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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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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春节过后的石狮,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正月初八,施婷婷的店就开门营业了。她本来想多休息几天,但待在家里实在闲不住,索性提前开了门。让她没想到的是,刚开门没多久,就有客人上门了——一个中年男人,说是家里的水龙头坏了,急着找人修。施婷婷给他拿了一个新的水龙头,又帮他联系了一个熟悉的管道工。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施婷婷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她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是有用的,是被这个世界所需要的。
正月十五那天,许明奇带她去泉州看花灯。
这是施婷婷记忆中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过元宵节。小时候家里穷,父亲舍不得花钱买花灯,她只能趴在窗台上,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在街上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后来长大了,忙着生计,更没心思过节了。所以当许明奇说要带她去看花灯的时候,她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小孩子般的期待。
傍晚的时候,许明奇骑着电动车来接她。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那是林婉清给她买的,说是过年要穿得喜庆一些。她本来不想穿,觉得太鲜艳了,架不住林婉清一再坚持,只好穿上了。许明奇看到她穿着红棉袄走出来,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说:“好看。”
“你又骗人。”施婷婷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我觉得像一只红包。”
许明奇被她逗笑了:“那也是最漂亮的红包。”
施婷婷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泉州古城区的花灯展设在中山路一带,整条街都被各式各样的花灯装点得流光溢彩。有传统的宫灯、走马灯,也有现代的造型灯,把古老的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街上人山人海,大人牵着小孩,情侣挽着手,老人拄着拐杖,每个人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氛围中。
许明奇怕她被挤丢,一直牵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包裹着她的小手,温暖而有力。施婷婷跟在他身边,穿过拥挤的人潮,看着两旁琳琅满目的花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他们在一条小巷子里发现了一个猜灯谜的小摊。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挂着一排红纸写的灯谜,猜中一个奖励一个小灯笼。施婷婷来了兴致,拉着许明奇挤到前面,仰头看着那些灯谜。
“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她念出来,想了想,眼睛一亮,“是‘告’字!”
老爷爷笑着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个小兔子灯笼。施婷婷接过灯笼,高兴得像个孩子,举着灯笼在许明奇面前晃了晃:“你看!我猜中了!”
许明奇看着她脸上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快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见过她哭,见过她笑,见过她咬牙坚持的样子,见过她疲惫不堪的样子,但很少见到她像现在这样——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女孩一样,为一盏小小的灯笼而欢呼雀跃。
他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真聪明。”
“那当然。”施婷婷扬了扬下巴,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街上逛了两个多小时,吃了面线糊、土笋冻、炸醋肉,还喝了一碗热乎乎的花生汤。施婷婷的肚子吃得圆滚滚的,靠在路边的长椅上,不想动了。
“不行了,我走不动了。”她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许明奇在她身边坐下来,递给她一瓶水:“谁让你吃那么多的?”
“太好吃了嘛。”施婷婷接过水,喝了一口,“泉州的元宵节真热闹。比石狮热闹多了。”
“那以后每年元宵节,我都带你来。”
施婷婷握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许明奇。他的侧脸在花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轮廓分明,目光看着远处熙攘的人潮,表情平静而认真,不像是在说一句随口的情话,而是在做一个承诺。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瓶水的瓶盖,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许明奇送她回家。电动车停在楼下,她下了车,手里还提着那盏小兔子灯笼。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许明奇。
“许明奇。”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谢谢你带我来看花灯。谢谢你……让我过了这么一个开心的元宵节。”
许明奇坐在电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面,看着她。路灯在她身后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芒中。她手里提着那盏小兔子灯笼,红色的棉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衬得她的脸庞红扑扑的,像是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不用谢。”他说,“以后每一个节日,我都陪你过。”
施婷婷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门。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二月初的时候,施婷婷的成人高校开学了。
她的学校在泉州,离石狮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她每周六要去上一整天的课,早上六点就得起床,赶七点的班车,晚上七八点才能回到家。虽然很辛苦,但她乐在其中。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她大部分都能听懂,偶尔有听不懂的,她就记下来,下课后再去问老师或者同学。
班上的同学大多是跟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也有一些比她大很多的上班族。大家来自各行各业,有着不同的背景和经历,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提升自己,改变命运。施婷婷在班上不算最聪明的,但绝对是最用功的。她每次都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课后还会主动找老师讨论问题。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喜欢她,说她“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许明奇有时候会开玩笑说:“你以后学历比我高了,会不会嫌弃我?”
