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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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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施婷婷第一天上班,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厂门口。
清晨七点半的城南工业区已经热闹起来,穿着统一工服的工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各个厂区,有的骑着电动车,有的蹬着自行车,有的步行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早餐摊的油烟味和工厂排放的废气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片区域特有的气息。
施婷婷站在宏达电子厂的大门前,仰头看着那块银色的厂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虽然只是一条流水线上的质检员,但对她来说,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靠自己挣钱了,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低声下气地求人。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厂区。
人事部的张姐已经在办公室里等她了。张姐四十出头,烫着一头短发,说话干练利落,一看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她递给施婷婷一套崭新的蓝色工服和一顶白色工作帽,又带她去更衣室换好衣服,然后领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了一间巨大的车间。
车间里的景象让施婷婷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几百平方米的空间里,整齐地排列着数十条流水线,每条线上坐着十几个工人,每个人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拿起电路板,检查焊点,放到传送带上。机器的轰鸣声和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有节奏的背景音。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青。
张姐把施婷婷带到第三条流水线的起点,对一个四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说:“老周,这是新来的质检员,施婷婷。你带带她。”
老周抬起头,打量了施婷婷一眼。他的目光不算友善,带着一种老工人对新手的惯常审视。“多大了?”
“十九。”施婷婷老老实实地回答。
“高中毕业了?”
“……还没。”施婷婷的声音低了几分。
老周的眉头皱了皱,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流水线旁边的一个空位:“坐那儿吧。先看着学,别急着上手。”
施婷婷乖乖地坐下来,开始观察其他工人的操作。流水线的速度很快,每一块电路板在工人手中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钟。她们需要用肉眼快速检查电路板上的焊点是否饱满、有无虚焊、有无短路,然后把合格品和不合格品分开。这项工作看似简单,但对注意力和眼力的要求极高,稍一走神就可能漏检。
施婷婷看了半个小时,眼睛就酸得不行了。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她知道,自己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本。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她必须珍惜。
中午十二点,流水线暂停了半个小时,工人们蜂拥着去食堂吃饭。施婷婷跟着人群走进食堂,发现所谓的食堂其实就是一间简易的铁皮棚屋,里面摆着十几张塑料桌椅,空气中弥漫着大锅饭的味道。午餐是一荤一素一汤,米饭管够。菜的味道谈不上好,但对于饿了半天的施婷婷来说,已经是美味佳肴了。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工就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女孩圆圆的脸蛋,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看起来很是亲切。
“你是新来的吧?我叫林小梅,福建龙岩人,来这儿干了半年了。”女孩自我介绍道,语气热络。
“我叫施婷婷,石狮本地的。”
“本地人啊?”林小梅有些惊讶,“本地人怎么来厂里干活?我还以为本地人都看不上这种活儿呢。”
施婷婷苦笑了一下:“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
林小梅了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在厂里待了半年,见过太多因为各种原因来这里打工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没必要刨根问底。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了。”林小梅压低声音说,“这活儿看着简单,但其实特别累。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腿都肿了。而且老周那个人特别严,动不动就骂人。你刚来,肯定要被骂几回的,别往心里去就行。”
施婷婷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下午的班比上午更难熬。施婷婷的腰开始酸痛,小腿也开始发胀,眼睛更是酸涩得快要睁不开了。但她咬着牙坚持着,不敢有丝毫懈怠。她知道,如果试用期没过就被辞退了,她就再也没有脸面去见许明奇了。
下午四点左右,老周突然走到她面前,把一个放大镜递给她:“戴上这个,看得清楚些。新手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漏检,一块不良品流到下一道工序,整批货都可能被退回。到时候扣的可不只是你的工资,是整个组的奖金。”
施婷婷接过放大镜,连忙道谢。老周哼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施婷婷戴上放大镜,果然看得清楚了许多。她打起精神,更加专注地检查着每一块电路板。渐渐地,她找到了节奏,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第一天下班的时候,施婷婷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架了。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腰酸得直不起来,眼睛更是又干又涩,看东西都有点模糊了。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厂门,看到许明奇的车停在路边。
许明奇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今天怎么样?累不累?我给你带了汤,我妈让厨房炖的排骨汤,你喝点补补身子。”
施婷婷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同时也夹杂着一丝苦涩。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可她现在的状态,连掩饰都做不到。
“还好。”她说,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许明奇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嗓子怎么了?”
