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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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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休庭后的第三天,施婷婷接到了法律援助中心的电话。
“施小姐,我们审核了你的申请材料,认为你符合法律援助的条件。我们为你指派了一位律师,他明天上午会去工厂找你面谈。”
施婷婷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没想到援助中心真的给她安排了律师。她连连道谢,挂了电话后,站在车间门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明亮。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位三十出头的男人出现在工厂接待室。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不像传统印象中西装革履的律师,倒更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说话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感。
“你好,我叫周子谦,是晋江法律援助中心的志愿律师。”他伸出手,和施婷婷握了握,“你的案子我大概了解了一下,今天过来跟你核对一些细节。”
施婷婷有些拘谨地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周子谦看出了她的紧张,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她面前:“别紧张,先喝口水。我们就随便聊聊。”
他温和的态度让施婷婷放松了一些。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从她第一次见到许明奇,到许振东出面干涉,到五金店失火,到父亲生病,到那张伪造的借条。
周子谦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偶尔打断她问一两个问题。等她讲完后,他合上笔记本,沉思了片刻。
“按照你的说法,你从来没有收到过那笔五十万的转账?”
“没有。”施婷婷斩钉截铁地说,“我连那张银行卡都没有见过。”
“但是原告提供的转账记录显示,这笔钱确实从许振东的账户转到了一个开户名为‘施婷婷’的账户上。”周子谦推了推眼镜,“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冒用你的身份证件开了那个账户,二是银行系统内部有人配合造假。不管是哪一种,只要能证明那个账户不是你开的,或者那笔钱不是你取的,原告的指控就不成立。”
施婷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来:“可是,我没有证据证明那个账户不是我开的。我的身份证以前丢过一次,虽然很快就补办了,但如果有人用我丢失的身份证去开户……”
“这正是我们需要查证的。”周子谦说,“我会向法院申请调查令,调取那个账户的开户资料和监控录像。如果开户时的签名笔迹和你的不一致,或者监控里的人不是你,那就是有力的证据。”
施婷婷点了点头,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但紧接着,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周律师,请你要多少钱?我现在……”
“免费。”周子谦笑了笑,“我是法律援助中心的志愿律师,不收费。”
施婷婷愣住了。她看着周子谦温和的笑容,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在她以为全世界都在与她为敌的时候,竟然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愿意无偿地帮助她。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周子谦站起来,收拾好公文包:“那我先回去准备材料。有什么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安心上班,别太担心。”
他走到门口时,施婷婷突然叫住他:“周律师,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子谦回过头,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也有一个女儿。”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施婷婷一个人站在接待室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施婷婷一边上班一边等待着案件的新进展。周子谦每隔几天会给她打一个电话,通报进度——他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调查令,正在调取银行的开户记录和监控录像;他已经提交了笔迹鉴定的申请,鉴定机构正在安排时间;他还找到了一个关键证人,可以证明许振东的助理曾经私下接触过银行的工作人员。
每一个消息都让施婷婷的信心增加一分。她开始觉得,也许这场官司她真的能赢。
然而,许振东显然不会坐以待毙。
那天傍晚,施婷婷下班回到宿舍,发现林小梅正坐在她的床上,脸色有些不对劲。
“婷婷,你回来了。”林小梅站起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了?”施婷婷放下包,察觉到她的异样。
林小梅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的页面,群名叫“晋江打工姐妹圈”。有人转发了一条消息,标题是——“石狮五金店女诈骗犯潜逃至晋江,专骗富二代钱财!”
施婷婷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她抢过手机,往下翻看。那条消息里详细描述了一个“五金店女骗子”的故事,说她如何利用姿色勾引富家子弟,如何编造父亲生病的谎言骗取钱财,如何在被揭穿后逃到晋江。虽然全文没有直接点名“施婷婷”,但“石狮”“五金店”“父亲生病”这些关键词,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都能对号入座。
消息下面的评论已经炸开了锅。有人骂她不要脸,有人感叹世风日下,有人呼吁人肉搜索。甚至有几个人@了鑫丽服装厂的管理账号,问“你们厂是不是有个叫施婷婷的?”
