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的继姐成了老师》杨尘微

6、第 6 章 “反正再差

　　梁昀是冒着火回教室的，虽然没有动画片里表现的那样“黑沉着一张脸”，但她一出现，五米开外，所有的学生都能觉察到老师生气了。

　　她所到之处喧嚣化为寂静，吵闹归于安宁，如果可以，学生们真想直接瞬移到梁昀的视野盲区。

　　“七点五十分了，还没有打扫好吗？”梁昀立在讲台上，重重放下手机，环顾周遭。

　　一分钟内几乎所有学生都回到了原位，除了那个说她打错电话的。

　　梁昀的视线最终凝聚于那个空空荡荡的位置，下颌紧绷了下，调整好了情绪。

　　“第三大组的同学来发书。”梁昀说，“课代表把历史讲义发下去，新学期的第一节课上历史。”

　　掷地有声的语调彻底宣告了假期的结束，忙碌充实的高三生活正式开始了。

　　梁昀在第一节课上花了一分钟时间正式介绍了一下自己，也把班级规矩立在了前边。

　　*

　　第一节课下，梁昀直奔高二办公室，寻找胥梦星从前的班主任了解情况。

　　高二的张老师见她来势汹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知道她是为胥梦星而来时重重松了口气。

　　“这小孩啊，诶。”说着说着张老师就叹了口气，“她高一班主任也是我，我记得她刚进学校的时候成绩还不错，后边不知道怎么了，就厌学了。”

　　“我找过好几回她家长，就学期初来过一次，后边怎么叫都不来了。她家好像条件也不怎么好，应该是单亲家庭。她填那个家校联系单，上边电话就都是自己的。”

　　“自己的号码？”梁昀耳畔又响起了那道干净年轻的声音，想来那应该就是胥梦星本人。

　　“你们年轻老师很负责，这是好事，但是啊，这小孩我劝你不要管。”张老师意味深长道，“管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梁昀微屈眉心：“这话怎么说。”

　　“你费劲巴拉把她弄回学校，她肯定就在课堂上捣乱，不捣乱就是在睡觉。”张老师越说越激动，脸渐渐就涨红了，过去快一年了都没忘记胥梦星的罪恶昭彰，“而且她睡觉会传染，弄得周围那一片都昏昏沉沉，根本听不进去课——”

　　“反正，只要你给她弄回来，就跟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一样。”

　　张老师吐槽完便放缓了语调，似在开导梁昀：“我觉得吧，反正已经过了义务教育阶段了，我们没有那个义务了，她家长都不管，我们又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不要乱管这些事为好。管多了还会被举报，材料都不知道要写多少。”

　　梁昀颔首，表示对她话的赞同，但却敛上了眼眸不再和张老师对视。

　　她回班备课那会儿，走在两栋楼的连接长廊里遇到了搭班政治老师，政治老师见她就开始反应情况，也是关于那个空着的位置。

　　梁昀刚变小的脑袋又大了一圈，深感这个问题的棘手。

　　回到办公室她就翻到了家校联系簿，看起了上边的地址。

　　她是堰城长大的，自诩是本地人，对许多地方非常熟悉，但对联系簿上的地址她看着还是一头雾水，觉得十分陌生，怀疑是胥梦星编出来交差的。

　　梁昀在手机上搜索了一遍，确定前缀地址没有错误后，脑海里才泛起了一丝记忆——这条路临近郊区，周围还有个火葬场。

　　她放大地图，确定胥梦星不是故意填的火葬场而只是火葬场附近的村落地址后，才再一次尝试着拨通那个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修长白皙的指节抵上了面颊，慢慢滑向额角，拨乱了别在耳畔的发。

　　上完课的丁老师回位置瞥了她一眼，大抵猜出了她在为什么事苦恼。

　　“因为你们班那个什么，胥……”

　　“胥梦星。”梁昀接话。

　　“哦，对对对，就这个胥梦星。”丁老师拉开椅子，将混着笔记本和讲义的文件竖着撞齐，这才落座，“我高二给她带过一节课，你猜怎么着——”

　　“她在课上睡觉？”梁昀偏首问，拇指还按在太阳穴上。

　　“人家睡醒了，就拿一个老大的镜子，脸上戴了个跟兔耳朵差不多的墨镜，嫌弃教室里光太亮，不方便欣赏自己。”丁老师两个指头画出了一个平板大小框框，又在额前画了两个长条，“在那边照了一节课，周围的学生都被吸引过去了，也不听我讲课。我就提醒啊，人家不干了，背着包就走了。”

　　梁昀再一次蹙眉：“这么不听话？”

　　“她能安静睡觉不影响别的同学都算是好事了，简直是害群之马。”丁老师抱起保温杯咕嘟咕嘟喝了好一通，又道，“我劝你不要招惹她，之前劝退不了才难受呢，现在不来完全是给你省事，多好啊。”

　　“这样啊。”梁昀叹了口气，“我还问了张老师，本来准备去家访的。”

