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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 ...

  •   第十三章

      十一月的时候,施建平出院了。

      那天早晨,施婷婷特意跟黄老板请了半天假,一大早就赶到了泉州。她到病房的时候,父亲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不错。他看到女儿走进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爸,我来接你回家。”施婷婷走过去,拎起那个装满衣物和生活用品的旧旅行袋,另一只手扶住父亲的胳膊。

      父女俩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也不像冬天那样清冷,它是温和的,金黄色的,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施建平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真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在医院里待了这么久,都快忘了新鲜空气是什么味道了。”

      施婷婷看着父亲脸上那种久违的轻松表情,心里酸酸的,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笑着说:“爸,以后你想在外面待多久就待多久。咱们回家。”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扶着父亲坐进后排,然后自己坐在副驾驶位上。车子驶出泉州市区,上了高速公路,向着石狮的方向飞驰。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的房屋和绿色的田野,天空很蓝,云朵很白,路边的树木在秋风中摇曳着金黄色的叶子。

      施建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婷婷,爸住院这段时间,花了你不少钱吧?”

      “没有多少。”施婷婷头也不回地说,“你别操心这些,安心养病就好。”

      “你别骗爸了。”施建平叹了口气,“爸虽然老了,但不糊涂。住那么好的医院,用那么好的药,怎么可能不花钱?你跟爸说实话,钱是哪来的?”

      施婷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钱的事我真的能处理。你相信我,我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施建平看着女儿的后脑勺,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膀,没有再追问。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她不想说的事,再怎么问也没用。他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觉得自己这个当父亲的,不但没能给女儿好的生活,反而成了她的累赘。

      车子在宽仁街口停了下来。施婷婷扶着父亲下车,站在那条熟悉的老街上。几个月不见,宽仁街变化不大——路面还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的店铺还是那些老面孔,卖肉粽的阿婆还是坐在门口晒太阳。只是那间曾经属于他们的五金店,依然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嵌在老街的中段。

      施建平站在废墟前,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烧焦的货架残骸,扫过扭曲变形的铁皮,扫过墙上那个只剩半边、依稀可辨的“婷婷五金店”招牌。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爸,走吧。”施婷婷轻声说,“咱们不住这儿了。”

      她在城东租了一间小房子,一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台小电视和一张折叠桌,卧室里放着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厨房和卫生间都很小,但设施齐全。房租一个月八百块,对于目前的施婷婷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为了让父亲住得舒服一些,她觉得值。

      施建平走进屋子,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不错,比咱们以前那个店后面的小房间强多了。”

      “爸,你先把东西放下,我去做饭。”施婷婷把旅行袋拎进卧室,然后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起来。

      她在菜市场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和莲藕,打算给父亲炖一锅汤。她把排骨焯水,把玉米切成段,把胡萝卜和莲藕去皮切成块,然后一股脑儿全放进砂锅里,加入清水和几片姜,盖上盖子,开小火慢慢炖。

      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厨房里弥漫着排骨和玉米的香味。施婷婷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撇去浮沫,然后盖上盖子,让汤继续慢慢地炖着。她看着砂锅里翻滚的汤汁,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为家人做饭,看着他们吃得开心,这就是最简单的幸福。

      吃饭的时候,施建平喝了两碗汤,吃了一碗米饭,还啃了两块排骨。他的胃口比在医院里好了很多,脸色也红润了一些。施婷婷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爸,以后我每天中午回来给你做饭。”她说。

      “不用不用,”施建平连忙摆手,“你自己还要上班,别来回跑了。我自己能做,又不是动不了了。”

      “你现在还在恢复期,不能累着。”施婷婷的语气不容商量,“中午我回来给你做饭,晚上也回来做。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楼下走走,别走太远,别提重物。”

      施建平看着女儿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呀,越来越像你妈了。你妈以前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要管着我。”

      提到母亲,施婷婷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汤,过了一会儿才问:“爸,我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施建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妈啊……她是个很普通的人。不漂亮,不聪明,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是她很善良,很温柔,很能吃苦。跟了我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走的时候还惦记着我们父女俩……”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有再说下去。

      施婷婷也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收拾好碗筷,端进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低着头,认真地刷着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洗碗池里,混着洗洁精的泡沫,一起流进了下水道。

      从那天起,施婷婷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父亲做好早饭和午饭,然后去修理店上班。中午抽空回来一趟,看看父亲有没有按时吃饭吃药。晚上下班后回来做晚饭,陪父亲说说话,等他睡下了再回自己的房间。

      许明奇知道她父亲出院了,提出想来拜访。施婷婷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知道父亲迟早要面对这件事,与其瞒着,不如大大方方地介绍。

      周六下午,许明奇来了。他没有开车,是骑着一辆电动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两个礼盒——一盒茶叶和一盒营养品。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和深色牛仔裤,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施建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许明奇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许明奇把礼品放在茶几上,在施建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有些紧张,但态度很恭敬:“叔叔,您好些了吗?一直想来看您,又怕打扰您休息。”

      “好多了。”施建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听婷婷说,你帮了不少忙。谢谢你。”

      “叔叔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许明奇连忙说,“婷婷她……她一个人太不容易了。我能力有限,能帮一点是一点。”

      施建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目光不算温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一件重要的东西。许明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躲避,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沉默了一会儿,施建平开口了:“你喜欢我家婷婷?”

