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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

      石狮的夜风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气,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施婷婷坐在电动车后座,看着许明奇那辆白色宝马在巷子口拐了个弯,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最后消失在宽仁街的尽头。她手里还攥着那根黑色的发绳,皮筋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又抬头望了望自家楼上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搅和在一起,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爸爸还没睡。施婷婷推开店门进去的时候,老人家正靠在躺椅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屏幕闪着蓝光,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听见动静,他睁开眼,浑浊的眸子在看到女儿那一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今天关店这么晚?”

      “嗯,跟同学……出去吃了个饭。”施婷婷下意识地把“跟许明奇”这几个字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解释许明奇是谁。说是同学?他们根本不是一个学校的。说是朋友?这朋友的身份又太过特殊。她弯腰脱鞋,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脸上的不自然。

      父亲没再多问,只是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说:“锅里给你留了粥,自己热热吃。”

      “爸,你先睡吧,我来收拾。”施婷婷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走进狭小的厨房。锅里的白粥还温着,她盛了一碗,坐在小凳子上慢慢喝着。粥很稀,几乎能看到碗底,这是父亲的习惯,省粮食。她喝得很慢,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今晚的画面——姜母鸭浓郁的香气,海风拂过脸颊的微凉,还有许明奇握住她手时,那坚定而温暖的力度。那种力度,让她这个习惯了独自扛起一切的女孩,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想要依靠的冲动。但这种冲动让她感到恐慌。她太清楚自己和许明奇之间的差距了,那不是靠一时的勇气就能填平的鸿沟。就像她手里这碗稀粥,看着是粥,喝下去,却填不饱肚子。

      第二天一早,施婷婷照例五点起床。她刚拉开卷帘门,隔壁卖肉粽的阿婆就探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笑意:“婷婷啊,昨晚那个开宝马的小伙子,是你同学?”

      施婷婷心里一跳,脸上有些发烫,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假装整理门口堆着的管材。

      阿婆却不依不饶,嗓门亮了出来:“哎哟,这小伙子长得真俊,看着就不像咱们宽仁街的人。婷婷,你可要把握好啊,现在的有钱人,心思活络着呢。”

      施婷婷的手指猛地收紧,一根细小的铁丝扎进了指甲缝,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敢接话,只是低着头,把那根铁丝拔出来,指尖渗出一颗血珠。她用嘴吮掉血迹,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阿婆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隐秘的不安。她不怕吃苦,不怕贫穷,但她怕被当作一个笑话,怕自己那点小心翼翼的悸动,最后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学校里的日子变得有些难熬。以前她总是低着头,尽量让自己隐形。可这两天,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午休时,她独自坐在操场角落的榕树下啃馒头,几个同班的女生嘻嘻哈哈地从她身边走过,故意提高了音量。

      “听说没,二班的班长昨天坐宝马来的,还是最新款的。”

      “切,有什么稀奇,我表哥开的就是。不过听说那车是去宽仁街接人的,接一个卖五金的……”

      “真的假的?那种地方也有人去?”

      “可不是嘛,听说那姑娘家里穷得叮当响,爸还病着,整天一身机油味……”

      笑声像尖锐的瓷片,扎得施婷婷耳膜生疼。她用力咬着馒头,干硬的面粉噎在喉咙里,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蚂蚁,直到那几个人走远,才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狠狠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昂着头走回教室。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兽。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她施婷婷可以穷,可以累,但不能让人看扁了。

      放学后,她骑着电动车往家赶,心里憋着一股气。快到店门口时,她远远就看见那辆熟悉的白色宝马停在路边,许明奇斜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在破旧的老街背景下,显得格外耀眼,也格外突兀。

      施婷婷的心猛地一沉。她不想让他在这里等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在这片狼藉中讨生活,更不想让他成为别人指指点点的对象。她下意识地想掉头,可许明奇已经看见了她,朝她挥了挥手。

      “今天怎么这么晚?”许明奇迎上来,很自然地想去接她的书包。

      施婷婷侧身躲开了,动作有些僵硬。“不用。”她的声音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又来了?”