　　“不要去，不要去。”丁老师摆摆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当上班主任是真的忙，胥梦星的事只能算个小插曲，班上鸡毛蒜皮的事还有很多，半天就能来一群人找她。

　　短暂的午休过后，前前后后五六个学生来找她反映问题，都是嫌弃自己的位置不太好，理由都差不多，都是影响学习看不清黑板身边还有坏同学影响那一套。

　　梁昀不置可否，并没有急着安排，好不容易熬走了学生，教导处主任又来了一回，校长也来表示关怀，弄得她一下午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等到了晚上，她花了十来分钟吃了个晚餐，又在休息的这半小时间隙里找了几个同学谈心了解高二期末的情况，铃声一打就快步到班上看自习了，简直是忙成了陀螺。

　　因为不算教育局规定的那种正式开学，暑假里高三普通班下自习还算早，是晚上十点零五，正式开学后就变成十点四十五分了。

　　有了班主任的身份加持，梁昀跟别的老师不一样，一整天完全不能走开，硬是熬到了班上同学都走干净了，检查了一遍灯光才回家。

　　出校门时已经是十点十五分了，梁昀摁熄了手机，望着校门口仍旧挤得密密麻麻的家长们叹息——实验班的自习要上到十点四十分，梁昀光是想起这串数字都觉得累，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了。

　　4S店修车修得还挺快，梁昀中午那会委托朋友帮她把车开回来了，眼下又停在了小区附近的室外停车场。朋友走时拍了相片给她，梁昀往回走着，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路上好几个自己班的学生跟她打招呼，惹得她频频抬头。

　　一声又一声的“梁老师好”一直响到了她走到停车场，梁昀一一回以温和的浅笑，心里终于泛起了些成为人民教师的骄傲情绪。

　　等到她坐进车内阖上了门，才算彻底隔绝了这些声音。

　　梁昀只检查了一遍后视镜，看电动功能还能不能正常使用，旋即发动了汽车

　　白色的汽车穿过几辆车的间隙，拐到了路口，即将转弯的刹那，鬼使神差般的，梁昀居然拐向了小区反方向，直行上了奔向国道的大路。

　　回过神时，梁昀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

　　真是见了鬼了，居然大晚上真下意识开向了胥梦星填的那个地址。

　　有几次出差到乡下中学，她是有经过郊区的公墓的，对于主干道路非常熟悉。

　　晚上车不多，不过十分钟的功夫她就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梁昀想着，来都来了，就当检查一遍车的性能有没有影响，干脆将错就错了。

　　导航提示应响了不知多久，车辆驶进了变窄的乡道，错过直接前往火葬场的那条道。

　　梁昀捏着方向盘的手松了些，滑到了下边挨着双手持握，重重松了口气——这个地址看起来应该是真的，她这个学生没有品行败坏到半夜诈骗老师到火葬场。

　　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十多米时，道路确实不方便行车了，再往就要开到别人家了。

　　周遭是连片的田野，车灯扫过时大片大片的青绿在灯光下显示出暗淡的颜色。

　　梁昀靠边停下，打开窗，听到了阵阵狗叫声，犬吠由远及近，像是有流浪狗看到车灯绕了过来。

　　眼前是两栋连在一起的农村自建房，院落间贴得挺近，右边的那栋墙壁贴了装饰砖，左边那栋墙上的油漆掉得斑斑驳驳，二楼窗台上蔓上的爬山虎都已经枯败了，看着像许久都没有人居住过。

　　犬吠声一直没熄，右边那户人家走出个人，站在门口台阶上看向梁昀，高声冲她喊话：

　　“你找谁啊，是不是又来找胥云霞要债那个？”

　　梁昀看向走向她的中年男人，思索起这人话里的信息量。

　　她没急着说话，那男的却和倒豆子一样说个不停。

　　“别白费功夫了，这家男的早跑了，家里也没人，你要不到钱的。”中年男人道，“他们一家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年到头没几个人着家的，你来了也是白来。”

　　梁昀斟酌着开口：“我是这家孩子的班主任。”

　　“哎呀，你早说啊。”男人一摊手，拍了拍大腿，“老师啊，家里没人，我也找不到他们啊。”

　　“你……和这家人什么关系啊？”梁昀问。

　　男人神色一僵硬，摆着手道：“没关系啊，就是邻里。”

　　梁昀没说话，房屋挨得这样近，不太像农村里纯邻里关系能做到这一步的。

　　“她家里人都不会回来吗？”梁昀思忖了片刻问。

　　“不回来啊，根本不着家。”男人的语调激动了些。

　　“要是见着她家人，麻烦让她妈妈给我回个电话。”梁昀说，“就说胥梦星高三班主任有事要找她。”

　　说着，梁昀从包里取出便签写了一串数字递给那男人：“麻烦了。”

　　男人迟疑了一下最终接了过去。

　　梁昀道了谢，熟稔地接住门口的坡道调转了车头驶出了小路。

　　白色的轿车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男的盯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这才回屋，冲着隔壁大叫一声。

　　“人走了——”

　　胥云霞推开窗户，朝楼下骂道：“喊什么喊，喊这么大声万一人再回来呢！”

