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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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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山终年缭绕的云雾,在夏日的午后被日光烧开了一个口子。宋真从丹房出来时,正看见一缕金灿灿的光柱打在中庭那棵老槐树上,把层层叠叠的绿叶子照得近乎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她甩了甩被丹炉热气蒸得发红的指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坦地张开了。
今日炼的是一炉“清心丸”,品相上佳,她特意多留了几颗,揣在贴身的荷包里。穿过回廊时,碰见几个外门弟子垂头丧气地捧着碎了的玉简从藏经阁方向过来,她脚步一顿,拦住了打头那个圆脸少年。
“怎么了这是?”
少年抬头见是她,眼圈先红了:“宋师姐,我们想去借那本《御风诀》的下册,可管事的师兄说咱们贡献点不够,还……还把我们的玉简摔了。”
宋真眉头一拧,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回廊尽头一抹素白的身影快速闪过,像一片被风卷走的薄云。她认得那个背影,是内门弟子江临,出了名的独来独往,跟谁都不搭话。若是平时,她也不会多看一眼,可此刻她心里正烧着一团火,那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她拔腿就追了过去。
“江师弟!江临!你等等!”
那白影果然顿住了,僵在原地,像一棵被钉在石板缝里的细竹。宋真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少年身形清瘦,眉眼生得极好,只是下颌绷得紧紧的,视线虚虚落在她肩头某处,长睫低垂,掩着眸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宋师姐。”他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有事?”
宋真向来是个爽利性子,最见不得人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可不知怎的,对着这张过分安静的脸,她到嘴边的质问忽然就软了下来。她指了指身后那几个还在抹眼泪的外门弟子:“他们想借《御风诀》,贡献点不够。我记得你上个月刚凭那卷手抄的《阵法杂谈》换了不少贡献点吧?能不能先挪一点给他们应应急?就当是我借你的,回头我炼几炉好丹给你抵上。”
江临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了颤。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久到宋真以为他要直接走掉时,他才极慢地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玉简,递了过来。指尖在交递时若有若无地擦过宋真的掌心,凉得像一块浸过山泉的冷玉。
“不用还。”他撂下这三个字,转身便走,步子比方才更快了些,衣袂翻飞间,宋真闻到了一缕极淡的、像是雨后苔藓的气息。
她捏着那枚还带着微凉的玉简,愣了愣神,随即被身后涌上来的外门弟子的欢呼声拉回了现实。她把玉简塞给圆脸少年:“快去,别磨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消失在月洞门后的白色身影,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后来她才知道,江临那卷《阵法杂谈》的贡献点,是他攒了整整两年才凑够的,原本打算去换一味极难得的“凝露草”来调理自己因修炼功法而受损的经脉。他把贡献点都借了出去,自己的事便又耽搁了下来。宋真得知这事时,正蹲在自己的药圃里给一株“赤焰花”松土,闻言手里的玉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满手的泥,拍了两下就往外跑。跑到半路又折回来,从丹房里翻出三瓶自己炼的上好的“温脉丹”,想了想,又觉得不够,把前日师尊赏的那枚能蕴养灵气的“青玉佩”也一并带上,风风火火地杀到了江临住的清竹居。
清竹居偏僻,在青崖山后山一片稀疏的竹林里,屋子矮小,门前只有一条被落叶覆盖了大半的石径。宋真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一声闷闷的“进来”。
推开门,一股清苦的药味扑面而来。江临正坐在窗下的蒲团上,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几分,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看见宋真闯进来,他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往后倾了倾身子,像是要躲进身后的阴影里。
宋真把东西往他面前一放,双手叉腰:“江临,你是不是傻?经脉受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说?”
