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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

      晋江的夏天比石狮还要热。

      施婷婷拎着那个装满全部家当的编织袋,站在“鑫丽服装厂”的大门口,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眼前的厂房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三栋四层高的楼房并排而立,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门口挂着“鑫丽服装有限公司”的铜牌,旁边贴着一张红色的招工启事,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林小梅拉着她的手,熟门熟路地穿过大门,跟保安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向中间那栋楼的一层办公室。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施婷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小梅来了?”女人笑了笑,目光落到施婷婷身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是的,陈姐。”林小梅把施婷婷往前推了推,“她叫施婷婷,石狮人,干活特别麻利,人也老实。”

      陈姐上下打量了施婷婷一番,目光在她瘦削的身材和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微微皱了皱眉:“看着有点瘦啊,能干得了这活吗?”

      “能的。”施婷婷连忙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我以前在电子厂干过质检,流水线的活我都会。我不怕累,什么活都能干。”

      陈姐看着她急切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吧,先试试。试用期一个月,底薪三千,包吃包住。合格了再转正,到时候涨到三千五加计件提成。能接受吗?”

      “能!谢谢陈姐!”施婷婷连连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办好入职手续后,林小梅带她去宿舍。宿舍在厂区的后面,是一栋四层高的筒子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洗衣粉和泡面的味道。她们住在三楼,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有的已经残缺不全了。

      林小梅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大约十五平米的房间,摆放着两张上下铺铁床,住四个人。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破旧的书桌,桌面上堆着几个搪瓷缸子和一些杂物。墙角立着一个简易的布衣柜,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衣服。

      “条件简陋了点,但比电子厂的宿舍好多了。”林小梅笑着说,“那边八个人一间,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施婷婷点了点头,选了一张靠门的下铺,把编织袋放在床上。床板上铺着一张凉席,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但还算干净。她坐在床沿上,用手按了按床板,硬邦邦的,但至少比临时安置房那张凹凸不平的木板床要好一些。

      “你先收拾一下,我去车间看看。”林小梅说完就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施婷婷坐在床边,环顾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离开了石狮,离开了那个让她伤心的地方,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城市。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可以重新开始,像一个全新的人一样。

      她打开编织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布衣柜里。衣服很少,只占了衣柜的一个小角落。她把那本英语词典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地舞动着。施婷婷看着那些尘埃,忽然觉得自己也像它们一样,渺小,微不足道,随风飘荡,不知道最终会落在哪里。

      她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新消息。没有。许明奇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任何动静。她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还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难受。”她盯着那两个看了很久,手指在点赞按钮上方悬着,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她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仰面躺倒在床上。床板很硬,硌得她后背有些疼,但她没有翻身。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远处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宽仁街,五金店还在,爸爸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修一个老旧的电饭煲。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爸爸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芒。她蹲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修隔壁阿婆的风扇。然后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了店门口,许明奇从车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把锁,对她笑着说:“听说,这条街只有你能修这种锁。”

      她刚要开口回答,画面突然一转,五金店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爸爸不见了,许明奇也不见了。她一个人站在废墟中央,四周是漫天的灰烬,像是下着一场黑色的雪。她大声喊着爸爸的名字,喊着许明奇的名字,可没有人回应她。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废墟,像是一首哀歌。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窗外已经黑了,走廊里传来工友们说笑的声音和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冰凉的自来水浇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疲惫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施婷婷,打起精神来。你已经开始了新生活,不能再沉浸在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施婷婷正式上岗了。

      服装厂的流水线和电子厂大同小异,只是产品从电路板换成了衣服。她的工作是质检员,负责检查成品衣服的缝制质量——有没有跳线,有没有线头,纽扣缝得牢不牢,拉链顺不顺滑。工作内容单调而重复,但比电子厂稍微轻松一些,至少不用一直站着,可以坐着干活。

      车间里的工人大多是女性,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不等,操着各地的口音。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话题从家长里短到娱乐八卦,无所不包。施婷婷不怎么说话,只是埋头干活。她不是不想融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午饭时间,林小梅拉着她去食堂吃饭。食堂比电子厂的大一些,饭菜的种类也多一些,虽然谈不上好吃,但至少能吃饱。施婷婷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一个中年女人就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

      女人四十岁左右,圆脸,短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工服,胸前的口袋上绣着“组长”两个字。

      “你是新来的吧?”女人问,声音洪亮,“我叫赵丽华,是质检组的组长。你叫我赵姐就行。”

      “赵姐好,我叫施婷婷。”施婷婷连忙放下筷子,礼貌地回答。

      “别紧张,我就是过来认识一下。”赵姐摆了摆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小梅跟我说过你,说你干活很麻利。好好干,咱们组缺人手,你要是干得好,我帮你争取早点转正。”

      “谢谢赵姐。”施婷婷心里一暖,对这位爽朗的组长产生了几分好感。

      “对了,你是石狮人?”赵姐又问。

      “是的。”

      “石狮离晋江不远嘛,怎么跑这么远来打工?”