“没事,就是车间里灰尘大,有点干。”施婷婷接过保温袋,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滋润了她干涩的嗓子,也让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休息。”许明奇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施婷婷没有拒绝。她实在是太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车子行驶在夜色中,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施婷婷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几个小时前,她还在那个嘈杂闷热的车间里,对着成千上万块电路板反复检查;而现在,她坐在舒适的宝马车里,喝着温热的排骨汤,身边还有一个担心她累不累的人。
这两种生活之间的落差太大了,大到让她有些恍惚。
“婷婷,”许明奇突然开口,“你真的要去厂里上班吗?那个工作太辛苦了,你吃不消的。”
施婷婷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许明奇,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不能一直靠你。我需要自己站起来。”
“我可以帮你……”
“我知道你可以。”施婷婷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但是我不想。我不想变成一个什么都依赖你的人。那样的话,我跟那些被你爸用钱打发走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许明奇沉默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而且,”施婷婷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我也想证明给你爸看,我不是那种贪图你们家钱的人。我可以靠自己活下去。也许活得没那么光鲜,但至少堂堂正正。”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许明奇转过头,看着施婷婷。她的脸上还带着车间里的疲惫,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那种倔强的光芒,让他既心疼又敬佩。
“好。”他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太累了,撑不住了,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硬扛。”
施婷婷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好,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日子,施婷婷的生活变成了一场艰苦的拉锯战。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父亲做好一天的饭菜送到医院,然后赶八点的班。在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中间只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下班后,她还要去医院看望父亲,帮他擦洗身体,陪他说说话,然后再赶回临时安置房,倒头就睡。
她的体重在短短两周内掉了八斤,原本就纤细的身材变得更加单薄。她的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之后结痂,然后又磨出新泡,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老茧。她的眼睛也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用眼而经常充血,看东西时总需要使劲眯着眼睛。
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她每个月把工资的大部分都存起来,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她计算着,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三个月,她就能还清许明奇垫付的医药费了。然后她就可以开始攒钱,为将来重新开店做准备。
她的计划很清晰,也很踏实。她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走出困境。
然而,生活似乎总喜欢在她看到希望的时候,给她当头一棒。
那天是周三,施婷婷照常在流水线上工作。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车间主任突然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厂里的高层管理人员。他们沿着流水线走了一圈,最后在施婷婷的位置前停了下来。
“你就是施婷婷?”金丝眼镜男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施婷婷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中的电路板,站了起来:“是的,我是。”
“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金丝眼镜男说完,转身就走,根本不给她询问的机会。
施婷婷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放下工具,跟在金丝眼镜男身后,走出了车间。
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二层,装修比车间里好得多,铺着瓷砖地板,摆着实木办公桌,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金丝眼镜男坐到办公桌后面,示意施婷婷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施婷婷,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金丝眼镜男开口问道。
“不知道。”施婷婷如实回答。
金丝眼镜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施婷婷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施婷婷拿起文件,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那是一份终止劳动合同的通知书,理由是“试用期考核不合格”。
“这不可能!”施婷婷猛地站起来,“我每天的工作记录都在,我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老周可以给我作证!”
“老周?”金丝眼镜男冷笑了一声,“你知道老周为什么能容忍你吗?因为有人打了招呼,让他照顾你。不然你以为,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黄毛丫头,凭什么能进我们厂?”
