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位面》六安台

42、第 42 章 真

　　真正熟稔起来，是在一场秋夜微凉的雨后。那日暮色沉沉，残雨初歇，山间晚风微凉，带着草木湿润的清香。我修行半日，灵海略有疲惫，便起身坐在池边玩水，指尖划过微凉池水，搅碎满池天光云影。千年以来，我从未与旁人闲谈相伴，独处惯了，偶尔也会心生寂寥。

　　身后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白衣拂过青草，无声无息。我回头，便见临渊立在不远处，晚风拂动他的衣袍，清绝眉眼在暮色里柔和了几分，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冰冷。他手中握着一株水润饱满的灵草，是山洪过后池底仅剩的一株净水灵根，灵气纯粹，滋养心神，最是适合我这类水属性妖修修炼。

　　“方才池底寻得，于你修行有益。”他抬手将灵草递来，声音清冽温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平等而真诚。

　　我微怔片刻，抬手接过灵草，指尖不经意触碰他的指尖，微凉温润，一瞬相触便即刻错开。心底悄然泛起一丝细微的暖意，淡淡的，不浓烈，却绵长持久。千年以来，从未有人这般记挂我的修行，从未有人为我寻来灵草滋养修为。老龟精沉睡不醒，虾妖贪玩懵懂，我向来都是独自修行，自愈自渡，早已习惯了无人问津。

　　“多谢。”我轻声道谢，将灵草紧紧握在掌心，心底暖意缓缓蔓延。

　　他在我身侧的青石坐下，与我并肩望着眼前的望月池，暮色四合，池水静谧，远山含黛，晚风徐徐。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语声清淡：“你修行极稳。”

　　我闻言微微摇头，眼底带着几分自嘲：“资质愚钝罢了，千年筑基，比不得道友天资卓绝，修行顺遂。”

　　他侧首看我，浅银色的眼眸澄澈通透，认真而平和：“道无快慢，心无浮躁，便是上乘。世人逐速，大多半途而废，你守一池清水，千年不怠，已是难得。”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看我的资质平庸，不笑我修行缓慢，反而夸赞我的坚守与沉稳。妖界之中，历来以天赋论高低，以修为定尊卑，天资浅薄的小妖向来只会被轻视、被忽略，从未有人看见我千年日复一日的坚持与隐忍。简单一句认可，便轻轻叩在了我的心底，漾开层层温柔涟漪。

　　那夜之后，我们之间的隔阂彻底消散，不再是沉默相对的陌生道友，慢慢有了细碎闲谈。大多时候是我听他言语，他见闻广博，走过千山万水，去过诸多灵山大川，见过妖界繁华，也遇过修士纷争。他会淡淡说起外界的光景，灵泉遍地的仙山、凶险诡谲的秘境、正邪交锋的战场、形形色色的生灵百态。我静静听着那些我从未触及的广阔天地，心底生出无限向往。我困于一池千年，眼界狭隘，认知浅薄，是他一点点为我推开了外界的门窗，让我知晓天地辽阔，大道无穷。

　　我也会与他诉说望月池的岁岁年年，诉说春日荷开、夏夜听雨、秋晨落露、冬雪覆池，诉说我千年独处的孤寂与安然。他从不打断，静静聆听，眉眼温和，神色安然。清冷寡言的人，一旦愿意交付温柔，便会极致细腻绵长。他话依旧不多，却事事周全，处处妥帖。

　　他知晓我灵海浅薄，灵力滞涩，便时常将自身凝练的纯净水灵气，悄悄渡入池水中，改良池水灵力质地，让我修行事半功倍。他知晓我无修行典籍，摸索修道艰难，便在修行之余，默默为我梳理水系修行脉络，将正统平稳的水修法门，一点点讲予我听闻，纠正我千年以来自行摸索的粗浅错处。

　　水系妖修，最重顺势而为，承水之柔，借水之势，纳水之灵。我往日修行一味固守，不懂变通，灵力运转僵硬滞涩，白白耗费千年光阴，修为进展微乎其微。临渊根基深厚，精通水系大道，他耐心为我讲解法理，示范灵力运转轨迹，一点点打磨我的修行根基。

　　在他的指点之下，我积压千年的修行瓶颈悄然松动。原本晦涩滞涩的灵力渐渐变得流畅通透，灵海日复一日变得充盈宽阔，修行进度远超过往千年。不过半年光景，我便从筑基初期稳步突破至筑基中期，修为精进速度，是我从未敢想象的神速。

