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狮没有童话》邱莹莹

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十二月中的时候，许明奇接到了林婉清的电话。

　　“明奇，周末带那个姑娘回来吃顿饭吧。”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妈想见见她。”

　　许明奇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母亲在说反话。他小心翼翼地确认：“妈，你说的是……婷婷？”

　　“还能有谁？”林婉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你都把戒指给人家戴上了，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连未来儿媳的面都不见吧？”

　　许明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没想到母亲连这件事都知道。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石狮这种地方，有钱人家的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更何况是他和施婷婷的事——这段从一开始就被人议论纷纷的关系，从来都不缺乏关注者。

　　“妈，你……不反对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婉清叹了口气：“反对有用吗？我儿子为了她，家都不要了，跑到深圳去吃苦。我再反对，你是不是要跑到国外去？”

　　许明奇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个笑容。

　　“行了，周末带她来吧。”林婉清说，“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许明奇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几个月前，母亲在那间破旧五金店门口，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施婷婷，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他以为母亲永远不会改变，以为她和父亲会一直反对到底。可现在，母亲主动打电话来，说要见施婷婷，要做好吃的给他们吃。

　　他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母亲。也许是他的离家出走让她意识到了什么，也许是父亲的态度转变影响了她，也许是她从某个渠道了解了施婷婷的为人。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个变化让他感到欣慰，也感到一丝紧张——他不知道施婷婷愿不愿意去。

　　晚上，他给施婷婷打了电话，把母亲的意思转告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明奇以为信号断了，喂了几声，施婷婷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你妈……真的要见我？”

　　“嗯。”许明奇说，“她说想见见你。”

　　“她……不反对我们了？”

　　“看起来是这样。”

　　施婷婷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许明奇，我怕。”

　　“怕什么？”

　　“怕你妈还是不喜欢我，怕我去了给你丢脸，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怕这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怕我配不上你们家的门槛。”

　　许明奇的心揪了一下。他放柔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婷婷，你听我说。你不需要配得上任何人。是我配不上你，是我们家配不上你。你去见我妈，不是去接受她的审判，是去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认识你，了解你。如果她看不到你的好，那是她的损失，不是你的错。”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施婷婷轻轻地“嗯”了一声：“那……我去。”

　　周末的早晨，施婷婷起得很早。她翻遍了衣柜，却找不到一件合适的衣服。她所有的衣服都是地摊货或者打折品，洗得发白，款式老旧，穿在身上怎么看都不对劲。她站在那面小小的穿衣镜前，换了一套又一套，每一套都觉得不满意。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许明奇约会时的情景。那时候她也是翻遍了衣柜，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衣服，最后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她和许明奇唯一的一次约会，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更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去见他母亲。

　　她最终选定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毛衣是去年冬天在夜市花三十五块钱买的，已经洗得有些起球了，但至少干净整洁。牛仔裤是林小梅送给她的，虽然有点大，但用腰带勒紧一些也还过得去。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又涂了一点润唇膏——那是她唯一拥有的化妆品。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门去。

　　许明奇在楼下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挺拔而干净。他看到施婷婷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好看。”

　　“骗人。”施婷婷低下头，“我穿成这样，去你家会不会给你丢脸？”

　　“不会。”许明奇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穿什么都好看。走吧，我妈在家等着呢。”

　　许家大宅坐落在石狮北郊的一个高档住宅区里，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带一个不小的花园。施婷婷之前路过这里几次，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走进去。她站在那扇黑色的铸铁大门前，看着院子里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盛开的山茶花，手心开始冒汗。

　　许明奇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林婉清的声音：“来了来了！”然后大门咔嗒一声打开了。

　　他们穿过院子，走到正门前。门已经打开了，林婉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头发挽在脑后，看起来比施婷婷记忆中那次见面时要柔和许多。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但那笑容里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显然，紧张的不只是施婷婷一个人。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林婉清侧身让开门口，目光在施婷婷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施婷婷跟着许明奇走进客厅。客厅很大，装修是简约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米白色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落地窗外是花园，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影。空气中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让这个偌大的空间有了一种家常的温馨感。

