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不要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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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红色的掌印渐渐浮现在胥梦星面颊上。
胥云霞颤抖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呼气时宛如一把破蒲扇。
她看着女儿的眼底蓄满泪水，路灯缩在眼睛里的光点一直颤动，理智慢慢恢复了，脑海里却还回荡着胥梦星方才的话。
“反正再差也不会混到你这样。”
这句话她从许多人嘴巴里听到过，一开始只是无关紧要的人，后来到她的父母，她的前夫……到现在，她的女儿也对她说这样的话。
巴掌打在胥梦星脸上，胥云霞的心也像被剜了一刀。
她转手去拉女儿，胥梦星向后一步，避开了她。
眼泪也在胥云霞的眼眶里打转了。
“对，我是混得不好。”胥云霞哽咽着说，“小时候不懂事不好好念书，十六岁就进厂打工了，因为没见过市面，模仿别人混社会的，实际什么都不懂，轻轻松松就被男人骗了。”
胥梦星低着头假装听不到她的话，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坠落。
胥云霞养她有多苦她是知道的，但她确实不想读书了。
“你刚刚那些话，我知道是因为有你朋友在看在听，你要当大姐大，脸上得挂得住。”胥云霞顿了顿，话里的哭腔更重了，“你初中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要放弃呢，你可以念书啊，我再怎样付得起学费啊。”
独属于夏夜的凉风还在吹，划过面颊的眼泪很凉，胥梦星用手背拭去，仍是不接她的话。
胥云霞伸手来拉她，语调放得很软，哄着她道：“我们不在这说，我们回家说。”
“我不回去！”胥梦星几乎是呐喊着说出的这句话，双臂一摆挣脱了胥云霞的拉扯，“我回去干什么，跟你一起看别人怎么上门要债，怎么把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拉走吗？那是家吗？我们有家吗？”
“星星……”
胥云霞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整张脸都皱着，蹭花的妆容下是年岁和窘迫的生活带来的皱纹和坑洼。
这一声轻唤成了催发眼泪最好的工具，胥梦星再也忍不住了，喉间溢出的哽咽像是夜里落单小狼的低嚎。
她往没有光的巷道跑去，那里才是她这种活得像蟑螂一样的人该有的归宿。
胥云霞没追上去，她的脚站得发麻，整个人钉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你走啊，你不要管我。”黑暗里的胥梦星朝她喊道。
胥云霞僵直在原地，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你走啊，你老管我做什么，我已经成年了，不用你管我了，我自己能过好我自己的人生！”胥梦星冲她喊道，“你走啊！”
昏黄的路灯下，胥云霞边哭边扶起倒在地上的车，单薄的肩膀一直在颤动。
胥云霞扶着车转身，对女儿说道：“你还有钱吗，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妈妈再给你一点钱……”
“你过来，好不好……”
*
一周了，那张座位还是空的。
即使打通了电话好像还是没有人去管这个小孩的学习——往小了说是学习，往大了说是人生。
梁昀阖上花名册，握起手边的讲义，远远地示意课代表来拿。
课代表是个长得很乖的女生，穿着打扮都很朴素，皮肤有点小黑，叫冯唐尧。凡是梁昀让她做什么她保质保量地完成，很让人省心。
就一会儿，班上每个同学都拿到了讲义，到处都是翻动的“哗哗”声。
梁昀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看到坐在最后排的那个男生探长了身去拿那张空桌子上的讲义，当即呵住了。
“李澄宇，你自己没有讲义吗？”梁昀说。
那男生咧嘴一笑：“学校的打印纸太烂了，这张都破了个洞。”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讲义往那个小洞里塞进去了指头展示给梁昀看，引起了班上一片哄笑。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梁昀反问一声，语调淡淡的。
班上立即静了下去，前排几个学生更是低下了脑袋。
“以后缺什么讲义找课代表拿，不要去拿别人桌上的。”梁昀看向冯唐尧向她颔首示意。
不一会儿，一张新讲义就从前边传到了后边。
“老师，她又不来。”李澄宇为自己叫屈，“别的老师老师都让我们直接到她桌上拿啊。”
梁昀拔高了些音量，说话掷地有声：“我不管别的老师让怎么样，反正我的历史讲义缺的都到冯唐尧那里拿，不要到别人桌上拿。”
