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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第十章

      施婷婷从来没有问过父亲的过去。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施建平好像天生就是一个修五金的中年男人——沉默、寡言、双手布满老茧,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低着头,一坐就是一整天。她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也有过童年,也有过青春,也有过梦想。

      直到那个秋天的傍晚。

      父亲的病情突然恶化,再次被送进了急救室。施婷婷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推出来了,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刘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表情凝重地告诉她,父亲的肺功能已经下降到正常人的百分之四十,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身体各个器官都开始出现衰竭的迹象。

      “保守治疗的效果已经不理想了。”刘医生推了推眼镜,斟酌着措辞,“我建议考虑……更积极的治疗方案。但费用会比较高,而且风险也很大。”

      “多少?”施婷婷问。

      “初步估计,至少需要二十万。”

      二十万。施婷婷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天旋地转。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她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电话铃声和偶尔的脚步声。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她手里现在有一万二的存款,摩托车修理店的工资每月三千,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攒五年多才能凑够二十万。父亲等不了那么久。

      她想到了借钱。可她能找谁借呢?亲戚们早就断了来往,邻居们自己也不富裕,林小梅和赵姐虽然好心,但她们也都是打工的,拿不出这么多钱。周子谦已经帮了她很多,她不能再麻烦他了。

      她想到了许明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地按了下去。她不能。她已经跟他分手了,不能再回头找他借钱。那算什么?她成什么人了?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最后,发现只有一个办法——卖掉她唯一还值钱的东西。

      那本英语词典。

      不,那本词典不值钱。她唯一还值钱的,是她爸爸留给她的那枚戒指。

      那是她奶奶传给父亲的,一枚银戒指,款式很旧,戒面已经有些发黑了,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纹。父亲一直戴在手上,从来不曾取下。施婷婷记得小时候问过父亲,这枚戒指有什么用。父亲说,这是你奶奶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以后我走了,就留给你。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卖掉这枚戒指。可现在,她别无选择。

      第二天一早,施婷婷去了当铺。当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戴着老花镜,拿着戒指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撇了撇嘴:“银的,不值钱。最多给你五百。”

      “五百?”施婷婷愣了,“这是我奶奶留下来的老物件,怎么才值五百?”

      “大姐,银的价格就这样。你要是觉得少,可以去别家问问。”老板把戒指推回来,一副爱当不当的表情。

      施婷婷咬了咬嘴唇,拿起戒指,走出了当铺。她又去了两家当铺,一家给四百,一家给六百。最后她回到第一家,以六百块的价格把戒指当了。

      六百块。对于二十万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施婷婷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只能一点一点地攒,一点一点地凑。哪怕只能凑够一个零头,她也要试一试。

      她把六百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走出当铺,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很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攒够二十万,不知道父亲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她只知道,她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要想办法救父亲。

      那天晚上,施婷婷没有回修理店的阁楼。她去了医院,在父亲的病床边坐了一整夜。

      父亲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咳嗽几声,眉头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承受着痛苦。施婷婷握着他的手,那只粗糙的大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她把这双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粗粝的触感,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她想起四五岁的时候,父亲把她放在柜台上,教她认那些五金零件的名字。“这个是螺丝刀,这个是扳手,这个是电钻……”她记不住,父亲就一遍一遍地教,从来不着急。她想起上小学的时候,学校要交学费,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地数给她,然后摸着她的头说:“好好读书,将来不要像爸一样,一辈子跟螺丝刀打交道。”

      她想起妈妈刚走的那段日子,父亲白天要看店,晚上要照顾她,常常累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她半夜醒来,看到父亲连鞋都没脱,就那么和衣躺着,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她想起她考上高中的那天,父亲高兴得喝了半瓶白酒,红着脸对她说:“婷婷,你是爸的骄傲。”

      她想起那些年,父亲为了供她读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冬天的时候,他的手冻得裂开了一道道口子,他舍不得买护手霜,就用胶布缠一缠,继续干活。夏天的时候,店里没有空调,他热得满头大汗,却舍不得买一瓶冰水,总是喝自来水。

      她想起她跟父亲说不想读书了,想出去打工挣钱。父亲第一次对她发了火,拍着桌子说:“你敢!老子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说不读就不读?你对得起谁?”那是她记忆中父亲唯一一次对她发火。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父亲一个人坐在店里哭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点点滴滴,那些被她忽略的、习以为常的、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日常。她忽然发现,父亲老了。不是慢慢地老去的,而是在她不知不觉间,突然就老了。他的头发白了,背驼了,手上的力气也不如从前了。而她,却一直没有真正地看过他。

