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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施建平讲完自己的一生后,疲惫地睡去了。施婷婷坐在病床边,握着他那只粗糙的手,看着他安详的睡颜,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父亲的故事像一部老电影,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那个从小渔村走出来的少年,那个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年轻人,那个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哭得像个孩子的父亲,那个在妻子病床前握着她渐渐冰冷的手、一夜白头的男人。
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父亲。她以为父亲天生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修理工,却不知道他也曾有过青春,有过梦想,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她轻轻地放开父亲的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轮弯月,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冷而孤寂。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很想知道——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叫什么名字?她喜欢吃什么?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她生病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父亲沉睡的脸,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不忍心叫醒他。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趴在床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父亲醒来的时候,精神比前一天好了一些。他喝了大半碗粥,还吃了一小块馒头。施婷婷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爸,”她试探着开口,“昨天晚上,你讲了你年轻时候的事。那……你能给我讲讲我妈吗?”
父亲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筷子,靠在床头,目光看向窗外,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妈啊……”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她叫施丽。”
施婷婷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
施丽出生在泉州惠安县的一个小渔村。她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弟弟。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女孩的出生往往不被期待,但施丽的父母还算开明,虽然没有送她去读书,但也没有苛待她。她从小就帮着家里干活——织网、补网、晒鱼干、照顾弟弟,一双小手早早地就磨出了茧子。
她十五岁那年,跟着村里的几个姐妹去了厦门打工。她们在一家建筑工地附近的小饭馆里帮忙,端盘子、洗碗、择菜,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挣八块钱。饭馆的老板是个刻薄的女人,动不动就骂她们,有时候还克扣工钱。但施丽从来不抱怨,她总是默默地干活,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施建平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炎热的午后。他刚从工地上下来,浑身是汗,灰头土脸的,走进饭馆想买两个馒头。施丽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桌子,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说:“你要吃什么?”
就是那个笑容,让施建平愣在了原地。他后来跟施婷婷说起这一段的时候,总是说:“你妈笑起来,特别好看。像春天的太阳,暖暖的,不刺眼。”
从那以后,施建平每天都去那家饭馆买馒头。有时候不饿,也去,就为了看她一眼。他不敢跟她多说话,买了馒头就走,连头都不敢抬。他觉得自己一个穷打工的,配不上她。
后来有一天,施丽突然不见了。施建平连着好几天没在饭馆里看到她,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鼓起勇气去问饭馆的老板,老板不耐烦地说:“那丫头回家了,她爹病了。”
施建平当天就请了假,坐了几个小时的班车,辗转找到了施丽所在的村子。他打听到她家的地址,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犹豫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施丽。她看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眼睛里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我……我听说你爹病了,来看看。”施建平结结巴巴地说,手里拎着在路上买的一袋苹果,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施丽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他们在饭馆初见时一模一样——像春天的太阳,暖暖的,不刺眼。
那天下午,施建平在施丽家里待了几个小时。他见到了她卧病在床的父亲,见到了她沉默寡言的母亲,见到了她年幼的弟弟。他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留了下来,总共二十三块五毛,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施丽的母亲不肯收,他硬塞到她手里,说:“阿姨,给叔叔买点营养品。”
从那以后,施建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惠安看她。他每次去都带东西——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斤肉,有时候是一块布料。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都省下来,花在去惠安的路上,花在给她家人的东西上。
施丽的父亲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在当年冬天去世了。施丽哭得死去活来,施建平守在她身边,笨拙地安慰她,说:“别怕,以后有我。”
第二年春天,他们结婚了。
没有婚礼,没有婚纱,没有酒席。施建平去镇上扯了几尺红布,给施丽做了一件新衣裳。两个人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回到施建平租的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煮了一锅面条,放了两颗鸡蛋,就算是结婚了。
施丽没有抱怨。她端着那碗面条,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后抬起头,对施建平笑着说:“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施建平看着她的笑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婚后的日子很苦,但也很甜。施丽跟着施建平一起在工地上干活,她干不了重活,就帮工人们做饭、洗衣、打扫。她的手被洗衣粉泡得发白起皱,被热油溅出一个个水泡,但她从来不叫苦。每天晚上收工后,她坐在出租屋门口,借着路灯的光,给施建平补衣服。针脚密密麻麻的,又细又匀。
施婷婷出生那年,施丽吃了很多苦。她怀孕的时候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头,腿肿得走不动路。生施婷婷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差点没能挺过来。施建平在产房外面等得心急如焚,听到母女平安的消息时,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小的婴儿,又哭又笑。施丽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她的眼睛在笑。她看着丈夫和女儿,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
“给孩子起个名吧。”她说。
施建平想了很久,说:“叫婷婷吧。亭亭玉立的意思。我希望她长大了,能像她妈一样好看。”
施丽笑了,笑得很开心。
有了孩子之后,开销变大了。施建平不想让妻女一直住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他想给她们一个真正的家。他跟几个老乡借了一笔钱,在石狮宽仁街租下了一个小店面,开起了五金店。他不会修五金,但他肯学,买了几本书,拆了几个旧电器,一点一点地摸索。施丽一边带孩子,一边帮丈夫看店。她识字不多,算账却很利索,客人来了,她总是笑脸相迎,嘴巴甜,会说话,街坊邻居都喜欢她。
五金店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虽然挣不了大钱,但至少能维持一家三口的基本生活。施建平觉得,日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好。他相信,只要肯努力,总有一天,他能让妻女过上好日子。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施婷婷六岁那年秋天,施丽开始咳嗽。起初她没当回事,以为是普通感冒,随便吃了点药就扛过去了。可是咳嗽一直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痰里带着血丝。施建平催她去医院检查,她总是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她舍不得花钱,觉得去医院太贵了,能省就省。
等到她终于肯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诊断结果是肺癌晚期。
施建平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感觉天塌了。他不相信,带着施丽去了泉州的大医院,又去了福州的大医院,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他不甘心,又借了钱,带着施丽去广州,去上海,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医院,花光了所有能借的钱。可是,没有用。癌症已经扩散了,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施丽知道自己的病情后,反而比施建平平静。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她只是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对施建平说:“不治了,回家吧。别浪费钱了。”
