对了,待会儿你去趟香江路,把老张那边订的阀门送过去。”
“香江路?那不是张汉钦他们家吗?”环环皱了皱眉。
“怎么?你还挑客户啊?”陈秀莲瞪了她一眼,“人家张记五金比咱们大多了,能找咱们进货是看得起咱!”
环环撇撇嘴没说话。张汉钦这个名字,在祥芝镇乃至整个石狮的五金圈子里都不陌生。张家做五金生意做了二十多年,从祥芝起家,后来搬到香江路开了家大店,规模比环环家这种夫妻老婆店大了不知多少倍。张汉钦是家里的独子,据说大学毕业后就回来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年纪轻轻就把门店打理得有声有色。
当然,这些都不是环环关注的重点。她之所以对这个人有点印象,纯粹是因为镇上那些大妈们每次提起张汉钦,都要用一种“你看看人家孩子”的语气,让她听得耳朵起茧。
“知道了。”环环闷闷地应了一声,把那箱螺丝钉搬进仓库,又顺手拎起地上的抽水机零件看了看。
这台抽水机是隔壁阿婆家的,坏了三天了,阿婆的儿子在外地打工,老人家自己不会修,就央求环环帮忙看看。环环从小跟着父亲鼓捣这些五金玩意儿,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了不少修理的门道。虽然比不上正经师傅,但换个垫圈、清理个堵塞之类的小毛病还是能应付的。
她把抽水机拆开,发现是里面的叶轮卡了一颗小石子,导致转不动。环环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把石子夹出来,重新装好,试了试——机器嗡嗡地转了起来。
“好了!”环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她拎着修好的抽水机跑到隔壁阿婆家,阿婆高兴得非要塞给她两个橘子。环环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剥了一个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就是这样一个女孩——会因为修好一台抽水机而开心,会因为两个橘子而满足,会在午后的阳光里骑着电动车穿过石狮的大街小巷,马尾辫在风中飞扬。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普通的下午,一场属于她的青春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二
环环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要送到张记五金的阀门。
从祥芝到香江路,骑车大概要二十多分钟。沿途会经过一片海,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渔船星星点点。环环喜欢这段路,每次骑到这里都会放慢速度,让海风吹过脸颊。
她想起小时候,她和卢吉曾经常在这片海滩上玩耍。
卢吉曾比她大三岁,两家住得不远,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卢吉曾的父亲早年出海打鱼时出了事故,母亲改嫁到了外地,他跟着奶奶生活。家境比环环家还差,但他从小就很懂事,学习成绩也好。
环环记得那年夏天,她坐在沙滩上看卢吉曾抓螃蟹。他挽起裤腿,赤脚踩在退潮后的滩涂上,不一会儿就抓了小半桶。他回头冲她笑,脸上的泥点子衬得牙齿特别白:“环环,今晚给你煮螃蟹粥喝!”
那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之一。
后来卢吉曾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奶奶生病需要钱,他不得不出去打工。先是去了泉州,后来又去了更远的广东,进了工厂流水线。每年只有春节才能回来一趟,待不了几天又要走。
每次他走的时候,环环都会去车站送他。她站在站台上,看着大巴车缓缓驶离,车窗里卢吉曾朝她挥手,嘴巴一张一合,隔着玻璃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知道那句话——每年都一样——“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这四个字,支撑了环环整整三年。
她每个月都会给卢吉曾写信。是的,写信。在这个人人都用微信的年代,她却固执地用笔和纸,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笔一划写下来。她会告诉他镇上的变化,告诉他阿婆家的猫生了小猫,告诉他今天店里来了个有趣的客人。她从来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在每封信的最后写上:“注意身体,好好吃饭。”
卢吉曾也会回信,但频率不高,内容也很简短。无非是说工作忙、加班多、一切都好。有时候信封里还会夹着一张皱巴巴的钞票,上面写着“给环环买好吃的”。环环每次都把钱存起来,舍不得花。
想到这里,环环的心微微酸了一下。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收到卢吉曾的信了。上次打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没说几句就匆匆挂了。
“也许他真的在忙吧。”环环安慰自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味的空气。
电动车拐了个弯,香江路到了。
张记五金果然气派。三层楼的店面,门面宽宽敞敞,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各种高档五金工具和卫浴设备。门口的招牌用的是鎏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相比之下,环环家的“环祥五金”简直像个杂货铺。
环环把电动车停在门口,解开绳子搬下纸箱。纸箱有点重,她抱得有些吃力,歪歪扭扭地往店里走。
“你好,送货的!”环环喊了一声。
店里有个年轻小伙正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他看到环环抱着个大箱子,连忙放下手机走过来接:“我来我来,这么重你怎么不叫我出去拿?”