      她握着父亲的手,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父亲,只能把所有的哭声都咽回肚子里,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胸口发闷。

      “爸……”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一定要好起来。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你走了,我就真的没有家了。”

      父亲没有回答。他还在睡着,呼吸微弱而平稳,像是沉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

      那天晚上,施婷婷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宽仁街那间小小的五金店。店里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五金零件,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飞舞的灰尘上,像是撒了一层金粉。父亲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修一个老旧的收音机。她蹲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在修隔壁阿婆送来的风扇。

      然后她听到父亲叫她:“婷婷,过来。”

      她放下扳手,走到柜台前。父亲放下手里的收音机,摘下老花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婷婷,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父亲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爸想让你知道,你是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粗糙而温暖:“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爸不在身边的时候,你要好好的。”

      她猛地惊醒,发现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她转过头,看到父亲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憔悴、双眼红肿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施婷婷,你不能倒下。你倒下了,你爸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她擦干脸上的水,走出洗手间,准备去给父亲买早饭。刚走到病房门口,她看到护士站的护士正在接电话,脸色有些紧张。挂了电话后,护士快步走过来,对她说:“施小姐,刚才有一位姓许的先生打电话来,说想见你。他说他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厅等你。”

      施婷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姓许的?是许明奇,还是许振东?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

      她走出医院大门,穿过马路,走进对面那家咖啡厅。咖啡厅里人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不是许明奇,是许振东。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盘扣上衣,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他看到施婷婷走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施婷婷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东西,直接问:“许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许振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不是以前的轻蔑和厌恶,而是一种……审视,或者说,重新审视。

      “我听说你父亲病重了。”他说。

      施婷婷的心一沉。他来干什么?又来威胁她吗?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不劳许先生费心。我父亲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许振东没有接她的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推到施婷婷面前。

      施婷婷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二十万。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你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目光冰冷,“又想用钱来羞辱我吗?”

      许振东摇了摇头:“这不是羞辱。这是……补偿。”

      “补偿什么?”

      许振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施婷婷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低沉,都要缓慢。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穷。”

      施婷婷愣住了。她没有想到,许振东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我老家在泉州下面的一个小渔村,家里兄弟姐妹五个,我是老大。”许振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父亲是个渔民,母亲在家种地。一家人穷得连饭都吃不饱,我十岁之前没穿过鞋。”

      “后来呢?”施婷婷不由自主地问。

      “后来我十四岁那年,跟着村里的人出来打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搬砖、卸货、挖煤、跑船。我在建筑工地上被掉下来的砖头砸断过腿,在煤矿里差点被瓦斯炸死,在海上遇到过台风,船差点翻了。”许振东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施婷婷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我二十岁那年,攒了一点钱,开始做小生意。卖过水果,卖过服装,卖过海鲜。赔了赚,赚了赔,折腾了好几年,才慢慢站稳脚跟。”

      施婷婷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我认识了明奇的妈妈,结婚,生子,生意也越做越大。”许振东继续说,“我有了钱,有了地位,有了别人羡慕的一切。我以为我终于摆脱了贫穷,终于可以昂首挺胸地做人了。可我发现,我摆脱不了的是——我对穷人的看法。”

      他转过头,看着施婷婷,目光里带着一种深刻的自我剖析:“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倔强,不服输,拼了命地想往上爬。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想把你踩下去。因为你的存在,提醒了我那段我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去。”

      施婷婷的心猛地一震。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许振东的行为。

      “我派人去查了你的底细。”许振东说,“你父亲施建平,年轻的时候也在建筑工地上干过。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为了照顾家庭,开了那家五金店。你母亲在你六岁那年因病去世,他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没有再娶。他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施婷婷的眼眶开始发酸。她低着头,不敢看许振东,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我让人去医院调了你父亲的病历。”许振东继续说,“他的病,是长年累月的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积累出来的。他不是突然病倒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生活消耗殆尽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施婷婷彻底崩溃的话:“你父亲这一生,跟我父亲很像。都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到死都没有挺直过。”

      施婷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桌面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许振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张支票又往前推了推:“这笔钱,不是施舍,也不是羞辱。是我欠你的。我用卑鄙的手段对付过你,这是我欠你的道歉。你拿去给你父亲治病,让他后半辈子过得好一点。”

      施婷婷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许振东。他的表情依然严肃,但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许先生,”她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许振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明奇那小子,为了你,跟我断绝了关系。”