施婷婷愣住了。有人打了招呼?是谁?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许明奇,但许明奇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而且以他的性格,如果真的打了招呼,一定会告诉她。
“是谁?”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金丝眼镜男没有回答,只是把通知书往前推了推:“签字吧。你这个月的工资我们会照常结算,多给你一个月的补偿金。拿了钱,走吧。”
“我不签。”施婷婷把通知书推回去,目光坚定,“我没有犯错,凭什么辞退我?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我就去劳动局投诉。”
金丝眼镜男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料到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小姑娘会这么强硬。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
施婷婷接过那张纸,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照片的打印件。照片里,她站在许明奇的宝马车旁,正接过他递来的保温袋。拍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把两个人的脸都拍得很清楚。
“你……”施婷婷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金丝眼镜男,“你监视我?”
“不是我监视你。”金丝眼镜男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是有人不希望看到你在这里上班。施婷婷,我实话跟你说吧,辞退你的决定,不是我做的,我也是奉命行事。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别为难我们这些小人物了。”
施婷婷握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发抖。她不用问也知道,那个“不该得罪的人”是谁。除了许振东,还有谁有这样的能量和动机?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她只是想靠自己活下去,只是想挣一份干干净净的钱,怎么就那么难呢?她躲到工厂里,以为可以远离那些纷争,可那些人还是不放过她。他们像猫捉老鼠一样,无论她躲到哪里,都能轻易地把她揪出来。
“如果我坚持不走呢?”她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倔强。
金丝眼镜男叹了口气:“施婷婷,你别让我难做。如果你不走,我们只能叫保安了。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施婷婷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份终止合同的通知书,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前面是猎人的枪口,后面是万丈深渊,她无处可逃。
她慢慢地拿起笔,在通知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你的工资和补偿金,财务部会在下个月打到你的卡上。”金丝眼镜男收起通知书,语气缓和了一些,“小姑娘,我劝你一句,有些圈子,不是你该进的。趁早抽身,对你对大家都好。”
施婷婷没有回答。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回车间换衣服,直接穿着工服走出了厂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她一阵眩晕。她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掏出手机,翻到许明奇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她能跟他说什么呢?说他爸又出手了?说她又被辞退了?说她又一次被打回了原形?
她不想让他为难。她已经欠他太多了,不能再让他因为自己和家里闹翻。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太阳很大,晒得她头皮发烫,但她感觉不到热。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她该怎么办?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宽仁街。
那条她从小长大的老街,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她的五金店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焦黑的墙体裸露在外面,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邻居们的店铺照常开着,有人坐在门口乘凉,有人聚在一起聊天。看到施婷婷走过来,他们的目光都带着同情和怜悯。
施婷婷在那片废墟前站了很久。她看着那些烧焦的货架残骸,看着那些扭曲变形的五金零件,看着墙上那个只剩半边、依稀可辨的“婷婷五金店”招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跪在废墟前,双手撑着地面,哭得泣不成声。
她想起了小时候,爸爸把她抱在柜台上,教她认那些五金零件的名字。“这个是螺丝刀,这个是扳手,这个是电钻……”她想起了妈妈还在的时候,一家人挤在店后面的小房间里吃饭,妈妈总是把最好的菜夹到她碗里。她想起了爸爸生病后,她一个人守着店,学着修那些她根本不懂的电器,被电了好几次,手指上全是伤。
那些记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闪回。每一帧都带着温度,每一帧都让她心如刀绞。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双布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是隔壁的阿婆。她端着一碗绿豆汤,颤巍巍地蹲下身,把碗递到施婷婷面前:“孩子,别哭了。喝点绿豆汤,解解暑。”