施婷婷一本正经地回答:“会。所以你也要加油,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许明奇知道她在开玩笑,但还是配合地做出一个惶恐的表情:“那我得赶紧去报个MBA才行。”
施婷婷被他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二月中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让施婷婷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下午,她正在给一个客人拿膨胀螺丝,听到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婷婷!”
她抬起头,看到林小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箱,风尘仆仆的,但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得像一朵向日葵。
“小梅?!”施婷婷惊喜地叫了出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嘛!”林小梅放下行李箱,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辞职了!不在晋江干了!”
施婷婷愣住了:“辞职了?那你打算去哪儿?”
“回石狮啊!”林小梅理所当然地说,“我爸妈年纪大了,我不想离他们太远。我打算在石狮找个工作,离你近一点,以后咱们可以经常见面。”
施婷婷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她用力地抱了抱林小梅,声音有些哽咽:“好。咱们以后常常见面。”
林小梅在石狮待了下来,在一家服装店找到了工作,离施婷婷的店只有两条街的距离。她租了一间小公寓,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她经常在下班后跑到施婷婷的店里来,帮她理货、招呼客人,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聊到兴头上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
施婷婷觉得,自己的生活正在变得越来越完整。她有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店,有一个爱她的人,有重新读书的机会,还有一个可以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三月中的时候,施婷婷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但一直没敢做的事——她给母亲的坟前种了一棵桂花树。
那是一个晴朗的周末,她提前买好了一棵桂花树苗,带着铁锹和水桶,一个人去了陵园。母亲的墓在陵园的东区,位置有些偏,但很安静,周围种着几棵松柏,四季常青。她跪在墓前,用手把墓碑周围的杂草拔干净,然后用抹布把墓碑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妈,我来看你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母亲的安眠,“我给你带了一棵桂花树。我记得爸说过,你最喜欢桂花。我把它种在你旁边,以后每年秋天,你都能闻到桂花香。”
她在墓碑旁边挖了一个坑,小心翼翼地把桂花树苗放了进去,培上土,浇了水。她蹲在那棵小小的树苗前,看着它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的嫩绿叶子,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妈,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她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飘,“我开了一家五金店,就在宽仁街上,比以前那家还要好。我还在读书,成人高考考上了,每个周末去泉州上课。爸的身体也好多了,现在能自己下楼散步了。”
她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指:“还有……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他叫许明奇。他对我很好,他家里人也对我很好。虽然我们之间经历了很多波折,但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照片上的母亲还很年轻,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听她说话,又像是在为她感到高兴。
“妈,你在天上要好好的。”她说,“我也会好好的。我会照顾好爸,会把店经营好,会好好读书,会幸福地活下去。你放心吧。”
一阵春风吹过,吹动了墓前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母亲在回应她。
她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层橘红色的光晕,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小小的桂花树,转身离开了陵园。
走出陵园大门的时候,她看到许明奇站在门口等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看到施婷婷走出来,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是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回家。”他说。
施婷婷点了点头,反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温暖的剪影。
三月末的时候,施婷婷的店里安装了一台空调。
这是她犹豫了很久才下的决心。一台空调要两千多块,对于还在还债的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石狮的夏天来得早,四月份就开始热了,店里没有空调,客人待不住,她自己也热得受不了。思来想去,她还是咬咬牙,买了一台。
安装空调那天,许明奇特意过来帮忙。他跟安装师傅一起研究安装位置,帮忙打孔、固定支架,忙前忙后,弄得满头大汗。空调装好后,他按下开关,凉风呼呼地吹出来,整个店铺瞬间凉快了许多。他站在空调下面,仰着头,感受着那股凉风,满意地笑了。
“这下好了,夏天不怕了。”他说。
施婷婷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擦汗吧,看你热的。”
许明奇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擦脸,然后转过头,看着施婷婷:“婷婷,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在你这店里装一个冰柜,夏天卖一些冰棍饮料什么的。这样客人来买东西的时候,顺手就能买一瓶水,也能多赚一点。”
施婷婷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可以是可以,但冰柜也要钱啊。”
“我出。”许明奇说,“算我入股。赚了钱咱们对半分。”
施婷婷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教我搞多种经营吗?”
