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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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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施婷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临时安置房的。
她只记得自己沿着海边走了很久,海风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来,吹出来又吹干。她的脚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但她没有停下。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回头,就会跑回去找许明奇,就会把所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决心全部摧毁。
等她终于走到那扇熟悉的铁门前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屋子里一片漆黑,她摸到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
她以为自己会哭一整夜。可奇怪的是,当她真正躺下来的时候,眼泪反而流不出来了。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她就这样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楼下传来早餐摊贩推车的声音,隔壁传来小孩子哭闹的声音,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世界照常运转,没有因为她的心碎而停下半分。
她慢慢地坐起来,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蜡黄、双眼红肿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凉而粗糙。她对着镜子咧了咧嘴,想笑一下,却发现嘴角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她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然后出门去了医院。
父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施婷婷的那一刻,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昨晚没睡?”父亲问。他的声音依然虚弱,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睡了。”施婷婷撒谎道,低下头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不敢让父亲看到自己的眼睛。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拆穿她的谎言。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婷婷,爸虽然病了,但眼睛还没瞎。你脸上写得清清楚楚——出事了。说吧,怎么了?”
施婷婷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编一个借口搪塞过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太累了,累到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放下水杯,在父亲的床边坐下来,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爸,我跟许明奇分手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家里不同意。”施婷婷继续说,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他爸找过我好几次,给我钱,让我离开他。我没要。我以为只要我坚持,只要我不放弃,总会有办法的。可是后来,店烧了,你又病了,我到处找工作,到处碰壁……我发现,我根本斗不过他爸。他爸想让我的日子过不下去,我就真的过不下去。”
她的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裤子上,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爸,我好累。”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我真的好累。我每天都在拼命地跑,拼命地挣扎,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逃不出那个圈子。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不管往哪个方向跑,都会被弹回来。”
父亲伸出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粗糙而冰凉,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婷婷,”父亲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坚定,“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过上好日子。但爸教过你一件事——做人要有骨气。你做得对。他们家有钱是他们家的事,咱们不贪那个。你坚持了自己的原则,没有为了钱低头,爸为你骄傲。”
施婷婷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
“可是爸,我好痛。”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哽咽,“这里,好痛。我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父亲的眼眶也红了。他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声音有些发抖:“爸知道。爸都知道。但是婷婷,你要记住,痛是会过去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你妈走的时候,爸也觉得天塌了,觉得活不下去了。可是你看,爸不是也挺过来了吗?你也一样。你比爸坚强,你一定可以的。”
施婷婷扑进父亲的怀里,抱着他瘦弱的身体,放声大哭。父亲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
那天上午,施婷婷在父亲的怀里哭了很久。等她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眼睛已经肿得只剩一条缝了。她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哭完了。该继续活了。
她擦干脸上的水,走出洗手间,对父亲挤出一个笑容:“爸,我去给你买点早饭。”
父亲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勉强的笑容,心疼得厉害,但他没有阻拦,只是点了点头:“去吧,给自己也买一份。”
施婷婷走出病房,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下楼梯,来到医院门口的小吃街。她买了一碗白粥和两个包子,站在路边,一口一口地吃着。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感觉不到。她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吃完早饭,她回到病房,陪父亲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她要去面对现实了——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存款即将见底,父亲还需要继续治疗。她必须尽快找到新的出路。
她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像一艘失去了航向的船,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行驶。
她掏出手机,翻看着招聘信息。那些要求“大专以上学历”“有相关工作经验”“年龄35岁以下”的职位,自动被她过滤掉了。她只能找那些不需要学历、不需要经验、谁都能干的体力活。可问题是,那些体力活的老板,会不会也像之前一样,被许振东的人打过招呼?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试一试。
接下来的三天,施婷婷几乎跑遍了石狮的大街小巷。她去了建筑工地,工头看她瘦瘦小小的,直接摆手说不要女的。她去了物流公司,人家说要自带电动三轮车,她没有。她去了家政公司,中介说要先交五百块的报名费,她拿不出来。她去了夜市的大排档,老板倒是愿意用她,但只招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的班,她担心父亲夜里需要人照顾,不敢接。
三天下来,她一无所获。
第四天下午,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临时安置房,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林小梅,那个在电子厂认识的女孩。
“婷婷!”林小梅看到她,快步迎了上来,“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一下午!”
