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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我 ...

  •   我生于青云山下的望月池,一池清水,千年光阴,我是这池子里最普通的一条草鱼妖。世人皆说草木鱼虫成妖,天资愚钝,道途狭隘,比不得飞禽走兽、山川精怪得天独厚,我自降生以来,便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望月池灵气稀薄,四周皆是寻常草木,无灵泉滋养,无仙泽眷顾,千万年来只孕育出寥寥几只小妖,大多修行百年堪堪化形,终生困于池水方寸之地,不得寸进。我名晚湄,褪去鱼身化为人形的那一年,已然修满一千二百年。同辈的狐妖、鹿妖三百年便可凝气,五百年得以筑基,而我耗尽千年光阴,才堪堪站稳妖修第一道根基,灵海浅薄,灵力滞涩,是妖界最垫底的存在。

      池底的淤泥是我千年的温床,晨昏吞吐池水间的微薄灵气,白日蛰伏水底,夜里浮上水面,吸纳星月微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燥的修行贯穿了我全部岁月。望月池偏僻幽静,极少有修士途经,更无大妖坐镇,周遭小妖互不侵扰,安稳却也贫瘠。我无师承,无典籍,所有修行法门皆是自己摸索,观流水往复,看云卷云舒,悟得最粗浅的吐纳之法,勉强维系修行不辍。千年时光,我见过无数生灵来去,飞鸟掠过池面,走兽临池饮水,人间旅人踏山而过,唯有我固守一池死水,缓缓打磨微薄修为。

      化形那日,池面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晨露坠落在荷叶之上,叮咚作响,像是天地为我贺礼。我褪去覆身的青褐鱼鳞,化作一身素色布衣,发丝柔软,眉眼清淡,没有惊世容颜,没有妖异胎记,只是寻常人间女子模样。唯一与众不同的,是我眼底偶尔闪过的水色微光,那是我千年水族修为的印记。化形之后,我依旧不善奔走,不喜喧闹,依旧偏爱守在池边,静坐青石之上,看池水悠悠流淌。千年水底蛰伏,早已磨平了所有急躁心性,我不求大道飞升,不求纵横妖界,只求安稳修行,岁岁平安,守住这一方生我养我的望月池。

      池中原有三只小妖,一只老龟精,修行三千年,性情寡淡,常年缩在池底洞府沉睡,不问世事;两只青虾妖,年岁尚浅,贪玩好动,每日在水草间嬉闹,修行敷衍。偌大的望月池,多数时候只有我一人静坐修行,清冷孤寂,却也自在安然。我以为往后千秋岁月,依旧会是这般一成不变的光景,直到那场盛夏山洪过境,彻底颠覆了我安稳的修行岁月。

      那年盛夏,青云山连月暴雨,黑云压城,雷声彻夜不息。山间溪流暴涨,山洪裹挟着碎石泥土、断枝残木,汹涌冲落,席卷了山下大半林地。望月池地势低洼,很快便被暴涨的山水灌满,浑浊的泥水颠覆了一池清渊,往日澄澈的池水变得浑浊汹涌,浪花翻涌,摧毁了池边丛生的水草,淹没了岸边的青石小径。狂暴的灵气混杂着山洪的戾气肆虐池间,紊乱的气流冲撞着我的灵海,让我修行受阻,心神不宁。

      老龟精早早闭了洞府,隔绝外界乱象,任由池水翻涌,不予理会。两只青虾妖修为浅薄,抵不住山洪冲击,早早躲去了上游浅溪,避祸逃生。整座望月池,唯有我舍不得离开,守着这片扎根千年的故土,在浊浪中苦苦支撑。我以微薄灵力护住池中心的一方净水,抵挡住碎石残木的冲撞,日复一日,耗尽大半修为,堪堪保住望月池根基不被山洪彻底损毁。

      暴雨持续了七日七夜,第八日破晓,雨势渐歇,黑云散去,天光重新洒落山间。汹涌的山洪缓缓退去,浑浊的池水慢慢沉淀,满目狼藉尽数铺展在眼前。池边草木尽数倒伏枯萎,水中灵草损毁殆尽,原本温润的池水沾染了太多尘世浊气与山洪戾气,灵气愈发稀薄,修行环境愈发恶劣。我立在池边青石上,看着满目疮痍的故土,心头一片怅然,千年安稳,一朝尽毁,往后的修行,怕是愈发艰难。

      就在我暗自叹息,运转灵力修复池水灵气之时,池心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水波震动。那波动轻柔孱弱,不似山洪余威,也不似本土生灵的气息,带着一丝陌生的清冷灵力,在浑浊的池水中微微荡漾。我心头微疑,望月池千年无外来生灵定居,山洪过后,何来陌生灵力波动?我敛去周身气息,缓步踏入水中,顺着波动溯源而去,穿过层层浑浊水流,抵达池底最深的一处暗渊。