施婷婷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冰的,甜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却让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阿婆,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她哽咽着问,“我活着,好像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阿婆摸了摸她的头,粗糙的手掌带着慈爱的温度,“你是个好孩子,阿婆看着你长大的。你爸把你教育得很好,坚强,懂事,从来不给人添麻烦。是这世道不好,不是你不好。”
施婷婷把碗放在地上,抱住阿婆的腿,哭得像个小孩子。阿婆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都会过去的……”
那天下午,施婷婷在废墟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层橘红色的光晕,她才站起身来。她的腿已经麻了,走路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她没有摔倒。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朝着临时安置房的方向走去。
她不能倒下。
她还有爸爸要照顾,还有债要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不能因为一次打击就放弃。许振东越是想逼她走,她就越不能走。她要留下来,要活下去,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这是她对自己的承诺。
回到临时安置房,她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去了医院。父亲的精神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看到她来了,脸上露出了笑容。
“婷婷,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父亲问。
“加班了。”施婷婷撒谎道,脸上的笑容看不出任何破绽,“爸,我今天发工资了,给你买了点水果。”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香蕉。那是她在来医院的路上买的,花了她十五块钱。她心疼得要命,但看到父亲开心的样子,又觉得值了。
“你这孩子,自己都舍不得吃,还给爸买这些做什么。”父亲嘴上埋怨着,眼睛里却满是欣慰。
施婷婷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喂给父亲吃。父亲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但他吃得很开心,嘴角一直挂着笑。
“婷婷,”父亲突然开口,“那个姓许的小伙子,这几天怎么没见他来?”
施婷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他忙,家里有事。”
“是吗?”父亲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施婷婷知道,父亲一定看出了什么。他只是不想让她为难,所以才没有继续问下去。
父女俩又聊了一会儿,父亲就累了,闭上眼睛睡着了。施婷婷坐在床边,看着父亲苍老的容颜,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她握住父亲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起身离开了病房。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夜空映成了暧昧的紫红色。施婷婷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渺小得微不足道。
她掏出手机,看到许明奇发来的几条微信消息。
“今天怎么样?累不累?”
“我煲了汤,明天给你送去。”
“晚安,早点休息。”
她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不想骗他,但也不想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她怕他知道了,会去找他爸理论,会让父子关系更加恶化。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挺好的。晚安。”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融入了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施婷婷又开始找工作。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再去那些正规的大厂,而是专门找一些小作坊、小餐馆、家政公司。这些小地方管理松散,不会查背景,也不会有人来“打招呼”。
她找了一整天,终于在城郊的一家小餐馆找到了一份洗碗工的工作。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块,包吃两顿,每天工作十个小时。餐馆的条件很差,厨房里闷热潮湿,油腻腻的地板踩上去直打滑。但施婷婷不在乎,她需要钱,任何工作她都愿意干。
她当天下午就开始上班了。洗碗间的空间很小,只有一个水池和一个简陋的架子。她站在水池前,弯着腰,一洗就是好几个小时。热水和洗涤剂把她的手泡得发白起皱,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但她咬着牙坚持着,一声不吭。
餐馆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蔡,人还不错,看她干得勤快,偶尔会多给她加个鸡腿。老板娘也是个实在人,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后,有时会让她打包一些剩菜带回去。
施婷婷很感激,干活也更加卖力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一个星期。施婷婷每天都在餐馆和医院之间奔波,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她觉得自己在慢慢变好,至少她有了收入,至少她不需要再向任何人伸手。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那天晚上,施婷婷洗完最后一批碗,脱下围裙准备下班。蔡老板突然叫住了她,脸色有些难看。
“婷婷,你过来一下。”
施婷婷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问:“老板,怎么了?”