“小梅?你怎么来了?”施婷婷有些惊讶。她们虽然在厂里认识,但交情并不深,她没想到林小梅会找到这里来。
“我听老周说你被辞退了,一直联系不上你,就打听了你的住址。”林小梅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心疼地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施婷婷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小梅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婷婷,我跳槽了。我现在在一家服装厂做质检,工资比电子厂高,环境也好一些。我们厂还在招人,我就想到你了。你要不要来试试?”
施婷婷愣住了。服装厂?她下意识地想到了许振东,想到了之前两次被辞退的经历,心里涌起一股恐惧。
“小梅,那个厂……靠谱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也有人来……捣乱?”
林小梅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连忙摆手:“你放心,这家厂的老板是外地人,跟石狮本地那些大企业没什么往来。而且厂子在晋江,不在石狮地界上,应该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晋江。距离石狮二十多公里,不算太远,但也足够脱离许振东的势力范围了。施婷婷的心动了。
“工资多少?”她问。
“底薪三千五,加计件提成,手脚麻利的话一个月能拿五千左右。包吃包住,宿舍四人一间,有空调。”
五千块,还包吃包住。这个条件对施婷婷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我去。”
林小梅高兴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太好了!那我们明天就去报到!你今晚收拾一下行李,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送走林小梅后,施婷婷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她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洗漱用品,一本翻烂了的英语词典——那是她初中时买的,一直没舍得扔。她把东西装进一个编织袋里,拉上拉链,然后坐在床边,环顾着这间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小屋。
她在这里经历了太多——火灾后的绝望,父亲生病的焦虑,找到工作的喜悦,被辞退的打击,还有……和许明奇的分手。这间狭小的屋子,承载了她太多的眼泪和痛苦。离开这里,也许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掏出手机,翻到许明奇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发的那句“挺好的。晚安”上。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那是许明奇的一张侧脸照,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轮廓分明,好看得不像话。
她的手指在删除联系人按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她下不了手。即使已经说了分手,即使知道不应该再有任何联系,她还是舍不得删掉他。她安慰自己,留着也没关系,反正他不会再来找她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许明奇,正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经历着同样痛苦的挣扎。
许家大宅,许明奇的房间里,满地狼藉。
台灯被摔在地上,灯泡碎了一地。书桌上的书本和文件被扫得到处都是。衣柜的门敞开着,几件衣服挂在外面,像是被暴力拉扯过。许明奇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郁的气息中。
他已经三天没有出过房门了。
自从那天晚上从海边回来,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母亲林婉清来敲过好几次门,他都充耳不闻。父亲许振东来过一次,站在门外说了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然后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他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天晚上的画面——施婷婷站在路灯下,风吹乱她的头发,她哭着对他说“我们分手吧”。她的眼泪,她的决绝,她转身离去时那个瘦弱的背影,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他不怪她。他知道她有多难,知道她承受了多少压力。他怪的是自己——怪自己不够强大,怪自己保护不了她,怪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却无能为力。
他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得不到。可现在他知道了。那种感觉,比他想象中要痛苦一万倍。
他掏出手机,翻到施婷婷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方悬着,却始终按不下去。他答应了要尊重她的决定,他不能出尔反尔。可是他真的好想她,想听听她的声音,想告诉她他有多后悔,多想她,多不想失去她。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明奇,你开门。”是母亲林婉清的声音,比往常温柔了许多,“妈妈想跟你谈谈。”
许明奇没有动。
“明奇,妈妈知道你难受。你开门,让妈妈陪陪你,好不好?”
