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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天 ...

  •   天刚蒙蒙亮,林浅便醒了。她习惯性地将自己往被衾里缩了缩,确认整个人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才小心翼翼地侧过头,透过窗棂上糊的薄薄桑皮纸,打量外面的天色。寅时的光带着将明未明的灰蓝色,从纸缝里渗进来,落在枕边那枚青色的平安扣上。

      那是她筑基那年,师父扔给她的。师父说,渡厄峰灵气稀薄,怕她饿死,给她点东西傍身。其实那平安扣灵气微乎其微,但戴在颈上,总让她觉得心安,像有个小小的、封闭的壳护着她。

      她又在床上磨蹭了整整一刻钟,听着隔壁洞府传来赵师兄出门的动静,听着更远处的洒扫声、低语声,直到所有她熟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归于沉寂,才猛地掀开被子,以最快的速度穿衣束发,推门而出。

      渡厄峰常年笼罩着一层薄雾,四季不分,草木都透着一种恹恹的绿。这里是宗门里最不起眼的支脉,弟子稀少,灵气也差,正合了林浅的意。她沿着石阶往下走,尽量贴着山壁那一侧,步子轻而快,像一道掠过水面的影子。晨露打湿了她的鞋面,她也浑然不顾,只想赶在大多数人出现之前,去膳堂领一份今日的辟谷丹,然后把自己关回洞府里。

      她不喜欢人。太多的气息、声音、目光,都让她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喘不上气。每当有人靠近,她总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手心渗出细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久而久之,她便成了宗门里一个近乎隐形的人。大家都知道渡厄峰有个不爱说话的林师姐,但也仅此而已。

      膳堂在紫阳峰脚下,要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林子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林浅的脚步不觉放得更轻。眼看就要走出竹林,能看见膳堂灰白色的屋檐了,她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她听见了争吵声。

      “秦峥!你别太过分!这株赤炎草分明是我先看见的!”一个尖利的女声。

      “你看见就是你的?我还说它长在我的药圃边上呢。”一个男声闷闷的,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憨直。

      “你……你蛮不讲理!你一个体修,要这赤炎草有什么用?”

      “我体修怎么了?体修就不能种花种草了?我家门前秃了好大一块,就缺这红彤彤的草点缀点缀。”

      林浅僵在了竹林边缘。她认得那女声,是丹霞峰的王师姐,脾气出了名的火爆,不好惹。而那男声……她想了想,大概是悬剑峰的秦峥,那个据说一根筋的体修,力气大得能生撕虎豹,脑子却不太转弯。两人都堵在膳堂门口那条必经之路上,旁边已经稀稀拉拉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弟子。

      林浅只想转身就跑。她可以绕路,从后山那条荆棘丛生的小道多走一个时辰回渡厄峰。她攥紧了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回去。回去就好。她刚想后退一步,踩断一根枯枝发出轻微“咔嚓”一声,那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却同时看了过来。

      “林……那个谁!”王师姐没记住她的名字,只记得她总缩在角落里,“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这株赤炎草是我先发现的,我连采挖的玉铲都备好了,他倒好,一把就薅走了!”

      秦峥手里攥着一株红艳艳的、根须上还带着泥土的草药,粗犷的脸上满是固执:“我先拔起来的。”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林浅身上。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也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几乎从不在人前开口的渡厄峰弟子。林浅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皮肤上,她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热气直冲头顶。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你们自己解决”,想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般的“唔”声。

      她的嘴唇颤抖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王师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林浅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用力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终于从齿缝里逼出几个字:“我……我不……”

      “她说不关她的事!”秦峥突然大声接话,他转过脸,理直气壮地看着王师姐,“她说她没看见,咱们别为难她。这草我给你分一半行了吧?根归我,叶子归你,叶子炼药效果也不差的。”

      王师姐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莽夫会突然妥协,又听他说的法子倒也合理,赤炎草的药性确实主要在叶。她哼了一声,一把夺过秦峥递来的叶子:“算你识相!下次别让我碰见你抢东西!”说完便转身走了,剩下几个弟子见没热闹可看,也纷纷散了。

      林浅还僵在原地,没太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只说了三个字,那个人怎么就替她把话圆上了?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向秦峥。他个头很高,肩膀宽阔,穿着悬剑峰弟子常穿的玄色短打,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上面还沾着泥土。他的脸方方正正的,眉毛很浓,此刻正低头摆弄着手里那半截赤炎草的根须,嘴里嘟嘟囔囔:“这玩意儿种门前到底好不好看呢……”

      似乎察觉到林浅的目光,他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多谢你啊师妹!要不是你一句话,我还得跟她吵半天。我叫秦峥,悬剑峰的。你呢?”

      林浅又紧张起来,手指绞着衣袖,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她飞快地吐出两个字:“林浅。”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林浅?”秦峥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重复了一遍,“好名字!比我们峰那几个好听多了。那什么……你是不是要去膳堂?一起?我请你吃葱油饼,张师叔做的,可香了!”