“没事,习惯了。”环环把箱子递给他,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小伙把箱子放到柜台上,打开检查了一下:“阀门,没错。你是环祥五金的?”
“嗯,蔡环环。”
“哦,我知道你!”小伙笑起来,“我听老板提过你们家,说你们家虽然店小,但东西实在,价格也公道。”
环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老板太客气了。”
“我们老板不在,他去泉州谈生意了。”小伙说,“你把单子给我就行,回头我跟他对账。”
环环从口袋里掏出送货单,正要递过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那声音低沉好听,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环环下意识回头,看到一个男生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五官深邃,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气质。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但这不但没有减损他的颜值,反而让他多了几分随性的魅力。
这就是张汉钦。
环环以前远远见过他几次,但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她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长得很帅,难怪镇上那些大妈们天天念叨。
“你不是去泉州了吗?”小伙看到张汉钦,愣了一下。
“临时改了行程。”张汉钦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环环身上,“你是环祥五金的?”
“嗯。”环环点点头,把送货单递过去,“这是你们订的阀门,请签收。”
张汉钦接过单子,却没有立刻签字。他低头看了看单子,又抬头看了看环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你就是蔡环环?”
“你认识我?”环环有些意外。
“听说过。”张汉钦拿起笔,在单子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名,“听说你们家店虽小,但你什么活都能干,还会修东西。镇上的人都说你是‘祥芝小能手’。”
环环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哪有那么夸张,就是会点皮毛而已。”
“谦虚了。”张汉钦把单子递还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大家都是做五金的,互相照应。”
“谢谢。”环环接过单子,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张汉钦又叫住了她。
环环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张汉钦从柜台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天热,路上喝。”
“不用了,我——”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直接把水塞到她手里,“别中暑了。”
环环握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感觉手心有点发烫。她说了声谢谢,快步走出店门,骑上电动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汉钦站在店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个扎着马尾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老板,你看什么呢?”小伙凑过来,一脸八卦地问。
“没什么。”张汉钦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回了店里。
但他的脑海里,却一直浮现着刚才的画面——那个女孩抱着沉重的纸箱走进店里,额头上沁着汗珠,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的手指上有铁锈的痕迹,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油污,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手。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却让他莫名觉得很好看。
三
环环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
太阳没有那么毒辣了,但空气依然闷热。她把电动车停好,发现门口蹲着一个人,正在翻看地上的一堆废铁。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看起来灰扑扑的。身边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斗里装满了纸皮、塑料瓶和一些废旧金属。
“哎,你是谁啊?怎么动我们家东西?”环环走过去,警惕地问道。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出乎意料的是,他虽然穿得破旧,但五官却很清秀。皮肤有些黑,大概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但眉眼之间有一种温和的气质。眼睛不大,却很亮,像是藏着一汪清澈的泉水。
“你好,我叫许恒。”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环环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我是收废品的,刚才路过这里,看到这堆废铁里有几个铜接头,想问一下你们卖不卖。”
环环看了看地上那堆废铁,那是前几天店里整理仓库清理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处理。铜接头确实值点钱,但量不多,专门卖一趟也不划算。
“这几个铜接头你要的话就拿去吧,反正也没多少。”环环大方地说。
“那不行,该多少钱就多少钱。”许恒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你称一下,按市场价算就行。”
环环看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人还挺讲究的。行吧,我给你称一下。”
她从店里拿出一个小秤,把那几个铜接头称了称:“一斤二两,现在铜价大概三十块一斤,你给我三十五块就行了。”
许恒数了三十五块钱递给她,又把那几个铜接头小心翼翼地放进三轮车的袋子里。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地看着环环。
“还有事吗?”环环问。
“那个……”许恒挠了挠头,“我刚才看你店里的抽水机好像坏了,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会修一点。”
环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的是这台吧?”她指了指放在门口的抽水机,“已经修好了,隔壁阿婆家的,我刚给她送回去。”
“哦,那就好。”许恒似乎有些失落,但又很快露出笑容,“那你店里还有什么需要修的吗?我可以帮忙。”
环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热心。不过转念一想,收废品的人通常都会点修理手艺,毕竟经常跟各种废旧物品打交道。
“暂时没有,谢谢你啊。”环环说。
“那……那我先走了。”许恒骑上三轮车,踩了几下脚踏板,车子嘎吱嘎吱地往前移动。骑了几米远,他又回头看了环环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转过头用力蹬了几脚,三轮车拐过了街角。