　　“坐吧，别站着。”林婉清招呼道，“我给你们倒茶。”

　　“阿姨，我来帮你。”施婷婷连忙说。

　　林婉清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那好吧，你来帮我端菜。”

　　施婷婷跟着她走进厨房。厨房很大，料理台上摆满了准备好的食材和餐具，灶台上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林婉清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里面的汤，然后盖上盖子，转身从消毒柜里拿出几个盘子。

　　“你帮我把这些盘子端到餐厅去。”她说。

　　施婷婷接过盘子，小心翼翼地端到餐厅，在餐桌上摆好。她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把碗筷、汤勺、酒杯一一摆好。林婉清则在厨房里忙着炒最后一个菜，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油烟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婷婷，”林婉清突然开口，没有回头，一边炒菜一边说，“阿姨以前对你说过一些不好听的话，阿姨在这里跟你道个歉。”

　　施婷婷握着盘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想到林婉清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更没想到她会道歉。

　　“阿姨，你别这么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林婉清关掉火，把菜盛进盘子里，转过身看着她，“我以前觉得，你跟明奇不合适。不是因为你的出身，而是因为我怕——怕你是因为钱才跟他在一起的，怕你将来会伤害他。”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你拒绝了他爸的两百万，你一个人在工厂里打工，你爸生病了你也不肯开口向明奇求助。你是个好姑娘，是阿姨看走了眼。”

　　施婷婷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声音有些哽咽：“阿姨，你别这么说。我……我从来没怪过你。”

　　林婉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不说这些了。去叫明奇来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饭的时候，林婉清不停地给施婷婷夹菜，碗里堆得像一座小山。她问了一些施婷婷家里的情况，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现在住在哪里，工作累不累。施婷婷一一回答了，语气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讨好，也不过分拘谨。林婉清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几句话，气氛比施婷婷想象中要融洽得多。

　　吃完饭，施婷婷主动收拾碗筷，要帮忙洗碗。林婉清拦住了她：“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洗碗？去跟明奇坐一会儿，我泡壶茶，咱们聊聊天。”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喝着茶，聊着天。林婉清讲了一些许明奇小时候的糗事——他五岁的时候爬到树上不敢下来，哭得整条街都听到了；他八岁的时候偷穿父亲的西装去上学，结果裤腿太长，绊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他初中的时候给喜欢的女生写情书，被人家家长告到了学校……施婷婷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偷偷看了许明奇一眼，发现他脸红到了耳根。

　　“妈，你能不能别揭我的短？”许明奇抗议道。

　　“这怎么是揭短呢？这是让婷婷了解一下你的真实面目。”林婉清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转向施婷婷，“婷婷，你以后要是发现他有什么毛病，就来告诉阿姨，阿姨帮你收拾他。”

　　施婷婷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忽然觉得，也许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也许，她真的可以融入这个家庭，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傍晚的时候，施婷婷起身告辞。林婉清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婷婷，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阿姨。”施婷婷说，声音有些发紧。

　　走出许家大宅的大门，施婷婷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吸入肺里，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别墅，夕阳的余晖洒在白色的外墙上，泛着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芒。

　　“怎么样？我说了我妈会喜欢你的。”许明奇站在她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你妈那是客气。”施婷婷说，“真正的考验还没来呢。”

　　“什么考验？”

　　“你爸。”

　　许明奇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他握紧她的手：“我爸那边，交给我来处理。”

　　施婷婷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许振东才是那座最难翻越的山。林婉清的态度转变固然可喜，但真正掌握许家话语权的，依然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几十年的男人。他会不会接受她，会不会祝福她和许明奇，还是一个未知数。

　　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破坏气氛。她反握住许明奇的手，笑了笑：“走吧，送我回去。我爸还等着我做饭呢。”

　　许明奇骑电动车把她送到楼下。施婷婷下车的时候，他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晚安。”

　　“晚安。”施婷婷说，转身走进了楼门。

　　她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她推开家门，发现父亲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回来了？”施建平看了她一眼，“怎么样？”

　　“挺好的。”施婷婷换下鞋子，走到父亲身边坐下来，“他妈妈人挺好的，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