许明奇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站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门。
林婉清站在门口,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她的儿子,从小仪表堂堂、意气风发的儿子,此刻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妈……”许明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婉清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一步,把儿子抱进了怀里。许明奇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把下巴搁在母亲的肩膀上,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妈,我好难受。”他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妈知道,妈都知道。”林婉清轻轻拍着他的背,“你告诉妈,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明奇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从他第一次在五金店见到施婷婷,到他们慢慢走近,到父亲出面干涉,到施婷婷一次次被逼到绝境,到最后她提出分手。他讲得很慢,声音很低,像是要把那些回忆一点一点地从心里剜出来。
林婉清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早就知道儿子在跟一个五金店的女孩交往,但她一直没有过多干涉。她觉得儿子还小,谈恋爱不过是玩玩而已,过段时间自然就淡了。可她没想到,儿子是认真的,那个女孩也是认真的。
“那个女孩……真的拒绝了那两百万?”林婉清问。
“拒绝了。”许明奇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也带着更多的心疼,“她从来没想过要我的钱。她宁愿自己去工厂打工,也不肯接受我爸的施舍。”
林婉清又是一阵沉默。她见过太多想攀附许家的人,那些女人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出卖一切。可这个叫施婷婷的女孩,竟然拒绝了唾手可得的巨额财富。这让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她是个好女孩。”林婉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可惜,她生错了人家。”
许明奇猛地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睛里带着一丝愤怒:“妈,连你也这么说?生错人家是她的错吗?她那么努力,那么善良,凭什么就因为出身不好,就不配得到幸福?”
“明奇,你冷静一点。”林婉清按住他的肩膀,“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说,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你爸的做法固然不对,但他的出发点是为你好。他希望你能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将来能帮到你,能让许家的家业更好地传承下去。这是他的执念,你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的。”
“那我就改变给他看。”许明奇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我不要靠家里了。我要自己出去闯,自己挣钱。我要证明给他看,没有他的庇护,我也能活得好好的。我要让他知道,我看上的人,不是他的钱能衡量的。”
林婉清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心里既欣慰又担忧。她知道儿子的脾气,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握住儿子的手:“明奇,妈不拦你。但你要答应妈一件事——不管做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冲动,不要做傻事。”
许明奇点了点头,反握住母亲的手:“妈,谢谢你。”
当天晚上,许明奇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他走出房间,下楼来到餐厅。许振东正坐在餐桌前看报纸,看到他下来了,眼皮抬了抬,没有说话。
许明奇在餐桌的另一端坐下,看着父亲,一字一顿地说:“爸,我要跟你谈一件事。”
许振东放下报纸,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我要离开锦华纺织。”许明奇说,语气平静但坚定,“我要自己出去创业。我不会再用家里一分钱。如果成功了,我会回来证明给你看,你的眼光是错的。如果失败了,我也认了,到时候你想让我联姻还是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许振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审视地看着儿子。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许明奇毫不退缩地与父亲对视,“我很清楚。”
“你拿什么创业?你有启动资金吗?你有经验吗?有人脉吗?”许振东一连串的发问,语气里带着嘲讽。
“我会自己想办法。”许明奇说,“我已经十九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许振东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嘲讽,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好。”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许明奇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转身上楼。他的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第二天一早,许明奇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开着那辆白色宝马,离开了许家大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只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等我回来。”
他没有去找施婷婷。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自己一见到她,就会动摇,就会想要把她绑在身边,就会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要先做出成绩,先成为一个能保护她的人,然后再回来找她。
他相信,只要他足够强大,总有一天,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告诉全世界——这个女人,是我许明奇认定的。
而此刻的施婷婷,正坐在前往晋江的大巴车上。林小梅坐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跟她讲着新工厂的情况。施婷婷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惆怅。
她不知道这一去会遇到什么,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她必须向前走,不能回头。
大巴车驶过石狮界碑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再见,石狮。再见,许明奇。
车子继续向前,载着她驶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而她和许明奇的故事,似乎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