环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她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店里。
接下来的几天,环环的生活恢复了平静。每天在店里帮忙,偶尔去送货,晚上回家做饭、洗衣服,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但有些事情,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首先是张汉钦。自从那次送完货之后,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环环的生活里。有时候是打电话来订货,明明只是一些小东西,却非要环环亲自送过去;有时候是路过祥芝,顺道来店里坐坐,跟环环的父母聊聊天,眼睛却总往环环身上瞟。
陈秀莲对张汉钦的到来表现得异常热情,每次他来都要泡茶、留饭,恨不得把他当成亲儿子对待。环环对此很不以为然,她觉得张汉钦这种人跟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家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她就是路边一棵野草,八竿子打不着。
其次是许恒。这个收废品的年轻人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祥芝镇,每次路过环环家门口都会停下来,问问有没有废品要卖,或者需不需要帮忙修什么东西。有一次环环店里的水管漏水,他二话不说钻到水池下面帮忙修好了,弄得一身都是水,却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环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是个收废品的,却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烦恼。而且他的手艺确实不错,不管是修水管还是补轮胎,样样都在行。
“许恒,你以前学过修理吗?”有一天环环忍不住问他。
“没有专门学过,就是自己瞎琢磨的。”许恒一边擦着手上的机油一边说,“收废品嘛,经常能收到一些坏掉的东西,我就试着修一修,修好了还能卖个好价钱。”
“那你挺厉害的。”环环由衷地夸了一句。
许恒听到这话,耳朵尖微微红了,低着头继续擦手,不敢看环环的眼睛。
四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环环接到了卢吉曾的电话。
那时候她刚洗完澡,正坐在院子里乘凉。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广东东莞。她的心跳猛地加速,按下接听键的手都有些发抖。
“喂?”
“环环,是我。”
卢吉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沙哑,有些疲惫,但依然是环环熟悉的声音。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吉曾哥,你怎么换号码了?”
“之前的手机丢了,重新办了一张卡。”卢吉曾顿了顿,“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店里生意还行,我妈身体也不错。”环环一口气说了很多,生怕电话断掉一样,“你呢?在那边怎么样?累不累?吃得好不好?”
“还行。”卢吉曾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气氛有些尴尬。以前他们通电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环环总有说不完的话,而卢吉曾却越来越沉默。环环知道他累,知道他在外面不容易,所以她从不抱怨,总是努力让自己显得开心一些。
“环环,”卢吉曾突然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环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环环听到卢吉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可能要结婚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环环耳边炸响。她整个人僵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院子里的蝉鸣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刺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嘲笑她的天真。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厂里有个姑娘,对我很好。”卢吉曾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她家在本地,条件不错,愿意跟我在一起。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就不用再回石狮了……”
“那……那我呢?”环环终于问出了这个她一直不敢问的问题,“我等了你三年,你就这样跟我说?”
“对不起,环环。”卢吉曾的声音里带着愧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家,不想再过那种看不到头的日子。在这里,至少我还有机会。”
环环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环环,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卢吉曾说,“忘了我吧。”
电话挂断了。
环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她破碎的心脏在跳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当她终于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已经麻木了。她走进屋里,关上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抱着枕头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环环红肿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她没有跟父母说这件事,只是默默地洗漱、吃饭,然后去店里开门营业。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她告诉自己。
五
那天下午,环环去服装城送货。
服装城是石狮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每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环环来这里是为了给一个客户送一批衣架挂钩,顺便取回之前送去维修的电动缝纫机。
她扛着缝纫机从维修店出来,走在拥挤的街道上。太阳很大,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衣服都湿透了。缝纫机很重,她的肩膀被压得生疼,但她咬着牙坚持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个不小心,她被地上的一个坑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倒。缝纫机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她也摔了个趔趄,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没事吧?”