“这叫资源整合。”许明奇一本正经地说,“我可是学过市场营销的人。”
“你什么时候学过市场营销?”
“跟你一起学的。你每次复习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也学了不少。”
施婷婷被他逗笑了,笑完之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许明奇就拉来了一台小冰柜,放在店门口的角落里。施婷婷去批发市场进了一批冰棍、雪糕和饮料,把冰柜塞得满满当当。让她没想到的是,冰柜的生意竟然出奇地好——夏天到了,路过的人热得受不了,看到冰柜就会停下来买一瓶水或者一根冰棍。有时候一天下来,冰柜的收入能抵得上店里小半天的营业额。
施婷婷看着冰柜里那些不断减少又不断补充的冰棍和饮料,忽然觉得,生活就像这台冰柜——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根被抽走的是什么口味的冰棍,但你只要不断地补充,不断地调整,总能把生意做下去。
四月初的时候,许明奇的公司在石狮租了一间正式的办公室。
在此之前,他的公司一直是在家里办公的——所谓的“家”,其实就是他租的一间单身公寓,客厅里摆着一张办公桌和一台电脑,就是他全部的家当。随着业务的扩大,家里已经容纳不下越来越多的文件和样品了,他不得不租一间正式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石狮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面积不大,只有四十平米,但落地窗很大,采光很好,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半个石狮市区的景色。许明奇把小林的工位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自己的办公桌则放在靠里的角落。他还买了几盆绿植放在窗台上,让原本有些单调的办公室多了一些生气。
搬进去的那天,施婷婷特意买了几个花篮送过去,祝贺他乔迁之喜。许明奇看着那几个花篮,笑着说:“你搞得像是我开了多大一家公司似的。”
“迟早会变大的。”施婷婷说,“我相信你。”
许明奇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那你也得相信我。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施婷婷上完课从泉州回来,在车站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振东。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出站口,像是在等人。看到施婷婷走出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过去。
施婷婷有些意外,但还是走了过去:“许叔叔,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许振东说,语气依然平淡,“看到你这趟班车的时间,就顺路过来看看。”
施婷婷知道他绝对不是“顺路”的——许振东的公司在石狮,家在石狮,他没有任何理由在周六傍晚出现在泉州客运站。但她没有拆穿他,只是静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许振东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个给你。”
施婷婷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是十万块。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许振东:“这是什么意思?”
“铺子的尾款。”许振东说,“你之前还了两万,还差八万。加上利息,一共十万。这笔钱,你不用还了。”
施婷婷握着那张支票,手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能要”,但许振东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不是在施舍你。”他说,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又要开店又要读书又要照顾父亲,太辛苦了。这十万块,就当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对你的一点支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施婷婷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你是个好姑娘。明奇那小子,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他说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奔驰。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他弯腰坐了进去,车子缓缓驶离,汇入了车流中。
施婷婷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支票,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吹过,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拢。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支票,上面的数字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许振东时的情景——那个在咖啡厅里用支票羞辱她的男人,那个用伪造借条把她告上法庭的男人,那个让她一度陷入绝望的男人。她曾经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可是现在,那个男人站在车站门口,对她说“你是个好姑娘”,对她说“这是我对你的一点支持”。她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份好意,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是真心实意的。
但她知道,不管她接不接受,不管她相不相信,有些事情,确实在改变。
她把支票收好,背好书包,走出了车站。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店里——她想看看那棵桂花树,想跟母亲说说话。
店门口的桂花树在春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叶子上沾着细小的露珠,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微光。她蹲在树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轻声说:“妈,你说,我该相信他吗?”
桂花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露水,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四月的夜风温柔而清凉,吹在她的脸上,像是母亲的手在轻轻抚摸她。
她决定,接受许振东的好意。不是为了那十万块,而是为了那份迟来的认可。她不需要他的钱,但她需要他的认可——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那个曾经被伤害过的角落,能够真正地愈合。
她掏出手机,给许振东发了一条消息:“许叔叔,谢谢您。钱我收下了。但我还是会还的,只是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
几分钟后,许振东回复了:“随你。”
施婷婷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她发现,许振东这个人,连表示善意都带着一股别扭劲儿。但正是这股别扭劲儿,让她觉得真实。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家里还有父亲在等她,锅里还有她早上出门前炖好的汤。生活还在继续,而她,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想要的那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