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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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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温柔,没有凡间那种刺破夜幕的凌厉,而是像一匹被慢慢抖开的云锦,从东方的天际一寸寸铺陈过来,将整座双花居浸在一片朦胧的金辉里。我睁开眼时,身侧的玉榻已经空了,锦被整齐地叠在一旁,只余下几缕清冽的水仙香气,证明昨夜有人曾与我同眠。
我披衣起身,赤足踩在温凉的青玉砖上,推开雕花的窗棂。院中的景象便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凌寒川正在练剑。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素白劲装,腰束银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随着他的动作拂过脸颊。那柄名为"玄冰"的仙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光如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出了细碎的冰晶。院角那一丛他亲手栽下的水仙被剑气所激,非但没有折损,反而愈发挺秀,洁白的花瓣上沾着仙界特有的灵露,微微颤动。
我倚在窗边,并未出声打扰。这样的清晨在双花居已是常态。飞升这三百年来,凌寒川始终保持着凡间时的习惯,日出即起,练剑不辍。我曾笑他,都已是上仙了,何必还这般勤勉。他当时收剑入鞘,走到我面前,用他那双永远带着几分凉意的手捧起我的脸,说:"习惯了。况且,若不练剑,如何护得住你?"
那时他的目光温柔得能将北冥的寒冰融化,我便不再劝了。
可今日,我看着他练剑,心中却莫名地生出一丝不安。他的剑势依旧凌厉,身形依旧飘逸,可到了后半段,那剑光却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玄冰剑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像是某种痛苦的呻吟。凌寒川眉头微蹙,旋即恢复如常,收剑而立,背对着我轻轻舒了口气。
那口气舒得极轻,若非我与他朝夕相处三百年,根本听不出其中压抑的颤抖。
我推开房门,踩着院中的石板路向他走去。晨露打湿了我的裙角,那是用仙界云丝织就的素白长裙,裙摆处依旧绣着百合暗纹,只是比凡间时更加精致,每一针都蕴含着仙灵之气。
"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早?"我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身体依旧清瘦挺拔,可那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却比以往更凉了几分。
凌寒川身形微僵,随即放松下来,反手覆上我的手背:"想早些练完剑,好陪你用早膳。昨日不是说想吃桂花糖糕?我早间去了一趟膳司,向那位老仙君讨了方子。"
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可我将脸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中心跳的紊乱——那不是因为运动后的急促,而是一种被强行压制的、痛苦的痉挛。
我松开手,绕到他面前,抬眸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瞳在晨光下本该剔透如琉璃,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翳,像是冬日湖面上初结的薄冰,看似完整,实则一碰即碎。
"凌寒川,"我直呼他的名字,语气不容置疑,"看着我,告诉我,你是不是又疼了?"
他眼中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什么都瞒不过你。"
"是寒毒?"我心下一沉。
"嗯。"他不再隐瞒,微微苦笑,"昨夜便有些发作,我本以为压制得住,不想今早练剑时,丹田处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妖力……不,如今该叫仙力了,运转时滞涩难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当年在北冥寒潭,他为加固封印,强行引动北冥本源,虽被师尊凌霄子及时救下,但精元燃烧殆尽,寒毒已深入骨髓。飞升之后,仙界的灵气滋养了三百年,那寒毒看似被压制,实则如同附骨之疽,只是潜伏得更深罢了。
我握住他的手腕,一缕精纯的百合仙元自掌心渡入他体内。我的仙元性温和润泽,平日里最能舒缓他的不适。可今日,那仙元刚进入他经脉,便遇到了一股极其霸道阴寒的阻力。那寒意之烈,竟顺着我的神识反噬回来,让我指尖一颤,险些松开他的手。
"这……"我脸色微变,"怎么会突然严重至此?"
凌寒川反手握住我冰凉的手指,轻轻搓了搓:"无妨,老毛病了。许是近日仙界灵气潮汐波动,引动了旧伤。过几日便好。"
"过几日?"我抽回手,又气又急,"方才我探你经脉,那寒毒已侵入心脉边缘,再过几日,你是不是要变成一座冰雕给我瞧?"
他看着我焦急的模样,竟低低笑出声来,伸手将我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芷蘅,你生气的样子,还是和凡间时一样。"
"凌寒川!"我瞪他。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真的没事。我自行闭关几日,以玄冥心法疏导,再配合你的百花仙露,定能压下去。"
我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三百年了,我太了解他。他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事情便越是严重。他怕我担心,怕我涉险,所以总是将所有的痛苦独自咽下,如同当年在北冥寒潭,明明已经精疲力竭,还要强撑着对我笑,说让我好好活着。
"我去找师尊。"我转身欲走。
他拉住我的衣袖:"师尊三月前便去天外天赴那'混元论道'之会,不在仙界。"
我脚步一顿。凌霄子确实不在,这我知晓。可除了凌霄子,还有谁能解这北冥本源之毒?