      林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摇头,往后退了半步。她只是来领辟谷丹的,不想跟任何人一起吃饭,更不想吃葱油饼。那会让她坐立难安。

      秦峥见她抗拒,也没勉强,又挠了挠头:“那行吧,下次有机会再说。我先回去种我的草了,拜拜啊!”说完,他冲她挥了挥那截赤炎草根,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像擂鼓一样,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微微跳动。

      林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那头,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她快步走进膳堂,低着头领了辟谷丹,逃也似的回了渡厄峰。直到把自己重新关进洞府,锁好石门,她才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她缓缓滑坐在地上,心口还在“咚咚”地跳。

      她想起刚才秦峥替她解围的样子,想起他咧嘴笑时的那口白牙,还有那句“多谢你啊师妹”。明明她什么都没做,甚至差点因为紧张而失态。他为什么要谢她?她不懂。

      三天后,林浅的洞府门口多了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两块已经凉透的葱油饼,饼面上还印着模糊的指印,像是被人用力捏过。油纸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跟狗爬似的,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林浅师妹,上次说请你吃饼,我说话算话。今天我路过膳堂,顺手带的。你别有压力,吃不完扔了也行。秦峥。”

      林浅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葱油饼的香气透过油纸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带着一种朴实而温暖的味道。她犹豫了很长时间,才拿起一块,小小地咬了一口。饼已经凉了,有些硬,但葱香和油盐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意外地让她觉得……并不讨厌。

      那之后,隔三差五,她洞府门口就会出现一些东西。有时是一把洗得干干净净的野果,用宽大的树叶托着;有时是一小捆灵力微弱的药草,说是“种多了”;有时甚至是一块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石头,字条上写“这石头花纹像兔子,给你看看”。

      每次都有字条,每次字迹都潦草,每次落款都是“秦峥”。

      林浅从不回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把那些东西都收进一个木匣子里,放在床底下。有一次她不小心碰翻了匣子,里面滚出十七八样东西,野果已经干瘪了,药草也枯了,唯独那块兔子花纹的石头,还温润如初。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渡厄峰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雨水顺着山势冲刷下来,把林浅洞府门前那块小小的石坪冲得坑坑洼洼。雨停之后,她推门出来,正发愁怎么收拾,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蹲在她门前,正吭哧吭哧地用一块大石板填补那些坑洞。

      是秦峥。

      他浑身上下湿透了,玄色的短打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隆起的肌肉线条。头发也乱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溅了些泥点子。他干得极为专注,每放好一块石头,都要用拳头用力锤几下,确认结实了才罢休。

      “秦……秦师兄?”林浅鼓足勇气,喊了一声。

      秦峥抬起头,看见她,立刻咧开嘴笑了:“哎,林师妹!你出来了?我看这雨把你门口冲坏了,想着你力气小,搬不动这些石头,就过来帮你修修。你别怕啊,我马上就好!”

      林浅看着他满身泥水、却笑得分外灿烂的脸,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酸酸胀胀的感觉。她站在门口,手足无措,想说谢谢,又觉得一句“谢谢”太轻了。她踌躇了半天,转身跑回洞府,把自己珍藏的、一直没舍得喝的一小罐灵蜜抱了出来,又跑回门口,双手捧着,递给秦峥。

      秦峥愣了一下,看了看那罐灵蜜,又看了看林浅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给我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他接过灵蜜,顺手拔开塞子,仰头就灌了一口,然后抹了抹嘴,冲她竖起大拇指:“甜!真好喝!”

      林浅的脸又红了,但这一次,她心里那堵密不透风的墙,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她看着秦峥咧着嘴傻笑的样子,唇角也不自觉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自那以后,秦峥来得更勤了。他也不多说话,就在洞府外面忙活。今天扛来几根竹子,说要给她搭个晾衣的架子;明天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捧花种,沿着她洞府前的石阶撒了一路,说等开了花,出门就能看见好看的颜色。

      林浅渐渐习惯了门外那些叮叮当当的动静。她不出去,但会隔着石门听。秦峥干活的时候爱自言自语,念叨着“这竹子不够直”、“土太硬了挖不动”、“哎呀又把泥甩鞋上了”,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有一次,秦峥在外面忙活了半天,突然安静下来。林浅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音,心里莫名有些慌。她悄悄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头去,看见秦峥正坐在她新搭好的竹架下面,背靠着柱子,头一点一点的,竟然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眉目舒展开来,少了平日的憨愣,多了几分平和。

      初夏的阳光从竹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他身上。他脚边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喝了一半的水。旁边的地上,用石子歪歪扭扭地压着一张字条。林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字条,上面写着:“今天活干完了,我歇会儿就走。你别怕吵。”

      林浅拿着字条,站了很久。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她低头看着秦峥熟睡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从不问她为什么不爱说话,从不逼她面对人群,从不试图改变她。他只是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她那个封闭的、小小的世界,用石头、竹子和花种,悄悄地扩大了一圈。

      她轻轻在他身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远处不知名花朵的香气。她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身边有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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