“至于胥梦星的，请同桌帮忙收好放到她的桌肚里。”
……
有了今天课上这段插曲，梁昀想要忘记胥梦星都很难。
下了课她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联系簿里的那个号码。
通话记录清晰记录着时间，望着那串数字，梁昀面颊好似又吹拂到了那晚带着麦香味的风，听到了由远及近的犬吠。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下定决心点了拨号键。
“嘟嘟”几声后，电话被人接起了，说话的女人声音很是疲惫。
“喂，您是梁老师吧？”她在梁昀开口之前说话了，“胥梦星有点厌学，我还在做思想工作，会尽快把她送到学校的。”
“之前学费给了孩子，她没有交到学校，昨天我已经重交了，不知道您看到没。她不是不念了，希望学校不要给她除名。”
梁昀喉头发涩，静静听着这个疲惫的女人说完才道：“学费收到了，会计那边统计过了。”
“那就好。”电话那端的女人说，“给老师添麻烦了。”
“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梁昀应下了听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客套话，只是这次心情莫名变得有些沉重。
“家长……”梁昀欲言又止，“高三这一学年时间都比较紧，大家都是分秒必争的。学校高二下学期就已经开始大一轮复习了，现在已经到二轮了，孩子如果不尽早来的话，后边的东西要听不懂了。”
“好，我知道了。”胥云霞应下了。
电话两端的人陷入了沉寂，但谁都没有挂断的意思。
梁昀喉头发干，啜了口茶继续道：“家长方便把手机给孩子吗，我向和她说几句话。”
手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仔细听还能听到模糊的呼唤音。
“星星，星星，快点过来，你们老师要跟你讲话——”
“不要生气了，你先听一听再睡，好不好。”
梁昀总觉得这声“星星”很熟悉，但一时间又记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最近事实在太多了，忙起来很多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能被忘掉。
梁昀揉了揉太阳穴，耐心等待了一阵。
不知不过了多久，电话里才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喂——”
年轻的女声响起了，声音挺好听，根本不会让陌生人联想到对面会是一个问题小孩。
梁昀又喝了口茶缓解了下干涩的喉头，嗓音比平时软了许多：“是胥梦星吗，我是你高三的班主任梁老师，方便和老师讲一下你是什么情况吗，老师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你的。”
电话那端静了下去。
梁昀的心悬了起来，她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不知道自己表现得怎么样，更不知道对面那人会有什么反应，是会哭着和她诉说委屈，还是满腔愤懑和她说上许多，梁昀统统不知道。
她等了许久，电话那端却只传来一声轻笑。
说是轻笑还不太准确，准确来说应该是嗤笑。
一种很轻蔑很冷漠的嗤笑。
梁昀的神情逐渐僵住，握着手机的指尖因为用力泛起了白。
模糊的声音还在从扬声器里传来。
“你干什么啊，怎么对老师这个态度，你好好说话不行吗？”
“我就这个态度，就允许他们当老师的装，不允许我装一装吗？”
“梁老师不一样，跟之前那个老师不一样！”
“都一样，装模作样而已。”
……
梁昀的耐心被消耗干净了，她最后一次认真且诚恳地询问电话里的人，坚持着自己的职业操守。
“或许有什么误会。”梁昀揉着太阳穴的指尖顿住了，“你在学校有什么不开心的，比如说被同学霸凌，被老师针对，被班集体孤立，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处理，这在我的义务范围内。”
电话那端的人即答：“没有，我好着呢，我就是要给自己放假，我还没放够假，凭什么七月就要上学了，不是九月才开学吗？”
不知为何，梁昀却从她这一连串的话里听出了几分虚张声势的意味。
她的眉心舒展开来了，慢悠悠的，一字一顿道：“是没放够假呢，还是根本就不敢来学校呢？”
“这就是你对上学读书的态度吗？单纯逃避，并不是厌学，而是怕学。”
手机那端的嘈杂声倏地消失了，安静得让梁昀拿远了些手机查看屏幕上是否还显示着通话。
十几岁的小孩最在意面子了，大多数吃软不吃硬，但针对少部分刺头，激将法是最好用的。
梁昀知道对面不说话是因为破防了，心里一阵暗爽，忍不住拍了拍面颊。
她思忖了会儿，又道：“你不用刺激我，我只是在尽我的责任而已，你心里那些想法反而投射的是你自己的阴暗面。”
“不要以己度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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