江临的目光在那三瓶丹药和青玉佩上扫过,又飞快地移开,耳廓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摇头什么意思?不要?”宋真拉过旁边的竹凳坐下,一副你不收我就不走的架势,“你帮了那些孩子,间接也是帮了我,这人情我必须还。再说了,”她凑近一点,盯着他低垂的眼睛,“你这伤拖不得,再拖下去,根基都要坏了。这温脉丹是我亲手炼的,比外面药堂卖的效果好上一倍,你信我。”
她靠得太近,江临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泥土和药草香的暖烘烘的气息。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攥着古籍的手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宋真这才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这就对了嘛。你快把药吃了,我看着你运功炼化。”
那一整个下午,宋真就赖在清竹居不走了。她先是盯着江临服了药,又指手画脚地嫌他屋子太暗,把窗户推开半扇,让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窗台上积了灰,她随手扯了块帕子就擦,擦完了又看见角落里堆着几件换下的旧袍子,皱了皱鼻子,二话不说抱起来就要拿去洗。
江临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师姐……不用……”
“什么不用?你坐着别动!”宋真回过头瞪他一眼,“你这衣服都快馊了,你闻不见?就算你不跟别人来往,自己住着也得清爽些吧。”
她风风火火地端着木盆出去了,留下江临一个人坐在陡然明亮了许多的屋子里,听着窗外竹林里传来的、她一边搓衣服一边哼着不知名小调的声音。他低头看着矮几上那枚温润的青玉佩,指尖轻轻触上去,玉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那之后,宋真往清竹居跑得更勤了。有时带一壶新酿的梅子酒,有时揣两个刚出笼的茯苓糕,有时干脆什么也不带,就搬个小马扎坐在他门口看云,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丹房里的趣事,或是山下坊市新来了什么稀罕药材。江临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嗯”一声,或者极轻地摇一下头。但宋真注意到,他屋里的窗子再没有关严过,门前的石径也被扫得干干净净,落叶都被归拢到了两旁的土里。
有一天傍晚,宋真照例来找他,却看见他站在门前那丛矮竹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用竹篾编成的蚱蜢,正翻来覆去地看。见她来了,他像是被烫了一下,想把蚱蜢藏起来,又觉得不妥,就那么尴尬地举在半空。
宋真“噗嗤”一声笑了:“你还会编这个?”
江临的耳朵又红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只竹蚱蜢递到她面前,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给你的。”
宋真接过来,那蚱蜢编得精巧极了,触须和翅膀都栩栩如生。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暖。她把蚱蜢小心地收进荷包里,抬头冲他笑:“谢谢江师弟。不过,”她故意顿了顿,“你叫我一声师姐,是不是该更亲热点儿?下次别这么干巴巴的。”
江临的耳根都烧起来了,他垂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叫出来。但宋真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极浅,极淡,却像冰封的河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水。
日子本该就这么平顺地过下去,如果那道下山历练的宗门令没有发下来的话。
宋真接到令函时正在丹房里收拾新采的“月见草”,派任务的执事师兄笑眯眯地说:“宋师妹,这次去西南雾隐山脉的名单里有你,你修行扎实,正该出去见见世面。”她展开名册,第一眼就看见了并排写着的另一个名字——江临。
她的心猛地一跳。雾隐山脉凶险异常,常年毒瘴弥漫,妖兽横行,是几处著名的历练地之一。把江临这个闷葫芦扔进那种地方?她几乎能想象出他被人群挤在角落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样子。
出发那日,山门前熙熙攘攘挤了二十来号人,热闹得像赶集。江临果然缩在最外围,背着个旧布包袱,低着头,仿佛要把自己藏进地上的影子里。宋真拨开人群挤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走,跟我一起。”
江临被她拉得踉跄一步,抬头看见是她,眼底的惊慌稍褪,却仍下意识地往后抽了抽手。宋真不放,握得更紧了些:“别怕,人多而已。你跟着我,丢不了。”
她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江临不再挣了,任由她拉着自己融进队伍里。周围的同门纷纷侧目,有相熟的跟宋真打趣:“宋师妹,什么时候跟江师弟这么要好了?”宋真大大方方地笑:“他一直这么好,你们不知道罢了。”江临的脸又埋低了些,但被宋真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起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指节。
进入雾隐山脉的第三天,意外发生了。
他们在一片密林里遭遇了一头“噬魂兽”,那畜生形如巨猿,浑身覆盖着漆黑鳞甲,一双猩红的眼睛里跳动着吞噬灵智的邪火。领队的师兄师姐奋力抵挡,但噬魂兽狡猾,一个虚晃,竟绕开正面防线,直直朝着队伍后方修为最弱的几名弟子扑去。
江临就在那几名弟子中间。
宋真回头时,正看见那蒲扇般的巨爪裹着腥风拍下来,目标正是江临。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也来不及想,身体比念头更快,她直接祭出本命飞剑“朝露”,连人带剑化作一道流星般的光华,挡在了江临身前。
“锵——!”