　　施建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爸呢？你没见到？”

　　“没有。他爸不在家。”

　　施建平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显然心思不在那上面。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说了一句：“婷婷，爸不反对你跟那小子在一起。但是你要记住，咱们虽然穷，但不能让人看扁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挺直腰杆做人。”

　　施婷婷看着父亲严肃的表情，用力地点了点头：“爸，你放心。我不会给咱家丢脸的。”

　　施建平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慢慢地走回了卧室。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但步伐还算稳健。施婷婷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他怕她在许家受委屈，怕她因为家境不好而被看不起。她想告诉父亲，她不会的。她已经不是那个自卑的、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的小女孩了。她经历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她知道自己的价值，不需要用别人的认可来证明。

　　但她没有说出口。有些话，不用说，时间会证明一切。

　　转眼间，春节临近了。

　　这是施婷婷过得最特别的一个春节。往年过年，她都是和父亲两个人在那间小小的五金店里，简单地做几个菜，看看春晚，就算过年了。今年虽然五金店没有了，但父亲的身体在好转，她也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更重要的是，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除夕那天，施婷婷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她买了鸡、鱼、虾、猪肉和各种蔬菜，准备做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施建平也难得地进了厨房，坐在小板凳上，帮她择菜、剥蒜。父女俩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铲碰撞的声音和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久违的年味。

　　下午的时候，许明奇来了。他提着一箱水果和一盒点心，还给施建平带了两瓶好酒。施建平看到酒，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叔叔。”许明奇把东西放下，挽起袖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你会包饺子吗？”施婷婷问。

　　“不会，但我可以学。”

　　于是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一边包饺子一边看电视。施建平负责擀皮，施婷婷负责调馅，许明奇负责包——虽然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馄饨，奇形怪状，逗得施婷婷哈哈大笑。

　　“你别笑了，我第一次包，能包起来就不错了。”许明奇有些窘迫地说。

　　“好好好，我不笑了。”施婷婷忍着笑，拿起一个他包的饺子，“你这个饺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做法——馅多皮厚，实在！”

　　许明奇听出了她话里的调侃，伸手蘸了一点面粉，抹在她脸上。施婷婷尖叫一声，也蘸了面粉往他脸上抹。两个人闹成一团，脸上身上全是白面粉，像两个雪人。施建平坐在一旁，看着他们打闹，嘴角浮起一个难得的笑容。

　　年夜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前，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白灼虾、葱油鸡、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正在说着吉祥话，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和烟花声。

　　施建平倒了一杯酒，举起杯：“来，新的一年，咱们干一杯。”

　　三个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施婷婷不会喝酒，只抿了一小口，辣得她直皱眉。许明奇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多吃菜，少喝酒。”

　　施建平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小许。”

　　“叔叔，您说。”许明奇连忙放下筷子。

　　“我这个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施建平端着酒杯，目光有些深远，“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妈走得早，是我一手把她拉扯大的。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吃了不少苦。我希望你以后，能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

　　许明奇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施建平，一字一顿地说：“叔叔，您放心。我会用我的一生去对她好。我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施建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施婷婷坐在一旁，看着父亲和许明奇，眼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汤，不让别人看到她发红的眼睛。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感动，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伤感。她想起了母亲，如果母亲还在，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高兴吧。

　　午夜的时候，鞭炮声达到了高潮。施婷婷和许明奇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一朵朵烟花在黑暗中炸开，化作五彩缤纷的光点，然后缓缓坠落，像一场绚烂的流星雨。

　　“新年快乐。”许明奇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芒。

　　“新年快乐。”施婷婷也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容。

　　许明奇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暖而踏实。

　　“婷婷，”他说，“新的一年，我们会更好的。”

　　施婷婷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远方的夜空。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天空。她看着那些绚烂的光影，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她不知道新的一年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困难和挑战在等着她。但她知道，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她有父亲，有许明奇，还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勇气和力量。

　　只要有这些，她就什么都不怕。

　　新年钟声敲响了。石狮的夜空被烟花点亮，像一片璀璨的星海。

　　而她的人生，也像那些烟花一样，正在慢慢地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