      施婷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家里出了点事,想换个环境。”

      赵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在厂里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带着故事来打工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没必要刨根问底。

      “行,那你先适应适应,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赵姐说完,端起餐盘走了。

      施婷婷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是她来到晋江后,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施婷婷逐渐适应了服装厂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到车间,十二点午饭,下午一点继续干活,六点晚饭,有时候要加班到九点甚至十点。一天工作十二三个小时是常态,但施婷婷不觉得苦。比起之前在石狮处处碰壁的日子,现在的生活虽然辛苦,但至少安稳。没有人来骚扰她,没有人来辞退她,没有人来告诉她“你不配”。

      她每个月给自己留三百块的生活费,其余的钱全部存起来。一部分用来还许明奇垫付的医药费——她算过了,按照现在的工资,大概需要四个月才能还清。一部分攒着,等攒够了,她想重新租一个小店面,重新开一家五金店。那是她爸爸一辈子的手艺,不能就这么断了。

      她每隔两三天给父亲打一个电话。父亲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有力气了,有时候还能跟她说笑几句。刘医生说,父亲的恢复情况比预期要好,再坚持治疗几个月,肺功能有望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七十。这个消息让施婷婷备受鼓舞,干活的劲头也更足了。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许明奇。

      她会在睡前翻看他的朋友圈,看他有没有更新动态。他发得很少,偶尔发一张风景照,偶尔转发一篇商业文章,从来不提自己的近况。她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走出分手的阴影,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遇到了更好的人。

      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可思念像野草一样,越是压制,长得越疯。

      有时候她会梦到他。梦里他们还在一起,他开着车带她去海边兜风,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他伸手帮她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真实得不像梦。可每次她想要抓住他的手时,梦就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她知道时间会治愈一切。可她也知道,有些伤口,即使愈合了,也会留下疤痕。

      转眼间,施婷婷在服装厂已经干了一个半月。她工作勤奋,手脚麻利,质检的产品返工率是全组最低的。赵姐对她很满意,提前帮她转了正,工资也涨到了三千五加计件提成。上个月她拿到了四千七百块,是她人生中挣到的最高工资。

      她给父亲寄了两千块,还了许明奇一千块,剩下的一千七存了起来。她看着存折上慢慢增长的数字,心里有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虽然离重新开店的目标还很遥远,但至少她在前进,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她看到希望的时候,给她泼一盆冷水。

      那天是周四,施婷婷照常在车间里干活。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赵姐突然走过来,脸色有些凝重:“婷婷,你出来一下,有人找。”

      施婷婷心里咯噔一下。有人找?她在晋江不认识任何人,谁会来找她?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跟着赵姐走出车间,来到厂门口的接待室。

      接待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穿着职业套裙的年轻女人。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一看就不是来叙旧的。

      “请问,是施婷婷小姐吗?”年轻女人开口问道,语气客气但疏离。

      “我是。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晋江市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年轻女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施婷婷面前,“这是原告许振东诉被告施婷婷不当得利纠纷案的起诉状副本和开庭传票。请你签收。”

      施婷婷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机械地接过那份文件,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她的目光扫过“原告许振东”“被告施婷婷”“不当得利”“返还人民币伍拾万元”等字样,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她的眼睛里,钉进她的心脏里。

      “这……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我什么时候拿过他五十万?”

      “具体的情况,起诉状里写得很清楚。”年轻女人的语气依然客气,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请你仔细阅读,并在规定时间内向法院提交答辩状。如果你需要法律援助,可以自行聘请律师,或者向当地法律援助中心申请。”

      说完,她合上公文包,和同伴一起转身离开了。

      施婷婷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份起诉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动弹不得。她翻开起诉状,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越读脸色越白,越读手抖得越厉害。

      许振东在起诉状中称,施婷婷以父亲治病为由,向他借款五十万元,至今未归还。他提供了转账记录——确实有一笔五十万的款项,从许振东的个人账户转到了一个名为“施婷婷”的银行账户上。他还提供了一份借条,上面赫然写着“今借到许振东先生人民币伍拾万元整,承诺于XXXX年XX月XX日前归还”,落款处签着“施婷婷”三个字,还按了手印。

      可施婷婷清楚地记得,她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借条,从来没有按过这样的手印,更没有收到过那五十万。

      她猛地想起来——那天在医院,许振东的助理曾经让她在一份文件上签字,说是“确认收到慰问金”的手续。她当时急着去照顾父亲,没有仔细看内容就签了。现在想来,那份文件恐怕就是这张伪造的借条。

      至于那笔转账记录,以许振东的能量,伪造一笔银行流水简直是易如反掌。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手中的起诉状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看着地上那张白纸黑字的文件,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许振东的目的很明显——他要让她背上巨额的债务,让她在石狮和晋江都待不下去,让她彻底消失在许明奇的世界里。他要用法律的手段,完成他用钱和威胁没能完成的事。

      她该怎么办?她请不起律师,打不起官司。如果法院判决她败诉,她就要背负五十万的债务。五十万,以她现在的工资,不吃不喝也要还十年。她这辈子就毁了。

      她掏出手机,想给许明奇打电话。可手指刚碰到屏幕,她就停住了。她不能打。她已经跟他分手了,不能再把他牵扯进来。而且,就算她打了,他又能怎么办?跟自己的父亲对簿公堂吗?她不能让他陷入那样的境地。

      她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哭,却发现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干呕了几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样。

      赵姐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施婷婷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张纸。她快步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文件,粗略地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婷婷,这是怎么回事?”