金铁交击的巨响几乎震破耳膜。宋真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来,她咬着牙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反手一剑削向噬魂兽的咽喉。与此同时,一道紫色的阵法光芒在她脚下骤然亮起,繁复的纹路如藤蔓般蔓延开,将噬魂兽的四蹄牢牢缚在原地。
是江临。他不知何时已从惊恐中镇定下来,面色惨白,额角沁着冷汗,但双手结印的动作稳如磐石。那道困阵是他在生死关头瞬间布下的,精准、凌厉,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气质截然不同的锋芒。
有了这一瞬的阻滞,其他师兄师姐迅速合围上来,终于合力将噬魂兽斩杀。林中重归寂静,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宋真脱了力,单膝跪在地上,“朝露”斜插在泥土里,剑身微微嗡鸣。她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虎口,刚想咧嘴说句“没事”,就感觉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临蹲在她面前,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帕子,动作极轻极慢地替她擦拭伤口边缘的血污。他的手指在发抖,指尖冰凉,落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像雪片触到炭火。他没有说话,但宋真看见他睫毛下藏着的水光,那道光晃得她心口又酸又涨。
“江临,”她哑着嗓子喊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笑意,“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江临猛地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终于挤出一句含糊的:“……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宋真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轻轻覆上他还在发抖的手指,“是我自己要来的。你刚才那个阵法,真厉害。”
江临抬起眼,终于正正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满是惊魂未定、后怕、心疼,还有别的什么更沉更烫的东西。他咬着下唇,又把头低了下去,但手指反过来,极轻地扣住了宋真的指尖。
回程的路上,江临像是终于被那一场厮杀打破了某种壳。他依然不怎么说话,却不再刻意躲避宋真的靠近。宿营时,他会默默地坐在她身边,替她守夜;她采药时,他就在不远处布下防止虫蛇的简易阵法;她跟同门说笑,他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嘴角会弯起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宋真越来越觉得,这个沉默的少年其实藏着一颗极其柔软的心。他会在路过被暴雨冲毁的鸟巢时驻足片刻,用树枝和干草替雏鸟搭个新的窝;他会在她抱怨山泉水太凉时,偷偷用灵力把水壶焐热;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味药材的名字,甚至在她随口提到想找一株“七叶灵芝”后,不知从哪里真的寻来了一小株,小心翼翼地用苔藓包好根须,塞进她的行囊。
回到青崖山那晚,月色极好。宋真送江临回清竹居,两人并肩走在落叶覆盖的石径上,四周只有虫鸣和竹叶摩挲的沙沙声。宋真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月光把他清隽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眼底映着碎银般的光。
“江临,”宋真轻声说,“以后别总一个人了。你一个人扛着经脉的伤,一个人攒贡献点,一个人在人群外面站着……我看着难受。”
江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宋真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向前迈了半步,在比一片竹叶飘落还要轻的距离外,伸出那截清瘦的手腕,将她方才包扎过的手轻轻握住,举到自己唇边。
他的嘴唇贴在她缠着白布的指节上,一触即分,像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
“好。”他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宋真愣在原地,觉得从他嘴唇触碰过的那一点皮肤开始,温度一路烧进了心里,烫得她眼眶都有些发热。她抽回手,反手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拉进一个结结实实的、带着药草香的拥抱里。江临浑身僵硬了一瞬,随即,她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慢慢地松了下来,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颈窝里,鼻息温热,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
竹林深处,风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送来一阵低回的清响。宋真闭上眼,心想,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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