施建平不肯。他说:“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给你治。”
施丽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消瘦的脸,说:“建平,把钱留着,给婷婷。她还小,需要钱读书,需要钱长大。我走了,你要好好把她养大。”
施建平跪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他从来没有那么绝望过。他觉得自己好没用,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救不了。
施丽走的那天,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天很冷,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施建平,看着施婷婷,目光里带着深深的不舍和牵挂。
她握着施建平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的手心里画了几个字。施建平后来才明白,她写的是——“好好活着”。
然后她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
施建平抱着她渐渐变凉的身体,嚎啕大哭。六岁的施婷婷站在床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妈妈睡着了,爸爸在哭。她走过去,拉了拉爸爸的衣角,说:“爸爸,你别哭了,妈妈只是睡着了。”
施建平抬起头,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女儿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怕她也突然消失一样。
“婷婷,”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妈妈走了。以后,就只有爸爸陪你了。”
施婷婷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然后伸出小手,帮他擦了擦眼泪:“爸爸不哭,婷婷乖,婷婷陪爸爸。”
那天晚上,施建平一夜白头。
施丽走后,施建平一个人撑起了五金店,一个人把施婷婷拉扯大。他没有再娶。不是没有人给他介绍,而是他不想。他心里只有施丽一个人,装不下别人了。
他每年清明节都会带着施婷婷去给施丽扫墓。墓碑上的照片,是施丽年轻时候的样子,笑容温暖,眉眼弯弯。施建平每次去,都会在墓前坐很久,跟她说说话,说说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婷婷长高了,婷婷考了第一名,婷婷学会了修锁……他相信她在天上能听到。
施婷婷听着父亲的讲述,早已泪流满面。她从来没有想过,母亲的一生是这样的——短暂,辛苦,却充满了爱。她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长大,从小就要干活,没有读过书,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她嫁给了父亲,跟着他吃苦受累,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她生她的时候差点丢了性命,她生病的时候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她走的时候还在为丈夫和女儿的未来操心。
她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活。
“你妈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施建平说,声音有些发抖,“我答应过她,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可我……没做到。”
“爸,你别这么说。”施婷婷握住父亲的手,声音哽咽,“我妈她……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她嫁给你,是因为她爱你。她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年,虽然苦,但她一定是幸福的。”
施建平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他的眼角,有一滴浑浊的眼泪滑落。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桂花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淡黄色的花瓣飘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你妈最喜欢桂花。”施建平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她说桂花香,闻着让人心里舒坦。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后面有一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她就坐在门口,一边闻着桂花香,一边给我补衣服。”
施婷婷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窗外,看着那几棵桂花树,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秋天——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门口,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认真地缝补着衣服。她的身旁,一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四溢。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远处正在干活的丈夫,嘴角浮起一个温暖的笑容。
那个画面,很美。
“爸,”施婷婷轻声说,“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就在老家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到了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到时候,你坐在树下喝茶,我陪着你。”
施建平转过头,看着女儿,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好。爸等着。”
那天下午,施婷婷在医院的花园里坐了很久。她坐在一棵桂花树下的长椅上,闻着淡淡的花香,想着母亲的一生。
她想,母亲这一生,像极了那棵桂花树——不起眼,不张扬,默默地生长,默默地开花,把芬芳留给别人,把苦涩留给自己。她从来没有被这个世界善待过,却依然用温柔和善良对待每一个人。她走得太早了,还没来得及看到女儿长大成人,还没来得及等到丈夫兑现那个“过上好日子”的承诺。
施婷婷抬起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桂花,轻声说:“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爸爸的。我会好好活下去,连你的那份一起。”
一阵风吹过,桂花簌簌地落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心里。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朵金黄的小花,忽然觉得,那也许是母亲给她的回应。
她握紧掌心,把那些花瓣紧紧地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天晚上,施婷婷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宽仁街那间小小的五金店。母亲坐在柜台后面,正在低头算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笑了。
“婷婷回来了?”母亲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饿不饿?妈给你煮面吃。”
她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笑容,眼泪夺眶而出。她想冲过去抱住母亲,想告诉她她有多想她,想告诉她她现在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爸爸了,可以撑起这个家了。可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母亲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慈爱:“婷婷,别哭。妈一直都在。妈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好好的,要照顾好爸爸,要幸福。”
她拼命地点头,想说“我会的”,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对她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远了。她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父亲还在睡着,呼吸平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坐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在心里默默地说:“妈,我会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带着桂花香涌进来,清凉而甘甜。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她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都要让父亲好起来。她要带他回家,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到了秋天,他们要一起坐在树下,闻着花香,喝茶,聊天,晒太阳。
那是她欠母亲的,也是她欠父亲的。
秋天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她依然背负着沉重的债务和责任,但至少,她知道了自己从哪里来,知道了父母的爱情故事,知道了自己身上流淌着怎样的血液。
她是施建平和施丽的女儿。她继承了父亲的坚韧和母亲的温柔。她不会被打倒的。
她走到病床边,握住父亲的手,轻声说:“爸,早安。今天会是很棒的一天。”
父亲睁开眼睛,看到她,笑了:“早。”
窗外,桂花正开得热闹。空气中,满是甜香。
卖五金施婷婷妈妈 施丽扮卖五金邱惠勉 骗是邱莹莹妈妈 害邱莹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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