一个急促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只手伸了过来。环环抬头一看,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站在她面前。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背心,戴着眼镜,长相普通,甚至可以说有点土气,但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扶你起来。”男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膝盖破了,得赶紧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的。”
环环低头一看,右膝盖确实蹭破了一层皮,血珠正往外渗。她摆了摆手说:“没事,小伤。”
“怎么能说是小伤呢?”男生急了,“你等着,我去买创可贴。”
不等环环拒绝,他就飞快地跑进了旁边的一家药店,不一会儿就拿着碘伏棉签和创可贴跑了回来。他蹲在环环面前,笨拙地帮她清理伤口,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谢谢你啊。”环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叫郑伟鑫,在服装城打工。”男生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你是来送货的吧?我经常看到你在这附近。”
“你经常看到我?”环环有些意外。
郑伟鑫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呃……就是……有时候能看到你在送货,所以就记住了。”
其实他没有说的是,他第一次见到环环是在三个月前。那天环环来服装城送货,正好从他打工的店铺门口经过。她扛着一个大箱子,走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始终挂着笑容。那一刻,郑伟鑫就觉得这个女孩不一样。
从那以后,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留意她的身影。他知道她每隔几天就会来服装城送货,知道她喜欢穿白色的T恤,知道她走路的时候马尾辫会左右摇晃。他甚至偷偷拍了一张她的照片,夹在自己的工牌后面,每次累了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眼。
这些事情,他当然不敢跟环环说。
“那真是太巧了。”环环笑了笑,“谢谢你帮我处理伤口,我得走了,缝纫机还没送回去呢。”
“我帮你!”郑伟鑫抢着说,“你这么瘦,扛这么重的东西太辛苦了。你家在哪?我帮你送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别跟我客气了。”郑伟鑫已经弯腰把缝纫机扛了起来,“走吧,带路。”
环环拗不过他,只好在前面带路。两个人一路走,郑伟鑫一直在找话题聊天。他问环环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喜欢吃什么。环环一一回答,觉得这个男生虽然长得不起眼,但人还挺实诚的。
到了环环家,郑伟鑫把缝纫机放好,擦了把汗就要走。环环叫住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喝口水再走,辛苦你了。”
郑伟鑫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那我先回去了,还得上班呢。”
“好,路上小心。”
郑伟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环环正站在门口朝他挥手,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转过头,快步离开了。
那天晚上,郑伟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环环的样子,想着她笑起来露出的白牙,想着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语调。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偷拍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六
卢吉曾结婚的消息,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环环的心里。
她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那些年少的时光,想起那片海滩,想起那句“等我回来”。
有时候她会恨卢吉曾,恨他的狠心,恨他的背叛。但更多的时候,她恨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如果她家有钱,如果她能供他上学,如果他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些假设没有任何意义。现实就是现实,残酷而冰冷。
有一天晚上,环环一个人去了海边。她坐在沙滩上,看着漆黑的海面,听着浪涛拍岸的声音。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管,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许恒。
“你怎么在这儿?”环环惊讶地问。
“我刚好路过。”许恒在她身边坐下,“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太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环环苦笑了一下。
许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可乐,递给环环:“喝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环环接过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碳酸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冰凉的感觉,确实让她舒服了一些。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许恒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就是……失恋了。”环环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可笑?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就被分手了。”
“不可笑。”许恒认真地说,“感情这种事,没有谁对谁错。只能说缘分没到。”
“你倒是挺会安慰人的。”环环转头看着他,“你有喜欢的人吗?”
许恒愣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发红。他低下头,小声说:“有。”
“是谁啊?我认识吗?”
“你……你认识的。”许恒的声音更小了。
环环好奇地看着他,正想追问,许恒突然站了起来:“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吧,海边不安全。”
“好吧。”环环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许恒走在环环左边,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又时刻注意着她的安全。每当环环快要踩到石头或者坑洼的时候,他都会及时出声提醒。
到了环环家门口,许恒停下脚步:“到了,你进去吧。”
“谢谢你送我回来。”环环冲他笑了笑,“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嗯。”许恒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走。他看着环环推开门走进屋里,直到屋里的灯亮了,他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许恒的脚步格外轻快。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其实他撒了谎。
他不是刚好路过海边。他是看到她一个人出门,担心她想不开,才悄悄跟在后面的。他也不敢告诉她,他每天绕很远的路经过她家门口,只是为了能多看她一眼。
收废品的人,也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吧。
许恒在心里这样想着,脚下的步伐更加坚定了。
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八月。
这个夏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卢吉曾结婚了,新娘是广东本地人,据说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邀请任何人。环环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个消息的,她没有哭,只是沉默了很久。
张汉钦来环祥五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不再满足于只是来坐坐,而是开始主动约环环出去吃饭、看电影。环环拒绝了两次,第三次实在推不掉,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很高档的西餐厅,环环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她看着菜单上那些看不懂的法文,手足无措。张汉钦看出了她的窘迫,笑着帮她点了餐,还教她怎么用刀叉。
“你不用紧张,就当是朋友一起吃顿饭。”张汉钦说。
“我们不是朋友。”环环直截了当地说,“你是大老板,我就是个卖五金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谁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不能做朋友?”张汉钦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蔡环环,你知道吗?你跟别的女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女生都想方设法讨好我,只有你,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
“那是因为我不贪图你什么。”环环切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不想高攀谁。”
张汉钦笑了,笑得很开心:“有意思,真有意思。”
从那以后,他追环环追得更勤了。送花、送礼物、请吃饭,花样层出不穷。环环的父母乐开了花,尤其是陈秀莲,天天在环环耳边念叨:“张汉钦多好啊,有钱又帅,你要是能嫁给他,咱家就翻身了!”