      施婷婷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赵姐,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赵姐……有人想整死我。”

      那天晚上,施婷婷没有回宿舍。她一个人坐在工厂后面的草坪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想了很久。

      她想到了逃跑。离开晋江,去一个更远的地方,让许振东找不到她。可是她不能。爸爸还在石狮,她不能丢下爸爸不管。而且,就算她逃了,法院的判决也不会消失。她会变成一个背负债务的逃犯,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她想到了认输。回石狮,去找许振东,跪下来求他放过自己。可她做不到。她施婷婷虽然穷,但骨头是硬的。她不能向一个用卑鄙手段陷害自己的人低头。

      她想到了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她不能死。她死了,爸爸怎么办?她不能让爸爸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想了很久,直到月亮爬上中天,星光洒满大地。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走回了宿舍。

      她决定了。她要打这场官司。她没有钱请律师,但她可以自己辩护。她不相信这个世界没有公道。她不相信许振东可以一手遮天。

      第二天一早,施婷婷去了一趟晋江市法律援助中心。工作人员了解了她的情况后,告诉她可以申请法律援助,但需要审核她的经济状况,流程需要一到两周。施婷婷等不了那么久,开庭日期就在十天之后。

      她决定自己准备答辩材料。

      接下来的几天,施婷婷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到宿舍后就趴在书桌前,借着昏暗的灯光研究法律条文。她从网上下载了《民法典》的相关条款,一字一句地读,遇到看不懂的就用笔圈出来,第二天去问工厂里懂法的行政人员。

      她的室友们看她这么拼命,都有些心疼。林小梅劝她别太累,她说没事。赵姐也来找过她几次,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都摇头拒绝了。这是她自己的仗,她必须自己打。

      开庭的前一天晚上,施婷婷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有告诉父亲官司的事,只是说自己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养病。父亲在电话那头叮嘱她注意身体,别太节省,该吃吃该喝喝。她嗯嗯地应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拿出那本翻烂了的英语词典,摩挲着封面。这是她初中时买的,是她拥有的第一本课外书。她记得那时候她跟爸爸说想学英语,爸爸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让她去书店挑一本。她挑了很久,挑了这本最便宜的。

      她翻开词典,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稚嫩的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是她爸爸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握不稳笔。她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朵深色的花。

      她把词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爸,我一定会赢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施婷婷准时出现在晋江市人民法院的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她没有请律师,没有带任何帮手,只有一个人,和一个装满了法律资料的帆布包。

      法庭里冷气开得很足,她坐在被告席上,看着对面原告席上许振东的代理律师——一个穿着名牌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堆着一摞厚厚的案卷材料,看起来胸有成竹。

      法官宣布开庭。许振东的律师首先陈述,他出示了借条、转账记录、证人证言等一系列证据,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看起来天衣无缝。

      轮到施婷婷答辩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她的手心在出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审判长,审判员,”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原告提供的借条,不是我本人签署的。我要求对该借条进行笔迹鉴定。”

      许振东的律师微微一笑,似乎早有准备:“被告声称借条不是她签署的,但我们有证人可以证明,被告当时是自愿签署该借条的。”

      证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自称是许振东的私人助理。他在法庭上信誓旦旦地说,他亲眼看到施婷婷在借条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施婷婷看着那个证人,忽然觉得很可笑。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却能在法庭上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只要有钱,就可以让黑白颠倒,让假话变成真理?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证人,问道:“你说你看到我签了借条,那请问,我当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证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那请问,我当时坐的是什么位置?是在什么样的桌子上签的字?现场还有哪些人在场?”

      证人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开始冒汗。

      施婷婷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审判长,我请求法庭调取原告所在银行当天的监控录像。如果原告确实在当天向我转账了五十万,银行应该有相关的记录和影像资料。同时,我请求对借条上的指纹进行鉴定,确认那枚指纹是否确实属于我。”

      许振东的律师脸色微微变了。他显然没有料到,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打工妹,竟然能在法庭上如此冷静地提出这些专业的质证意见。

      法官沉吟了片刻,然后宣布休庭,择日再审。

      走出法庭的时候,施婷婷的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她扶着走廊的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到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让她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

      她赢了第一回合。至少,她没有让对方轻易得逞。

      她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报平安,却看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施婷婷,你很聪明。但这场游戏还没结束。你确定要继续玩下去吗?——许振东”

      施婷婷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微微发抖。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打下一行字:“许先生,我不会认输的。你尽管放马过来。”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来,迎着阳光,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她的背影很瘦小,却挺得笔直。

      这场仗,她一定要打赢。不是为了许明奇,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父亲教给她的那句“做人要有骨气”。

      石狮没有童话,晋江也没有。但她相信,即使在没有童话的世界里,正义和公道,也不会完全缺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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