      暗渊角落,一块断裂的青石之下,躺着一条奄奄一息的鲫鱼。通体银鳞破碎大半,鱼身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尾鳍撕裂残缺,原本澄澈的鳞色黯淡无光,周身萦绕的灵力微弱破碎,随时都会彻底消散。它的身躯比寻常鲫鱼大上数倍,隐隐透着妖修的底蕴,显然是一条修行不浅的鲫鱼妖。想来是山洪冲落之时,被激流裹挟至此,重伤被困,苟延残喘至今。

      我修行千年,素来心性悲悯,见同族生灵重伤垂危,终究无法置之不理。我俯身抬手,轻柔灵力化作水色光幕,小心翼翼将它护在其中,缓缓牵引池水中残存的微薄灵气,渡入它的身躯之中。我的灵力本就微薄,连日守护池水又损耗大半,这般持续渡灵,让我灵海阵阵酸胀眩晕,却依旧未曾停下。世间妖修皆修行不易,千年蛰伏,步步维艰,我深知殒命于修行途中的苦楚,不忍见同类就此陨落。

      我将它移至池边最澄澈的活水区域,以自身残存灵力梳理它紊乱的经脉,日日以星月灵气滋养它的伤势。三日之后,这条濒死的鲫鱼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眸。那是一双极清极冷的眼眸,化作鱼身时,瞳色是通透的浅银,沉静悠远,似藏着山间深潭的千年寒雾,没有半分戾气,唯有清冷疏离。它微微摆动残破的尾鳍,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几分警惕与疏离,却并未挣扎抗拒我的灵力滋养。

      又过七日,它伤势稳住,不再恶化,周身灵力渐渐趋于平稳。某个晨光微熹的清晨,池水漾起细碎涟漪,银光一闪,池边立起一位白衣男子。他身形挺拔清瘦,白衣素雅无尘,墨发松松束于脑后,眉眼清隽淡漠,面容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妖邪的戾气,反倒似山间温润的流云,溪间澄澈的清风。唯独眼底那抹清冷疏离,与这世间所有温润景致格格不入,生人勿近。

      他是我千年以来,在望月池见过的最好看的妖。相较于我清淡寻常的容貌,他天生自带清绝风骨,一立一静,便衬得周遭山水尽数失色。他缓缓抬眸看向我,声音清冽低沉,带着初愈的微哑,字字清晰:“多谢道友相救。”

      我敛去眼底讶异,微微颔首回礼:“举手之劳,道友不必挂怀。”彼时我尚且不知他姓名,不知他来历,只当他是途经此地、遭山洪重创的散修妖灵,待伤势痊愈便会离去,与我这池底小妖不过一场萍水相逢,转瞬即逝。

      他名临渊。这是他后来告知我的名字。临渊,如临深潭,如赴寒渊,人如其名,清冷孤绝,淡漠疏离。他并非寻常山野小妖,原是千里之外寒渊溪的妖修,修行一千五百年,根基远比我深厚,天赋亦远胜于我。寒渊溪灵气充裕,灵泉涌动,是远近闻名的妖修福地,他自幼在寒渊溪修行,心性孤高,不喜群居,常年独来独往。此次是因躲避地界修士围剿,恰逢山洪爆发,双重危机之下,灵力耗尽,身受重创,被激流卷至望月池,侥幸被我所救,得以留存残命。

      我知晓他的来历之后,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他天资卓绝,根基深厚,本是高居上游的清修妖灵,而我只是望月池籍籍无名的草鱼小妖,资质平庸,修行滞缓,二者云泥之别。我暗自想着,待他伤势彻底痊愈,定然会即刻离开这贫瘠的望月池,重返寒渊溪,从此你我山水不相逢,再无交集。故而我始终保持着疏离的道友分寸,日日为他梳理池水灵气,助他养伤复原,不多言,不攀附,安静守着自己的一方修行之地。

      可日子一日日流逝,他的伤势渐渐痊愈,灵力稳步恢复,却迟迟没有离去的迹象。他依旧日日留在望月池,不吵不闹,不惊不扰,多数时候静坐于池对岸的青石之上,闭目吐纳修行,身姿挺拔,静默安然。他修行极稳,气息绵长沉静,没有半分急功近利,即便身处灵气贫瘠的望月池,依旧能沉下心来打磨修为,日复一日,从未懈怠。

      望月池本是常年清冷,唯有风声水声、虫鸣鸟叫相伴,自他留下之后,这片沉寂千年的池水,竟莫名多了几分烟火气息与暖意。我依旧每日静坐修行,只是抬眸之间,便能望见对岸白衣身影,静默伫立,温润清绝。千年孤寂岁月早已让我习惯了独处,可不知从何时起,身边多了一个安静的同行之人,竟让我心生安稳,不再觉得岁月孤苦。

      我们起初极少交谈,整日相对静坐,各自修行,一池清水隔两岸,无声无息,却并不尴尬。他性子清冷寡言,不喜多语,我素来沉静内敛,不善言辞,两个寡言之人相伴,便让这方小池愈发安宁。偶尔清风拂过,吹动荷叶簌簌作响,他会抬眸望一眼池面涟漪,目光淡淡扫过我的身影,而后重新闭目修行,无多余神情,无多余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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