      施婷婷的心猛地一颤。

      “他离开家,去了深圳,从一个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许振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他要证明给我看,没有我的庇护,他也能活得好好的。他要证明给我看,他看上的人,不是我的钱能衡量的。”

      施婷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知道许明奇为她做了这些。她以为他已经放下了,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她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

      “那小子,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许振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隐隐的骄傲,“认定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最后看了施婷婷一眼:“钱你拿着。不用还。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为自己做的错事,付的一点利息。”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施婷婷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那张二十万的支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服务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才回过神来。

      她擦了擦眼泪,拿起那张支票,折叠好,放进口袋里。支票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她走出咖啡厅,站在阳光下,看着马路对面那栋白色的医院大楼。父亲就躺在里面,等着她去救他。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支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医院。

      她没有回头去看许振东离开的方向。

      但她心里知道,从今天起,她对那个男人的看法,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施婷婷用那笔钱给父亲办了转院手续,转到了泉州最好的肺科专科医院。新医院的设施和环境都比之前好了很多,主治医生是省内知名的呼吸科专家,制定了详细的治疗方案。虽然治愈的希望依然不大,但至少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父亲住进新病房的那天,看着宽敞明亮的房间和崭新的医疗设备,有些不安地问施婷婷:“婷婷,这里很贵吧?咱们住不起吧?”

      “爸,你放心住。”施婷婷握着父亲的手,笑着说,“我有钱。”

      “你哪来的钱?”父亲狐疑地看着她,“你不会是去借高利贷了吧?”

      “没有,爸。是……一个朋友借给我的。”施婷婷没有告诉父亲真相。她不想让父亲知道这笔钱来自许振东,不想让父亲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还要为这些事情操心。

      父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婷婷,爸拖累你了。”

      “爸,你说什么呢。”施婷婷的眼眶又红了,“你是我爸,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还要带你回家呢。”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绿化带,种着几棵桂花树,桂花开得正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父亲看着那些桂花树,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婷婷,”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想听听爸年轻时候的事吗?”

      施婷婷愣了一下。父亲从来没有跟她讲过他的过去。她一直以为,父亲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他的人生就是从宽仁街那间五金店开始的。

      “想。”她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他讲他小时候住在泉州下面的一个小村子里,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他排行老三,上不起学,七八岁就开始跟着大人下地干活。他讲他十四岁那年跟着村里的人去厦门打工,在建筑工地上搬砖挑沙,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个月挣十五块钱。

      他讲他在工地上认识了施婷婷的母亲——那时她在工地附近的一个小饭馆里打工,给他们送饭。她长得很秀气,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心跳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讲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婚礼,没有婚纱,没有酒席。他去镇上扯了几尺红布,给她做了一件新衣裳,两个人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回到他租的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煮了一锅面条,就算是结婚了。

      他讲施婷婷出生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一夜,听到她的第一声啼哭,他一个大男人,蹲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笨拙地不知道怎么下手,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她弄疼了。

      他讲施婷婷的母亲生病的那段日子,他四处借钱,求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能求的都求了。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她。她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一点一点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世界也跟着崩塌了。

      他讲他一个人带着施婷婷,又当爹又当妈,白天要看店,晚上要哄孩子,累得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有好多次,他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想把店关了,把孩子送回老家让老人带。可是一看到施婷婷那张稚嫩的小脸,他又咬咬牙,继续撑下去。

      他讲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让施婷婷过上一天好日子。他最大的骄傲,是施婷婷长成了一个正直、善良、坚强的姑娘。他说,如果有下辈子,他还想做她的父亲,但一定要做一个有本事的父亲,让她过上好日子。

      施婷婷听着父亲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语气讲述自己的一生,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总是沉默,为什么父亲从来不提过去。因为他的过去,太苦了。苦到他连回忆都不愿意。

      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哽咽:“爸,你辛苦了。”

      父亲转过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他伸手,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傻孩子,哭什么。爸不辛苦。有你这样的女儿,爸这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施婷婷没有回修理店。她留在医院里,守在父亲的病床边,一整夜没有合眼。她看着父亲安详的睡颜,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有的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罗马。她的父亲,就是那个一辈子都没有到达罗马的人。他勤劳、善良、正直,却从来没有被生活善待过。他像一头老黄牛,默默地耕耘了一辈子,最后累倒在了田埂上。

      但她知道,父亲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他有她。她是父亲这辈子唯一的光。

      她握着父亲的手,在心里默默地说:“爸,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会替你去看你没看过的风景,去走你没走过的路。我会活成你的骄傲。”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病房的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霜。

      秋天来了,夏天终于结束了。

      而她和父亲的故事,还在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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