　　我心底满是感激，数次向他道谢，他却只是淡淡颔首，轻声道：“同道相助，理所应当。”他始终淡然平和，从不以此居功，不图回报，只是安安静静陪我修行，助我成长。

　　朝夕相伴的岁月最是磨人，也最是动人。春日我们并肩看池荷初绽，新叶卷露，清风渡香；夏夜我们静坐听蝉鸣蛙鼓，看星河垂落，月色浸池；秋日我们共赏残荷听雨，看落叶飘水，清波逐影；冬日我们静待雪落满山，看冰封池水，天地素白。四季流转，朝暮相依，清冷的望月池，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孤寂荒凉。

　　我素来清冷寡欲，千年修行心如止水，从未有过半分杂念，可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心底悄然生出一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我会在抬眸望见他白衣身影时心生安稳，会在他轻声指点我修行时耳尖微热，会在他静坐沉默时悄悄侧目凝望，会在晚风微凉时，默默担忧他沾染寒意。

　　这份情愫安静、内敛、小心翼翼，藏在千年孤寂之后，藏在朝夕相伴之间，不浓烈，不张扬，却根深蒂固，缓缓蔓延。我知晓人妖殊途，妖亦有别，你我资质悬殊，来路不同，未必能有长久结局，故而不敢深究，不敢表露，只将这份心意悄悄藏在心底，只求能这般日日相伴，共修大道，便已是此生圆满。

　　可情愫终究难以掩藏，眼底的温柔，心底的牵挂，会在不经意间流露。我以为我藏得极好，却不知心性通透、心思缜密的临渊，早已尽数察觉。他依旧清冷温和，不戳破，不逼迫，依旧日日相伴，悉心护我修行，待我温柔周全。

　　变故发生在我们相伴的第二年初春。彼时冰雪消融，春风回暖，池边草木新生，荷芽初露，一切皆是温柔新生之景。我修为稳步精进，已然抵达筑基后期，距离金丹大道仅有一步之遥。望月池灵气日渐充盈，皆是临渊日日滋养之功，安稳岁月，静好安然，我几乎以为，这般光景可以延续百年、千年，直至大道可期。

　　那日午后，我正在池底潜心修炼水系术法，周身灵力流转顺畅，心神澄澈安宁。忽然之间，天际灵气剧烈震荡，破空之声刺耳袭来，凌厉的浩然正气穿透山间云雾，直直锁定望月池整片水域。那是修士的灵压，纯正霸道，威严凛冽，带着斩妖除魔的肃杀之气，瞬间击碎了望月池所有的安宁。

　　我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灵力瞬间凝滞，心头升起浓烈的危机感。千年以来，望月池地处偏僻，从未有高阶修士踏足，今日这般强横灵压，绝非偶然。我即刻收功起身，破水而出，立于池面之上，抬眸望向天际。

　　云端之上，立着三位身着青衫的道门修士，佩剑悬符，灵气浩荡，眼神锐利冰冷，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片望月池，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杀伐。为首的修士修为最高，金丹圆满境界，灵压浑厚霸道，周身道韵萦绕，其余两位皆是筑基巅峰，配合默契，气息凛冽。

　　“此处有水系妖灵藏匿，妖气纯净，根基不俗，定然是此前逃窜的恶妖。”为首修士目光冷冽，扫过池面，声音冰冷肃杀，“昔日寒渊溪为祸一方的鲫鱼妖，伤我道门弟子，今日遁逃至此，便是你的死期！”

　　我瞬间恍然。原来当初临渊逃离寒渊溪，并非单纯躲避地界纷争，而是曾与道门修士起过冲突。他性子清冷正直，素来不喜争斗，定然是被修士无端针对，被动反抗，才落得“恶妖”之名，被迫逃窜避难。他从未与我提及这些过往，从未诉说自己的颠沛流离与满身风霜，只将所有杀伐苦楚独自扛起，留给我的永远是温和安稳的陪伴。

　　心头瞬间涌上酸涩与慌乱，不等我多想，一道白衣身影已然掠至我身前，将我轻轻护在身后。临渊身姿挺拔，白衣猎猎，往日温润清冷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凛冽寒霜，周身水灵力骤然暴涨，池面掀起层层巨浪，清冷的水系妖力冲天而起，稳稳抵住修士的浩然灵压。

　　他将我护得严严实实，后背挺拔安稳，隔绝了所有冰冷的审视与凛冽的杀机。“与她无关。”他声音清冽冰冷，不带半分温度，“我之事，我自担，尔等不必伤及无辜。”

　　为首修士冷笑一声，眼神杀伐更甚：“妖类皆为祸根，同处一池，便是同党，今日一并斩杀，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话音未落，三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下，带着浩然正道的杀伐之力，直直劈向我们二人。剑气凛冽，道韵霸道，所过之处，空气震颤，灵气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