      许明奇愣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他看了看周围,几个路过的街坊都在偷瞄这边,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八卦。他瞬间明白了什么,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语气依然温和:“路过,给你带了点吃的。我妈让厨师做的燕窝,说对你爸的身体有好处。”

      施婷婷看着他手里那个一看就很昂贵的纸袋,心里那股无名火窜得更高。燕窝?她爸连普通的白粥都舍不得多喝,燕窝这种东西,在她眼里简直就是讽刺。她觉得许明奇根本不懂她的生活,不懂她每天为了几十块钱斤斤计较的窘迫,他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关心”,像是在提醒她,他们之间隔着多少个阶层。

      “拿走。”施婷婷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们家吃不起这个。”

      许明奇眉头微蹙,没动。“婷婷,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谁说什么了?”

      “没什么。”施婷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可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溪水里了。“许明奇,你以后别来了。这儿脏,乱,配不上你那辆宝马。大家都在看笑话,我受不了这个。”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许明奇心上。他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看着她眼底那层强撑的倔强和脆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纸袋轻轻放在旁边的木箱上,语气低沉却坚定:“这跟宝马、跟配不配没关系。我来,是因为想见你。至于别人怎么看……”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那些窥探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他们算什么东西?”

      说完,他不再看施婷婷的反应,转身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车。他回头,看着她,眼神深邃:“燕窝记得让你爸喝了,对身体好。我明天再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直到车子开远,施婷婷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她看着那个孤零零的纸袋,良久,才伸手拿起来。袋子很轻,却沉甸甸地坠得她手发酸。她走进店里,把纸袋塞进最里面的柜子,像是要把那份过于沉重的“关心”藏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许明奇真的又来了。但他不再把车停在店门口,而是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小巷口。他会步行过来,也不再穿那些显眼的白衬衫,而是换上了简单的深色T恤和长裤。他来的时间也挑得很准,要么是傍晚客人少的时候,要么是施婷婷刚忙完一阵的空隙。他不再带那些昂贵得吓人的补品,有时候是一杯温热的豆浆,有时候是几个热乎的肉包,放在她手边,然后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看她修东西,或者帮她递个工具,并不怎么说话。

      施婷婷起初还有些抗拒,但渐渐地,她发现他的存在并没有给她带来更多的困扰,反而……减轻了一些负担。比如有一次,一个喝醉酒的大叔来买螺丝,说话满嘴酒气,还动手动脚的。许明奇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施婷婷身前,冷冷地扫了那大叔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凶狠的表情,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那大叔顿时酒醒了大半,嘟囔着拿了螺丝就走了。还有一次,施婷婷忙着给客人配钥匙,顾不上给爸爸熬药,许明奇二话不说,拎起药罐就去了后面的小厨房,动作熟练地生火、看火,甚至还把药渣细心地过滤掉。

      那一刻,施婷婷看着他在狭小昏暗的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那层坚冰,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她开始习惯他在身边的感觉,习惯他沉默却坚定的陪伴。她甚至会在他来的时候,偷偷把沾着机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尽管那围裙本身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然而,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天下午,店里生意冷清。施婷婷正在低头研究一个老式收音机的电路,许明奇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在看——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来陪她的时候顺便学习。阳光透过门楣,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突然,一阵尖锐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停在店门口。

      施婷婷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妇人,烫着精致的卷发,脸上敷着厚厚的粉,嘴角向下撇着,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傲慢和挑剔。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气场强大得让这间小小的五金店瞬间显得更加逼仄和寒酸。

      许明奇合上书,站了起来,脸色沉了下去:“妈,你怎么来了?”

      施婷婷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妈?这位雍容华贵、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妇人,是许明奇的母亲?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手指紧紧抠着收音机的外壳,指节泛白。

      许太太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将施婷婷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嫌弃,仿佛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垃圾。她皱了皱眉,显然对女儿身上的机油味和简陋的环境非常不满。

      “明奇,跟我回去。”许太太开口,声音冰冷,不容置疑,“这种地方,也是你能待的?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妈,我说过,我有我的自由。”许明奇的声音也很冷,带着少年人的倔强,“我在哪儿,跟谁在一起,是我的事。”

      “你的事?”许太太嗤笑一声,目光再次钉在施婷婷身上,带着刺人的锋芒,“跟一个卖五金的丫头混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说我们许家太子爷,天天往贫民窟钻,就为了追一个修锁的!你让我们许家的脸往哪儿搁?你爸要是知道了,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施婷婷浑身发冷。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贫民窟?修锁的?原来在对方眼里,她和她赖以生存的一切,就是这样的定义。屈辱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里喷发,但她死死地压抑着,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她知道,此时此刻,任何的反驳都是苍白无力的,只会让许明奇更难做。