环环烦不胜烦,干脆躲着他走。但张汉钦就像一块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与此同时,郑伟鑫也开始了他的追求。他的方式跟张汉钦完全不同——他不会送花,不会说漂亮话,只会默默地关心。他会记住环环喜欢吃什么零食,然后在送货的路上“偶遇”她,塞给她一包她爱吃的鱿鱼丝;他会注意到环环的手机屏幕碎了,然后偷偷攒钱买了一个新手机壳送给她。
环环对这些小举动心知肚明,但她没有回应。她的心还在卢吉曾那里,虽然那个人已经不属于她了,但她还没有做好接受另一个人的准备。
至于许恒,他依然每天骑着破三轮车穿梭在石狮的大街小巷。他从来没有对环环表白过,只是默默地守在她身边。他知道环环失恋了,知道有人正在追求她,知道自己在这场竞争中毫无优势可言。
但他不在乎。
他只要能看到她笑,就足够了。
八
八月底的一天,台风登陆福建沿海。
狂风裹挟着暴雨席卷了整个石狮,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街道上的积水很快就没过脚踝。环环家的五金店地势比较低,雨水倒灌进来,店里的货物面临被淹的危险。
环环和父母拼命地用沙袋堵住门口,但雨水还是不断渗进来。眼看水位越来越高,环环急得都快哭了。
就在这时,三个身影同时出现在了店门口。
张汉钦开着他的越野车赶来了,车灯在雨幕中射出两道明亮的光束。他跳下车,二话不说就开始帮忙搬货。
郑伟鑫从服装城跑过来的,浑身湿透,眼镜片上全是雨水。他脱下外套,用它堵住门缝。
许恒也来了,骑着那辆破三轮车,车斗里装满了沙袋。他一袋一袋地把沙袋搬下来,垒在门口,动作又快又稳。
四个人在风雨中忙碌了两个多小时,终于保住了店里的货物。环环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哽咽了。
“谢什么,应该的。”张汉钦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我也是。”郑伟鑫推了推歪掉的眼镜,“我就在服装城,离得近。”
许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拧着衣服上的水。他抬头看了环环一眼,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那一刻,环环突然觉得,也许失去卢吉曾并不是世界末日。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乎她。
台风过去了,天空重新放晴。
环环站在店门口,看着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街道,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清新的泥土味,夹杂着淡淡的海腥味。
她想起卢吉曾说过的那句话:“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也许他说得对。
环环抬起头,看向远方。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片金色的碎光。她眯起眼睛,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石狮的爱情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那些爱着她的人们,也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属于他们的结局。
张汉钦站在香江路的店门口,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偷拍的环环的照片,她在修抽水机,专注的神情让他移不开眼。
许恒骑着三轮车走在乡间小路上,车斗里放着几个他特意留下的铜接头——那是环环家下次可能会卖的,他想找个理由再去见她一面。
郑伟鑫在服装城的仓库里加班,工牌后面的照片已经被他摸得有些模糊了。他对着照片傻笑了一下,然后又埋头干起活来。
而在广东东莞的某个出租屋里,卢吉曾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的他和环环都还是十几岁的模样,在海滩上笑得灿烂。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环环的脸,眼眶微微泛红。
“对不起,环环。”
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把照片翻了过去,压在桌子的最底层。
窗外,夜色渐深。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想念,有人在遗憾,有人在期待。
而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