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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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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的水在子夜时分会泛起一种奇异的青色,像是一块被打碎的碧玉沉在谷底。我坐在湖心亭的飞檐上,赤足悬空,任由夜露打湿裙摆。三百年了,从一条懵懂的青鱼修炼到如今能化出人形,我听过太多关于妖的传闻——妖要害人,妖要渡劫,妖要成仙。可没人告诉我,妖也会觉得孤独。
我叫沈清漪,镜湖的水妖。
今夜的风有些不同寻常。湖面的波纹不是从岸边荡来的,而是自湖心向四周扩散,一圈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浮上来。我皱了皱眉,指尖凝出一滴水珠,弹向湖面。水珠触及水面的瞬间,整片镜湖亮了一瞬,随即暗下去。不是邪祟,是地脉在动。
"清漪。"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我回头,看见老龟从亭柱的阴影里慢慢爬出来。他是镜湖里年纪最大的生灵,背甲上的纹路比人类的史书还要复杂。
"您怎么上来了?"我跃下飞檐,足尖点在水面,涟漪未起,人已站到亭中。
老龟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浑浊的黄:"东南方向,三百里外,有座宅子要塌了。那宅子有灵,若是塌了,里面的房妖便要散了。"
我歪了歪头:"房妖?"
"木头成精,砖瓦聚灵,比你还少见。"老龟慢吞吞地说,"地脉异动,那宅子撑不过今夜。你去不去,随你。"
我望向东南方。三百里对我不过半个时辰的水路。可我是水妖,离了水,法力要折去三成。况且,我为何要救一个素未谋面的房妖?
但老龟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我蹲下身,与他平视:"您认识他?"
老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说:"五十年前,我曾在那座宅子的天井里晒过太阳。那孩子……给我遮过雨。"
我挑了挑眉。能让这只千年老龟称作"孩子"的,想必也不是寻常妖物。
"他叫什么?"
"顾沉舟。"
我化作一道水流,贴着地脉穿行。水妖赶路自有妙处,江河湖海皆是路,地下水脉更是捷径。半个时辰后,我浮出地面,眼前是一座老宅。
那宅子比我想象的要大,三进三出,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上挂着残破的铜铃。宅子很老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可即便如此,仍能看出当年的气派。只是此刻,整座宅子都在颤抖,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发出的悲鸣——梁柱在呻吟,砖瓦在哭泣。
我站在宅门前,抬头看那块匾额。匾额上的金字早已斑驳,只能勉强认出"顾宅"二字。
"喂。"我出声,"顾沉舟,你在吗?"
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没有回应。
我推门而入。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垂死之人的叹息。跨过门槛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岁月沉淀的味道,是木头在时光里慢慢发酵的香气,混杂着墨香、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宅子在崩塌。不是外在的倒塌,而是内在的瓦解。我能看见丝丝缕缕的灵气从梁柱间逸散,像是一个人的生命力在流逝。
"顾沉舟!"我提高了声音,"再不出来,你就真的要散了!"
依旧没有回应。
我循着灵气最浓郁的地方走去。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走过长长的回廊,天井里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灵气引着我来到后宅的一间书房。书房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书架,架上的书大多已经腐朽,可仍保持着整齐的姿态。屋子中央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将灭未灭,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而在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衫,衣衫的款式很旧,像是几十年前的样式。他低着头,正在看一本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清俊,肤色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可那双眼睛很沉,沉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千年的月光。
"你是……"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
"沈清漪。"我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镜湖来的水妖。老龟让我来救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救不了。地脉断了,宅子的根没了。我依附宅子而生,宅子塌了,我自然会散。"
"那就换个地方住。"我说。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房妖不同于你们。水妖离了水,尚可存活;房妖离了宅,便是无根之木。这座宅子是我的本体,我即是宅,宅即是我。你让一个人如何搬动自己的骨头?"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指尖点在他的眉心。他没想到我会突然动手,愣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我的灵识探入他的体内,看见的是一幅复杂的图景——他的经脉与宅子的梁柱相连,他的心跳与宅子的脉搏共振,他的神魂与每一块砖瓦交融。他确实没有说谎,他与这座宅子已经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可我也发现了另一件事。
"你的神魂在抗拒崩塌。"我收回手,"你若真的想死,为何还要维持这书房的灯火?为何还要护着前厅那幅未干的画?为何还要让天井里的青苔继续生长?"
顾沉舟沉默了。
"你在等。"我肯定地说,"你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希望。"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顾沉舟垂下眼眸,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五十年前,有个老龟曾在我这里避过雨。他说,五十年后,会有人来带我走。"
我心头一震。原来老龟说的"给我遮过雨",是这个意思。
"他让你等我?"我问。
"他让我等一个愿意带我走的人。"顾沉舟抬起眼,目光与我相接,"可他没说,房妖如何离开自己的宅子。"
我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书架上的书大多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纸屑。我注意到,这些书的摆放很有规律,不是按经史子集,而是按某种我看不懂的次序。书案上的那本书摊开着,页面上是一幅宅子的结构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这是……"我凑近看。
"宅子的阵图。"顾沉舟说,"我花了三十年,想找到一个办法,将宅子炼化,随身携带。可始终差一步。"
"差哪一步?"
"差一个引子。"他指向阵图的中心,"此处需要一道水灵,作为桥梁,将宅子的土木之气与外界的生机相连。可水灵难寻,即便寻到,谁愿意耗费自身修为,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房妖做嫁衣?"
我盯着那幅阵图看了很久。我不懂阵法,可水妖的本能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那道水灵不是简单的水,而是水妖的本命灵源,一旦渡出,修为至少要折损百年。
窗外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宅子的崩塌在加速。
"我给你。"我说。
顾沉舟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波澜:"你……"
"别误会。"我打断他,"我不是什么大发善心的好人。老龟于我有恩,他让我来,我便来。再者——"我顿了顿,"我在镜湖待了三百年,看腻了水天一色。带你走,也算给自己找个伴。"
这是实话,也不是全然的实话。我看着他那双沉如古井的眼睛,忽然觉得,若让这样的眼神消散在风里,未免太过可惜。
顾沉舟站起身,玄色的衣袖拂过书案。他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半个头,低头看我时,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清漪,你可知道,一旦做了这个引子,你我之间便会生出羁绊。宅子炼化之后,会寄存在你的水灵之中,从此你我气息相连,生死与共。"
"那又如何?"我仰头看他,"妖生漫长,有个生死与共的人,不好吗?"
他看了我许久,久到窗外的崩塌声越来越密集。终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便劳烦你了。"
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凉,像是一块温润的玉,带着木头特有的纹理感。我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本命灵源。那是一滴凝聚了我三百年修为的水精,自我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向指尖。
当那滴青色的水精自我指尖渗出,落入顾沉舟掌心的瞬间,整座宅子发出一声轰鸣。
不是崩塌的轰鸣,而是觉醒的轰鸣。
顾沉舟握紧我的手,另一只手迅速结印。书房里的阵图亮起,光芒顺着地面的砖缝蔓延出去,穿过回廊,穿过前厅,穿过每一根梁柱,每一片瓦当。整座宅子被金色的光芒笼罩,那些原本在崩塌的砖瓦开始重组,断裂的梁柱重新愈合,剥落的墙皮缓缓复原。
而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延伸。我的水灵化作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渗入宅子的每一个角落。我能感觉到前厅那幅画的湿润墨迹,能感觉到天井里青苔的柔软触感,能感觉到顾沉舟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那跳动与宅子的脉搏完全一致,而现在,那脉搏里混入了我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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