蔡老板搓着手,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开口说:“婷婷,不是我不想留你,但是……有人找到我这里来了。他们说,如果我继续用你,我这店就别想开了。”
施婷婷的心猛地一沉。又是这样。又是同样的戏码。无论她躲到哪里,那些人总能找到她,总能轻而易举地毁掉她的生路。
“老板,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也许是打击太多了,她已经麻木了。
“唉,婷婷,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也是没办法……”蔡老板满脸愧疚,“这个月的工资我给你结到月底,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施婷婷点了点头,接过蔡老板递来的钱,数都没数就揣进了口袋。她走出餐馆,站在深夜的街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忽然觉得很想笑。
她真的笑了。笑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凄凉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翻到许明奇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婷婷?”许明奇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和担忧,“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许明奇,”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许明奇说:“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二十分钟后,许明奇的车停在了施婷婷面前。他看到她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的痕迹,但眼睛里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海面的死寂。
“上车。”他说。
施婷婷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许明奇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开着车,漫无目的地绕着城市转。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从繁华的商业街到安静的居民区,再到宽阔的海滨大道。
最后,车子停在了海边的堤坝上。就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来的那个地方。
许明奇熄了火,摇下车窗。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进来,吹动了施婷婷额前的碎发。她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我今天又被辞退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次是一家小餐馆,洗碗工。你爸的人找到了老板,老板不敢再用我了。”
许明奇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施婷婷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好像无论我躲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我就像一个逃犯,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婷婷,对不起……”许明奇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
“你不要说对不起。”施婷婷转过头,看着他,“这不是你的错。你爸想保护你,他觉得我是你人生路上的绊脚石,想把我踢开。我能理解。”
“可是我……”
“你听我说完。”施婷婷打断他,深吸一口气,“许明奇,我想了很久。我觉得,也许你爸是对的。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锦华纺织的太子爷,你的人生应该是一条康庄大道。而我,只是一个卖五金的穷丫头,我的人生注定要在泥泞里打滚。如果我们强行在一起,只会让两个人都痛苦。”
许明奇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决绝,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决绝,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他害怕。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施婷婷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伤口的双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睛里噙着泪,却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
“许明奇,我们分手吧。”
那几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准确地刺进了许明奇的心脏。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为什么?”他问,声音嘶哑,“就因为那些外在的压力?就因为有人反对?婷婷,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
“面对什么?”施婷婷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面对你爸无穷无尽的打压?面对那些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阶层差距?面对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们‘你们不合适’的声音?许明奇,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我连活下去都已经拼尽全力了,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对抗整个世界了。”
“那我来对抗!”许明奇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所有的事情我来解决!”
施婷婷看着他急切的眼神,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恐惧和祈求,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她何尝不想待在他身边?她何尝不想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可是她不能。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和家人反目成仇,和整个世界为敌。
她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许明奇,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拿着一把坏掉的锁来找我修。我当时想,这个人一看就很有钱,跟我不是一类人。后来你一次次地来找我,我告诉自己不要动心,可我还是动心了。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但是梦该醒了。灰姑娘的童话,只在童话书里才会实现。石狮没有童话,我也不该做梦。”
“婷婷……”
“你听我说完。”施婷婷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许明奇,你值得更好的人。一个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一个不会被你爸用钱打发走的人,一个不会成为你人生累赘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许明奇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谁值得?我喜欢的是你,只有你!”
施婷婷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
“许明奇,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请你尊重我的决定。让我走吧。让我去过我自己的生活。也许很苦,也许很难,但那是属于我的人生。我不想躲在你的羽翼下,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着,哪怕活得卑微。”
许明奇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和倔强,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揉捏着。他想挽留她,想把她抱在怀里,想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放手。但他看到了她眼底的疲惫,看到了她被生活磨砺出的伤痕,看到了她强撑着的坚强。
他忽然明白,他的挽留,对她来说可能不是救赎,而是另一种负担。
他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尊重你的决定。”
施婷婷点了点头,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她转过身,推开车门,走下了车。
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干了她的眼泪。她沿着堤坝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去,扑进他的怀里,告诉他她后悔了,她不想分手。
但她没有回头。
她听到身后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她停下脚步,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去。
那辆白色的宝马已经驶远了,尾灯在夜色中化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最后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放声大哭。
海风呼啸着吹过她的耳畔,像是在为这场无疾而终的爱情唱一首悲伤的挽歌。
石狮的夏天还没有结束。
但她的夏天,似乎在这一刻,提前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