      许明奇显然也被激怒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我说了,这是我自己的事!婷婷她不是……”

      “许明奇!”许太太打断他,语气陡然凌厉,“你现在就给我上车!否则,我保证明天这家破店就开不下去!”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施婷婷的心上。她猛地抬起头,对上许太太那双充满威胁的眼睛。那不是玩笑,她相信这位夫人绝对有这个能力。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愤怒、恐惧,都化作了尖锐的疼痛。她不能因为自己,害了爸爸唯一的生计来源。

      她抢在许明奇前面,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许明奇,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许明奇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眼底翻涌着震惊、痛苦和不甘。“婷婷……”

      “听见没有?这丫头还算识趣。”许太太冷笑,上前一步,几乎是拽着许明奇的胳膊往外拖。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护”着许明奇。

      许明奇被强行拉着往外走,他挣扎着,回头看着施婷婷,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决绝。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被许太太塞进了那辆不知何时开过来的黑色宾利里。

      车窗摇上时,施婷婷最后看到的,是他那双写满不甘和承诺的眼睛。

      车子绝尘而去,卷起一阵尘土。

      施婷婷僵在原地,像一尊石雕。店里恢复了死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她慢慢地松开手,收音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散架了。她看着满地的零件,突然觉得,她和许明奇之间,大概也像这收音机一样,散了,拼不回来了。

      她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零件,指尖冰凉。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不能哭,哭了就真的输了。她还有爸爸要照顾,还有店要守。许明奇的世界太耀眼,也太危险,她这种在泥泞里挣扎的人,或许真的不该奢望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熟悉的号码。

      “对不起。给我时间。我会解决。等我。——许明奇”

      施婷婷看着那条短信,良久,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然后她关掉手机,重新拿起扳手,走向那个还没修好的水龙头。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凉到心底。

      石狮的夏天依旧漫长,可属于他们的那个夏天,似乎还没真正开始,就要结束了。她不知道许明奇会怎么“解决”,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等”。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宽仁街的风,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一些。

      日子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向前转动。施婷婷强迫自己回到原来的轨道,早起开店,上学,放学看店,照顾父亲。只是笑容少了,话更少了,眼神里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她不再抬头看对面的咖啡店,不再留意街角的动静,仿佛只要她不去看,不去听,那个人的存在就会被彻底抹去。

      然而,有些痕迹,是刻在心上的,哪能那么容易抹平。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刚擦黑。施婷婷正低头吃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店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她以为是客人,头也没抬:“要买什么自己看,价钱都在标签上。”

      没有回应。

      她疑惑地抬头,却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许明奇,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助理。

      男人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店内杂乱的环境,最后落在施婷婷沾着油污的脸上和手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比许太太的厌恶更让人心里发毛,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评估。

      “你就是施婷婷?”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施婷婷放下筷子,心里警铃大作。她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我是。您是?”

      “许明奇的父亲,许振东。”男人报上名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这个名字在石狮的分量,足以让这间小小的五金店都为之震颤。

      施婷婷的呼吸一滞,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许明奇的父亲……她想过可能会见到许太太,却万万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石狮首富,会亲自来到这破旧的宽仁街,来到她这不起眼的五金店里。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尽管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许先生。”她站起身,微微颔首。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礼貌和抵抗。

      许振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对她这份镇定有那么一丝意外。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他随手拿起货架上的一颗螺丝钉,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听不出褒贬:“环境不错。”

      施婷婷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这位大人物不会是为了夸她店里的风景来的。

      果然,许振东放下螺丝钉,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平平地递到施婷婷面前。“看看这个。”

      施婷婷接过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股权转让及补偿协议》。她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协议内容很简单:甲方(许振东)愿意出资五十万元,购买乙方(施婷婷)名下“婷婷五金店”的全部产权,并给予乙方一次性精神补偿款人民币一百万元。条件是,乙方必须立刻离开石狮,并保证今后不得与甲方之子许明奇有任何形式的交往。违约金高达千万。

      纸张上的数字在她眼前晃动,五十万,一百万……这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是爸爸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款,是能立刻摆脱贫困、甚至治好爸爸病的救命钱。可是,后面那行小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她的尊严,也锁住了她刚刚萌芽的感情。