      许明奇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是的,叔叔。我喜欢她。”

      “你喜欢她什么?”

      “我喜欢她的坚强,喜欢她的善良,喜欢她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放弃的样子。”许明奇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知道我配不上她,但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工作,努力成为一个能配得上她的人。”

      施建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让许明奇和施婷婷都意想不到的话:“你要是敢辜负她,我饶不了你。”

      许明奇愣住了,然后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叔叔,您放心。我不会辜负她的。”

      施建平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慢慢地走回了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留下来吃晚饭吧。”

      那天晚上,施婷婷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和一碗紫菜蛋花汤。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前,灯光温暖,饭菜冒着热气。施建平的话不多,但破天荒地吃了两碗米饭。许明奇也很识趣,没有多说话,只是时不时给施婷婷夹菜,给施建平添汤。

      施婷婷看着父亲和许明奇,看着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的画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她爱的人和她的家人,能这样平静地坐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吃饭。

      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汤,不让别人看到她发红的眼眶。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平淡而温暖。施建平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已经可以自己下楼散步了。他偶尔会去宽仁街转转,跟老邻居们聊聊天,看看那片废墟上有没有什么变化。施婷婷跟他说过很多次,让他别去看了,看了心里难受。但他不听,还是隔三差五地去。

      施婷婷知道,父亲是放不下那间店。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是他和母亲一起打拼下来的基业。虽然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但在父亲心里,那依然是他的根。

      有一天傍晚,施婷婷下班回来,发现父亲不在家。她等了一会儿,父亲还没回来,她有些着急,正准备出去找,父亲推门进来了。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铁管,大概一尺来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用途了。

      “爸,你拿的这是什么?”施婷婷问。

      施建平没有回答,走到阳台,把那根铁管放在角落里。施婷婷跟过去,看到阳台上已经放了好几样东西——一个被烧得变形的扳手,一块碎裂的招牌碎片,几颗熔化的螺丝钉。都是从废墟里捡回来的。

      “爸,你捡这些东西干嘛?”施婷婷的声音有些发紧。

      施建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留个念想。那家店,是你妈跟我的心血。现在没了,至少留点东西,证明它存在过。”

      施婷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父亲,把脸贴在他佝偻的后背上,声音哽咽:“爸,以后我会再开一家店的。开一家更大的,更好的。店名还叫‘婷婷五金店’。到时候,你坐在柜台后面,我干活,你收钱,就像以前一样。”

      施建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女儿环在他腰间的手。那只手粗糙而温暖,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十二月初的时候,许明奇的生意有了起色。他谈下了一个不小的订单,利润足够他支付半年的房租和员工工资。他兴奋地给施婷婷打电话,说晚上要请她吃饭庆祝。

      “就咱们两个人。”他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傍晚,许明奇骑着电动车来接她。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施婷婷坐上后座,搂住他的腰,电动车在暮色中穿行,穿过一条条街道,最后停在了海边。

      还是那条堤坝。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海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施婷婷裹紧外套,跟着许明奇走上堤坝。冬天的海和夏天很不一样——海水是深灰色的,波浪比夏天更大,拍打在堤坝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天空也是灰蒙蒙的,远处的海平线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雾气笼罩着。

      许明奇在堤坝的尽头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施婷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很简单,没有钻石,没有繁复的花纹,就是一枚素净的银环,在内侧刻着一行小字:“TT & XMQ”。

      施婷婷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她看着那枚戒指,又抬起头看着许明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婷婷,”许明奇开口了,声音有些紧张,但很认真,“这枚戒指不值什么钱,是我用第一个订单的利润买的。我现在还没有能力给你买钻戒,买名牌,但我保证,以后会有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不是来求婚的。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都还不够好。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是认真的。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一时兴起,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那种认真。”

      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拉起施婷婷的左手,轻轻地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戒指的大小刚好合适,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这枚戒指,先替我订个位。”他说,嘴角带着一个温暖的笑容,“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带着更大的戒指来,正式向你求婚。”

      施婷婷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眼泪越流越多,最后她索性放弃了,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许明奇,”她说,声音带着哭腔,却是在笑着,“你这个傻子。”

      许明奇笑了,伸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嗯,我是傻子。那你愿不愿意,跟一个傻子在一起?”

      施婷婷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海风吹过,带着冬天的寒意和咸腥的气息。但他们的嘴唇是温暖的,他们的心也是温暖的。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堤坝上,靠着彼此,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聊了很多。许明奇跟她讲了他对未来的规划——他想把服装贸易公司做大,做出自己的品牌,将来还要开拓海外市场。施婷婷也跟他讲了她的想法——她想攒够了钱,重新开一家五金店,不仅卖五金,还可以做一些定制的小家具和家居用品。

      “到时候,你的品牌服装放在我的店里寄卖,咱们搞个跨界合作。”施婷婷笑着说。

      “好啊。”许明奇也笑了,“到时候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了。”

      “不只是合作伙伴。”施婷婷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

      许明奇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对,不只是合作伙伴。”

      冬天的海风吹过来,他们靠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石狮市区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颗颗散落在人间的星星。那些灯火里,有一盏是属于他们的——虽然很小,很微弱,但那是他们自己的光。

      回去的路上,施婷婷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许明奇的腰,把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风吹过她的耳畔,带来冬天的凉意,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冷。她的心里暖暖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个笑容。

      石狮的冬天来了。但她知道,属于她的春天,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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