脑中飞速闪过仙界典籍中记载的种种灵物。突然,一个名字如电光般划过——九阳仙草。传闻生长在仙界极南之地的焚心谷中,汲取上古金乌陨落时的残阳之火而生,是至阳至烈之物,可化解世间一切寒毒。
"焚心谷有九阳仙草。"我回头看他,"我去取。"
凌寒川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体内寒毒,身形晃了晃,却顾不上,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不行!焚心谷是什么地方?上古仙魔战场的遗址,谷中遍布上古禁制和凶兽,更有传闻说那里封印着一缕魔祖残魂。便是大罗金仙进去,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我岂能让你去涉险?"
"那我便看着你被寒毒吞噬?"我拂开他的手,声音平静却坚定,"凌寒川,当年在北冥,你说让我活着。今日,我也要你活着。你若拦我,我便与你恩断义绝,从此双花居只住我白芷蘅一人。"
这话狠极,也重极。凌寒川怔怔地看着我,眼瞳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知我性情,看似温和,实则认定的事九头仙兽也拉不回。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妥协的苦涩。
"我与你同去。"
"你如今这身子,如何去?"我摇头,"你且在居中等我,我去去便回。"
"白芷蘅,"他第一次用这般严肃的语气唤我全名,"你若独自前去,我便立刻散去这身修为,自绝于此。你选吧。"
我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着他苍白却决绝的脸,知道他说到做到。这个疯子,从凡间到仙界,从来都是这样,用最温柔的方式,做着最决绝的事。
"……好。"我最终妥协,"同去便同去。但你须答应我,入谷之后,一切听我安排,不可逞强。"
他唇角终于扬起一抹真心的笑,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水初生:"我答应你。"
焚心谷位于仙界极南,与北冥寒潭恰是天地两极。我们乘坐凌寒川的玄冰飞舟,穿越九重云海,足足飞行了七日,才抵达那片赤红的大地。
从飞舟上望去,焚心谷像是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狰狞伤疤。谷口两侧是焦黑的岩石,岩石缝隙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天空在这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没有云,只有永不停歇的热风在呼啸,卷起漫天沙尘。
飞舟在谷口落下,刚踏出舱门,一股灼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我本体是百合,性喜湿润清凉,这般酷热的环境让我极为不适,只觉得皮肤上的水分都在飞速蒸发,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凌寒川立刻察觉到了。他走到我身前,不动声色地展开一道冰蓝色的屏障,将那灼热隔绝在外。可他刚展开屏障,脸色便是一白,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那寒毒在他体内作祟,此刻他动用冰系仙力,无异于雪上加霜。
"收起屏障。"我冷声道。
"我无碍……"
"凌寒川!"
他对上我的目光,无奈,只得将屏障收起,只是握住了我的手,将一丝凉意渡过来。那凉意微弱而颤抖,让我心头又是一阵刺痛。
我们携手走入谷中。
谷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荒凉。地面是龟裂的焦土,裂缝中隐隐有火光跳动。四周散落着无数残破的兵器和骸骨,有些是人形,有些是兽形,皆已被岁月风化得不成模样。这里曾是上古战场,无数仙魔在此陨落,他们的怨气和杀意历经千万年仍未消散,在空气中凝结成实质般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跟紧我。"凌寒川低声道,玄冰剑已握在手中,剑身散发着幽幽寒光。
我点头,百花仙剑亦出鞘在手。我的剑与他不同,剑身纤细,通体莹白,挥动时会有花瓣状的剑气飘散,看似柔美,实则凌厉。
前行约莫十里,四周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中的怨气也愈发浓重。忽然,前方的焦土中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我们同时停步,戒备地看向前方。
地面裂开,一只巨大的怪物从地底钻出。那怪物形似蝎子,却生有三首,浑身覆盖着赤红的甲壳,尾钩上燃烧着幽蓝的火焰。它一出现,便发出刺耳的嘶鸣,三双眼睛死死盯着我们,充满了暴虐的杀意。
"是三首炎蝎。"凌寒川沉声道,"上古异种,尾钩之毒可焚神魂。芷蘅,你退后,我来……"
"一起。"我打断他,身形已如闪电般掠出。
百合仙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气化作无数花瓣,向着那炎蝎席卷而去。凌寒川无奈,只得紧随其后,玄冰剑带起漫天霜雪,与我的花瓣交织在一起,冰与花共舞,竟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那炎蝎虽然凶猛,但在我们夫妻联手之下,终究渐渐不支。最终,凌寒川一剑斩下它的中间头颅,我一剑刺穿它的妖丹,怪物轰然倒地,化作一滩岩浆。