      她抬起头,直视着许振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许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许振东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意思很清楚。拿钱,走人,离开我儿子。这价钱,买你一个卖五金的丫头的几年时间,足够了。你父亲治病,也需要钱吧?五十万,够你们花一阵子了。”

      他连这个都知道。施婷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原来她的生活,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这些人调查得一清二楚。这种被看穿、被掌控的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屈辱。她把协议轻轻放回柜台上,像放下什么脏东西。

      “许先生,”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我爸常说,买卖要公平,人情要分明。您儿子的感情,不是我能买卖的东西。我家的店,再破再小,也是我们父女俩的根。我施婷婷是穷,但我还没穷到要卖自己、卖感情的地步。”

      许振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骨头这么硬。“年轻人,不要太天真。你和明奇,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给你钱,是给你体面。否则……”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锦华纺织在石狮的供应链,随便动一动,你这小店,明天就可以关门。你父亲需要的药,市面上也会‘恰好’断货。”

      赤裸裸的威胁。

      施婷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几乎要掉下泪来,但她硬生生忍住了。她看着许振东,一字一顿地说:“许先生,威胁对我没用。我从小就在宽仁街长大,见过的风浪不少。您可以让店关了,可以让药断了,但只要我爸还在,这店就能再开,药总能想办法。可是,如果您儿子因为他父亲的强权而失去自主选择的权利,他这辈子都不会快乐。您希望您的儿子,因为您的干涉,记恨您一辈子吗?”

      她的话让许振东的眼神骤然一凝。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丫头不仅骨头硬,脑子也清醒得可怕,甚至敢拿他和儿子的关系来反击。他身后的助理也微微变了脸色,似乎想上前,却被许振东抬手制止。

      店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走动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良久,许振东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复杂。“有意思。很多年没遇到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了。”他重新打量了施婷婷一眼,那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纯粹蔑视,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施婷婷,你比我想的要……硬气。”

      他没有再说威胁的话,也没有收回协议,只是转身,迈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石狮的夏天确实很长。不过,台风季也快到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带着助理,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施婷婷僵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那份协议,纸张洁白,上面的黑字却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嘲笑着她的无力。

      一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足以让她和父亲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只要她签了字,她就能立刻摆脱眼前的困境。可是……她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落落的,疼得厉害。签字,就意味着她承认了自己和许明奇真的不可能,意味着她亲手斩断了那一点点微弱的可能性,也意味着她接受了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待在底层的事实。

      她做不到。

      她想起许明奇在海边紧握她的手,想起他笨拙地帮她熬药,想起他一次次无视旁人眼光来到她身边。他给了她温暖,给了她希望,哪怕这希望渺茫得像风中残烛。她不能亲手把它吹灭。

      可是,许振东的威胁不是开玩笑。锦华纺织的实力,她有所耳闻。真要动手,她的五金店,她爸爸的药,都会成为对方手中的筹码。她拿什么去对抗?拿她这双只会修锁拧螺丝的手吗?

      绝望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一次,她没有憋回眼泪。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落在沾满油污的裤子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这个夏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难熬。

      夜色渐深,宽仁街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衬托着这片老街的寂寥。施婷婷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颗星星也没有。她想起许明奇那条被她删掉的短信——“给我时间。我会解决。等我。”

      他还能怎么解决?面对那样强势的父亲,他又能有多少胜算?

      她擦掉眼泪,重新坐直身体。不能坐以待毙。她拿起那份协议,走到角落的煤炉边,点燃了一张纸。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迅速吞噬了洁白的纸张,连同上面那诱人又肮脏的数字,一起化为灰烬。灰烬被风吹散,飘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这是她的态度。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不会轻易退场。不是为了许明奇,而是为了她自己那点不肯认输的倔强,为了她父亲教她的、关于尊严的道理。

      她站起身,走到店门口,望着许明奇消失的方向,低声对自己说:“许明奇,你最好快点‘解决’。不然……我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石狮没有童话,她早就知道。但即便如此,她也想亲眼看看,这个没有童话的夏天,最终会走向何方。是彻底坠入黑暗,还是能在夹缝中,等到一丝微光?

      她关上卷帘门,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荡的街上回响,清脆,又寂寥。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而她,已经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哪怕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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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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