　　“走了。”男的叉腰冲着楼上道，“说是你姑娘班主任，找你有事的。”

　　胥云霞重拍窗户，焦急道：“那你刚才不早说，人家都走了！”

　　“这个点哪里会有老师会上门，你不怕是债主装的？”

　　“诶呦，不管了，留了什么给你，你给我。”

　　撂下这句话，胥云霞飞快跑下楼隔着围墙拿东西。

　　接到那张字条后，她率先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微信号，确认不太像是债主后，犹豫再三，最终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端传来的是一道清爽温和的女声。

　　“喂。”

　　“喂——”胥云霞说这声“喂”时嗓音明显颤了下，“你好，是梦星班主任吗？”

　　电话那端的人看着这个陌生号码，狐疑了片刻问道：“你是胥云霞是吗？”

　　“对对对。”胥云霞连声应下。

　　“嗯……情况是这样的，梦星开学没来学校，学费也没有缴纳，再这么下去学校肯定要清退了。”电话那端的女声说道，“这样的话高中毕业证都拿不到了。如果家里有什么情况一定要跟学校说明，尽量让孩子来读书吧。”

　　胥云霞静默了下来，面上堆起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再开口时语调就发了涩：“我知道了老师，我会教育她的。”

　　电话那端传来声音，话讲得很隐晦：“嗯，那就这样，我们相互配合，孩子才会有个好的未来。”

　　挂断电话，胥云霞的面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

　　她拨通了胥梦星的号码，但回应她的始终只有机械音。

　　几分钟后，一辆小电驴亮着暗淡的车灯冲出了夜幕，直奔灯火通明的大道。

　　胥云霞眼眶里包着泪，风一吹眼泪就更多了。

　　她拭去了面颊的湿润，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接连寻了几处胥梦星可能会在的地方无果后，胥云霞的难受逐渐转化为了浓重的愤怒。

　　手机也在此刻响了。

　　胥云霞看见了屏幕上备注的“囡囡”两个字，怒气到达了极点。

　　她接了电话，吼道：“胥梦星，你人死哪里去了？”

　　这吼声很大，电话那端的人虽然没开扬声器，但声音足够台球馆那一圈人听到了。

　　胥梦星觉得面子拂了，也生气了，回道：“你叫什么叫啊，吃了枪药啊！”

　　“你人在哪里？！”

　　胥云霞不断重复着这个问题，胥梦星的心脏也跟着紧起来了，她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情，丢下台球杆捂着手机往外走去。

　　身后有人喊道：“不是说通宵吗，你不打啦？”

　　胥梦星没搭理她，兀自走到窗台边。

　　夜里有点凉，吹出来的风叫芈雨心面颊发麻。

　　她对胥云霞说：“我在阿二台球馆这边，你有急事的话我就先出来，我们找个地方碰面。”

　　“你给我滚出来。”胥云霞语调淡了些，但说出的话却叫胥梦星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她歪着脑袋将手机贴在耳畔，摸出衣兜里的黑色头巾扎上，又迅速抹掉了嘴巴上的黑色口红走下了楼梯，摘掉了身侧那串铁链塞进衣兜。

　　她怕她妈妈看不到她，特地选在十字路口的一处路灯下等待，左顾右盼，注意着胥云霞的身影。

　　视线里出现那道身影时，胥梦星忍不住想要迎上前，但理智又让她刹住了。

　　胥云霞连电驴都没来得及撑好，快步走上前来，红着一双眼睛质问她：

　　“你多久没去学校了？”

　　胥梦星心下大惊，插在衣兜里的手紧紧捏住了骷髅铁链。

　　“我给你的学费呢，你用哪里去了？”胥云霞沙哑道，“你这是在作践自己吗？”

　　指尖捏链子捏得生疼，作践两个字深深扎痛了胥梦星，她觉得有一处脓疮破开了，正往外流着肮脏的东西。

　　“我去了就能考上吗？”胥梦星眼圈也泛了红，拔高了音量回击胥云霞，“你给的那点钱够我买多少教辅材料？”

　　“你这个年纪不读书能干什么？”胥云霞尖叫起来，歇斯底里地质问她，“你以后又能做什么？就这么鬼混一辈子？！”

　　迎面吹来的风呛进了喉咙，胥云霞咳嗽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掉，整个人躬起了背脊，像是瞬间老了十来岁。

　　不远处的台球馆，三楼露台上已经挤了好些人，正探长了脑袋查探外边的情况。

　　胥梦星余光里看到了他们，下意识收住了想要扶人的双手，用手背拭去了面颊的泪痕。

　　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淡淡道：“你不要多想，不要乱怕——”

　　“反正再差不会混到你这样。”

　　咳嗽声忽然停止了，胥云霞缓缓抬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难受疯了，一瞬间连气息都喘不上来了。

　　胥梦星觉察到了异样，也跟着紧张起来，伸手想要搀扶一把她。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灯光将母女两个的面容照得格外惨淡。

　　胥梦星扬着的手臂僵在原处，而她想扶的那个人旋即用力推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