施婷婷的手在发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婷婷,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搞你。”林小梅握住她的手,语气愤慨,“你别怕,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施婷婷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搞她。除了许振东,还有谁会做这种事?他不仅在法律上打压她,还要在舆论上搞臭她,让她在晋江也无处容身。
她以为逃到晋江就能摆脱他的魔爪。她太天真了。对许振东这样的人来说,晋江和石狮的距离,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
那天晚上,施婷婷一夜没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条消息里的每一个字。“诈骗犯”“骗子”“不要脸”——这些词像一把把刀,扎在她的心上。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她明明才是受害者,为什么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她?
她想不明白。她只觉得很累,很累很累。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了异样的目光。车间里的工友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友善和好奇,而是掺杂了打量、怀疑和鄙夷。有人在她背后窃窃私语,她一走近就立刻闭嘴。有人故意绕开她走,好像她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
午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走进食堂,原本坐在一张桌子旁的几个女工看到她走过来,立刻端起餐盘换到了另一张桌子。施婷婷僵在原地,手里端着餐盘,进退两难。
“婷婷,过来这边坐!”林小梅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打破了尴尬。
施婷婷低着头,快步走到林小梅身边坐下。她把餐盘放在桌上,看着碗里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别理那些人。”林小梅压低声音说,“她们就是闲得慌,听风就是雨。”
施婷婷勉强笑了笑,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根青菜是什么味道,她完全没有尝出来。
下午的时候,赵姐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婷婷,厂里有人反映,说网上那些消息影响了厂里的声誉。”赵姐的表情很为难,说话也比平时慢了许多,“厂长让我问你,那些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施婷婷直视着赵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骗过任何人。那些消息是有人故意编造出来污蔑我的。”
赵姐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婷婷,我相信你。但是厂里其他人不一定信。厂长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希望你先停职一段时间,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回来上班。”
施婷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停职,说白了就是变相辞退。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争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了。当谣言已经传开,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成了一个“麻烦”,而没有人愿意为一个“麻烦”承担风险。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谢谢赵姐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回到车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林小梅跟在她身后,眼圈红红的:“婷婷,你别走。我去找厂长说,我可以给你作证。”
“不用了,小梅。”施婷婷转过身,对她笑了笑,“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不能再连累你。”
她走出车间,走出厂门,站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细细的线,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断。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来到晋江一个多月,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结果还是被赶了出来。
她掏出手机,看到周子谦发来的消息:“调查令已经获批,明天去银行调取资料。有进展通知你。”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存在的。周子谦、林小梅、赵姐……他们没有放弃她。所以她也不能放弃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背着编织袋,沿着街道往前走。她不知道今晚该去哪里落脚,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停下来,就真的输了。
她在城中村找到了一家极其便宜的旅店,三十块钱一晚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风扇,墙壁上爬满了霉斑,卫生间里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水。但施婷婷不在乎,她太累了,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
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在床上躺了下来。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她想到了父亲,想到了许明奇,想到了许振东,想到了那些恶毒的留言,想到了明天的未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她只知道,那一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大声呼喊,没有人回应。她拼命奔跑,却找不到出口。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那光很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但它确实存在着。她朝着那点光跑去,跑啊跑啊,直到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透进来的晨曦。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觉得,只要还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起床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然后出门去找工作。
她找了一整天,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她去了建筑工地、物流园、餐饮街、家政公司……能问的地方都问遍了。但每当她报上名字,对方的脸色就会发生变化,然后找各种理由拒绝她。
那条消息的传播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短短两天时间,整个晋江的打工圈几乎都知道了“石狮五金店女骗子”的故事。她走到哪里,那顶“诈骗犯”的帽子就跟到哪里。
傍晚时分,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旅店,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磨出血泡的双脚,忽然觉得很可笑。她施婷婷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却被人诬陷成诈骗犯。而那些真正做坏事的人,却逍遥法外,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掏出手机,翻到许明奇的电话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她想给他打电话,想告诉他她现在的处境,想问他能不能帮帮她。但她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她不能。她已经选择了分手,就不能再回头。而且,就算她打了,他又能做什么呢?跟自己的父亲彻底决裂吗?她不能让他走到那一步。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忽然觉得那道裂缝很像她的人生——到处都是裂痕,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周子谦打来的。
“喂,周律师。”
“施小姐,有一个好消息。”周子谦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我们今天去银行调取了开户资料和监控录像。开户时的签名笔迹和你的明显不同,我们已经申请了笔迹鉴定。更重要的是,监控录像拍到了开户人的面部——那是一个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伪装得很严实,但身形和许振东的助理高度吻合。”
施婷婷猛地坐了起来,心脏开始狂跳:“真的吗?”