"配合得不错。"凌寒川收剑,转头看我,眼中带着赞许。
我正要回应,却见他身形猛地一晃,单膝跪倒在地。玄冰剑插入地面,支撑着他的身体,可那握着剑柄的手却在剧烈颤抖。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唇角溢出一缕鲜血,那血珠还未落地,便被周遭的高温蒸发成一缕红烟。
"寒川!"我冲到他身边,扶住他的手臂。触手之处,竟是一片滚烫——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他体内寒毒与体外高温激烈交锋,导致经脉逆乱的征兆。
"我……没事……"他咬着牙,试图站起来,却力不从心。
我顾不得许多,将他扶到一块相对阴凉的巨石后,让他靠坐。我双手结印,将体内大半仙元渡入他体内,试图平复那逆乱的经脉。我的仙元如涓涓细流,在他体内游走,所过之处,那狂暴的寒毒稍稍平息。可我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若不尽快取得九阳仙草,他撑不过三日。
"为何要逞强?"我收回仙元,额角满是冷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心疼,"那炎蝎我一人足以应付,你何必出手?"
凌寒川靠在我肩上,气息微弱,却还在笑:"我岂能……让你独自面对……"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眼眶却微微发热。
他抬手,冰凉的手指抚上我的眼角:"别哭。我答应过你,要永生永世陪着你,不会食言的。"
"谁要哭了。"我别过脸,将那泪意逼回去,"休息片刻,我们继续赶路。九阳仙草在谷心处的'金乌祭坛'附近,还有百里路程。"
他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我看着他苍白的睡颜,心中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拿到仙草。
再次启程时,凌寒川的状况更差了。他几乎无法自己行走,大半的重量都靠在我身上。我半扶半抱着他,在焦土上艰难前行。百合长裙已被汗水和尘土染得污浊,可我毫不在意。
沿途又遇到了几次袭击,有上古怨灵,有熔岩巨兽,皆被我以幻术和剑法击退。我不敢再让凌寒川出手,每一次他试图拔剑,我都会用眼神制止他。他无奈,只得将玄冰剑当作拐杖,默默跟在我身侧,偶尔以剑气帮我补漏。
这样的配合,让我们想起了凡间时并肩作战的岁月。那时他主杀伐,我主治愈,如今角色互换,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芷蘅,"他忽然低声道,"若我此次……"
"闭嘴。"我冷冷道,"你若敢说那个字,我现在便掉头回去,任你被寒毒折磨致死。"
他失笑,果然不再言语,只是将我握得更紧。
终于,在第三日的黄昏,我们抵达了焚心谷的中心——金乌祭坛。
那是一座由赤红巨石堆砌而成的圆形祭坛,高达百丈,祭坛顶端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那火焰呈现出纯粹的金色,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热量。那便是上古金乌陨落时留下的本命真火,九阳仙草便生长在那火焰旁边,汲取真火之精而活。
可当我们走近祭坛时,却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祭坛之下,竟盘卧着一条巨龙。
那龙通体赤红,鳞甲如同燃烧的火焰,身躯庞大得几乎将整个祭坛底部环绕。它闭着眼,似乎正在沉睡,每一次呼吸都带起灼热的风暴,将周围的焦土吹得翻滚不休。即便在沉睡中,它散发出的威压也让我们心头沉重,那是上古神兽的威压,远超我们如今的修为。
"是炎龙。"凌寒川的声音极轻,生怕惊醒了那庞然大物,"守护金乌真火的上古神兽。传闻它在此沉睡已逾千万年,任何靠近祭坛的生灵,都会被它焚为灰烬。"
我心下冰凉。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别说战胜炎龙,便是想从它身旁悄无声息地取走仙草,也是痴人说梦。
"我去引开它。"凌寒川忽然道,"你趁机上祭坛取草。"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以你现在的状态,去引它等于送死!"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他转头看我,目光平静而温柔,"芷蘅,我的寒毒已深入骨髓,即便没有今日之事,也撑不了多久了。能用这条残命为你换一株仙草,值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死死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凌寒川,你听好了。你若敢去送死,我绝不独活。我会随你而去,无论黄泉碧落,我都要缠着你。你休想抛下我!"
他看着我,眼瞳中倒映着我因焦急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那层千年不化的寒冰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汹涌如潮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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