“真的。而且我们还查到,那笔五十万的转账在到账后的当天就被取走了,取款人同样是那个伪装过的男人。也就是说,这笔钱从来没有经过你的手,你也没有从中获得过任何利益。这些证据足以证明你是被陷害的。”
施婷婷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眼眶开始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只能发出一声哽咽。
“施小姐?你还好吗?”周子谦关切地问。
“我……我没事。”施婷婷擦了擦眼泪,声音颤抖着说,“周律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这是我的工作。”周子谦笑了笑,“接下来我会整理好材料,提交给法院。下一次开庭的时候,我们有很大的把握推翻原告的指控。”
挂了电话,施婷婷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那是喜悦的眼泪,是劫后余生的眼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在她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她的时候,终于有一束光照了进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灯火阑珊的城市夜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油烟味,有汽车尾气味,但她觉得那是自由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她听到父亲熟悉的声音,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爸,我没事。”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泪水,“一切都快好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施婷婷没有再去求职。她知道,在谣言平息之前,她在晋江很难找到工作。她索性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案件中,每天和周子谦通电话,了解案件进展,配合准备材料。
周子谦告诉她,他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来证明她的清白。除了银行的监控录像和笔迹鉴定外,他们还找到了一个关键证人——许振东的司机。据司机透露,许振东曾多次指示助理去处理“那个女孩的事”,包括伪造借条和散布谣言。虽然司机不愿意出庭作证,但他的证词可以作为辅助证据提交给法庭。
“有了这些证据,我们不仅可以推翻原告的指控,还可以反过来起诉许振东诽谤和伪证。”周子谦说。
施婷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律师,我不想起诉他。”
周子谦有些意外:“为什么?他这样对你,你不想让他付出代价吗?”
“想。”施婷婷说,“我当然想。但是我知道,就算我赢了官司,也改变不了什么。他有钱有势,有的是办法脱身。与其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跟他纠缠上,不如早点结束这一切,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周子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比我想象的要成熟。”
施婷婷苦笑了一下。不是她成熟,而是她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了。穷人跟富人打官司,就算赢了,也是惨胜。她不想把自己余生的精力都耗在这场官司里。她还有父亲要照顾,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第二次开庭的日子定在半个月后。
这一次,施婷婷走进法庭的时候,心情比上一次平静了许多。她穿着同一件白衬衫和同一条黑裤子,头发扎成同样的马尾,但她的眼神不再迷茫和恐惧,而是带着一种笃定的光芒。
许振东没有亲自出庭,只有他的代理律师坐在原告席上。律师的表情比上一次严肃了许多,显然已经知道了施婷婷一方掌握了新的证据。
法官宣布开庭后,周子谦首先发言。他条理清晰地陈述了调查结果,出示了银行的监控截图、笔迹鉴定报告、以及一系列能够证明施婷婷清白的证据。他的逻辑缜密,证据确凿,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对方的论点上。
许振东的律师几次试图反驳,但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他的辩驳显得苍白无力。最后,他甚至放弃了辩论,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任由周子谦一层层地剥开他们的谎言。
法官宣布休庭合议。半个小时后,法官重新入席,宣读了判决结果——原告许振东指控被告施婷婷不当得利一案,因证据不足,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承担。
法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施婷婷坐在被告席上,听着法官宣读判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她赢了。她真的赢了。
周子谦转过头,对她笑了笑:“恭喜你。”
施婷婷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台阶上,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洒满她的脸庞。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夏天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报喜。刚解锁屏幕,一条新短信弹了出来。
她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恭喜你赢了官司。我为我父亲的行为向你道歉。对不起。——许明奇”
施婷婷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但她忍住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打下一行字:“谢谢你。也谢谢你父亲的‘成全’,让我看清了现实。祝你幸福。”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汇入了人流中。
她没有回头。
石狮的夏天快要结束了。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