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位面》六安台

36、第 36 章 墨

　　墨霖收手，转身看向橘澄。

　　橘澄正用灵橘汁清洗伤口，金黄色的汁液涂抹在焦黑的伤口上，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抬起头，对上墨霖的目光。

　　"为何帮我？"她问。

　　墨霖蹲下身，与她平视。他伸手，指尖沾了一点她伤口处残留的橘汁，放入口中尝了尝。

　　"甜的。"他说，"我欠你的。"

　　"你并不欠我。"

　　"我说是，就是。"墨霖站起身，玄色袍角在风中翻飞，"下次比试，别让我再看到你受伤。否则……"

　　他没有说完，跃下擂台离去。

　　橘澄望着他的背影，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口某处，却泛起了一种奇异的酥麻感，像是有人往她平静了三百年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气泡炸裂的石子。

　　武试结束，橘澄以丙字擂台第三名的成绩晋级心试。而墨霖，因为在绯烟那场比试中"恶意重伤对手"，被取消了资格。

　　心试在昆仑虚最深处的幻心镜中进行。

　　幻心镜是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镜面如水，据说能映照出妖族内心最深处的执念。进入镜中者，会陷入最逼真的幻境，若能看破本心，便可破镜而出；若不能，则会永困其中，直至神魂消散。

　　橘澄站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一个身着素裙的年轻女子，眉眼温婉，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橘花。她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镜中。

　　幻境起初是灵橘山。晨雾，橘树，竹窗，还有小师弟橘青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几乎要沉溺其中。直到她看到院中的灵橘树突然枯萎，叶片枯黄坠落，树干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那些藤蔓冒着泡沫，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这是……"橘澄瞳孔骤缩。

　　黑色藤蔓。那是可乐妖的气息。

　　幻境突变。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四周是燃烧的灵橘林，天空漆黑如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糖味。远处，墨霖站在废墟中央，周身缠绕着黑色火焰，他的脚下，是灵橘山弟子的尸骸。

　　"墨霖！"橘澄大喊。

　　墨霖回头，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情感，只有无尽的暴戾与毁灭。

　　"妖族终究是妖族。"他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传来，"你以为，可乐妖会与橙汁妖和平共处？我们天生相克。你的治愈，我的毁灭，水火不容。"

　　他抬手，一道黑焰冲向橘澄。橘澄想要躲避，却发现双脚被黑色藤蔓缠住，动弹不得。黑焰及身的瞬间，她感到的不是灼烧，而是……一种冰冷的绝望。

　　"不……"她喃喃道，"这不是真的……"

　　"何为真？何为假？"墨霖的声音在幻境中回荡，"你内心深处，不正是害怕这个吗？害怕我，害怕我的力量，害怕我会毁了你的一切。"

　　橘澄闭上眼。是的，她害怕。从见到墨霖的第一眼起，她就害怕。害怕他周身那毁灭性的气息，害怕他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暗，害怕他随时会爆裂开来的危险本质。她是治愈，他是毁灭；她是晨露，他是沸泉；她是温和的橘香，他是刺激的焦炭。

　　他们天生相克。

　　可……

　　橘澄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明。

　　"我害怕你，不假。"她轻声说，"但我也……相信你。"

　　幻境中的墨霖微微一怔。

　　"在擂台上，你明明可以轻易击败我，却选择了认输。在绯烟的狐火下，你明明可以不插手，却挡在了我面前。你若想毁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你没有。"

　　橘澄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滴金黄色的灵橘汁。那汁液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如同一盏小小的明灯。

　　"我害怕你的毁灭，但我更相信……你的选择。"

　　她将灵橘汁洒向空中。金黄色的光芒如同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黑色藤蔓枯萎消散，焦土重新焕发生机，灵橘林拔地而起，橘花盛开。幻境中的墨霖被金光笼罩，他周身的黑焰渐渐平息，眼中的暴戾褪去，露出了一丝……迷茫。

　　"橘澄……"他轻声唤她的名字，那是幻境中第一次，他的声音有了温度。

　　幻境破碎。

　　橘澄从幻心镜中跌出，冷汗浸透了素裙。她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心脏狂跳不止。刚才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永困其中了。

　　"你看到了什么？"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橘澄抬头，墨霖正蹲在她身侧，眉头紧锁，眼中竟有一丝……担忧？

　　"你……你不是被取消资格了吗？怎么还在这里？"橘澄声音沙哑。

　　"我偷溜进来的。"墨霖说得理直气壮，"心试而已，那帮老东西拦不住我。"

　　他伸手，掌心托着一块玄色的晶石："拿着。这是玄泉石，能稳固神魂。你刚破镜而出，神识不稳，容易留下隐患。"

　　橘澄没有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幻境中，她看到了他毁灭的一面。可现实中，他却在这里，给她送稳固神魂的晶石。

　　"墨霖，"她忽然问，"你的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墨霖的手微微一僵。

　　他别过脸，声音低沉："没什么。"

　　"告诉我。"

　　沉默良久，墨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我看到了……一片橘林。金黄色的，阳光很好，有甜味。你站在树下，对我笑。"

　　橘澄怔住。

　　"然后？"她追问。

　　"然后……"墨霖苦笑，"然后我把一切都毁了。黑焰吞噬了橘林，你看着我，眼里全是恐惧。我想停，却停不下来。可乐妖的本质就是毁灭，我……我控制不了自己。"

　　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直视橘澄，那深处有痛苦，有自嘲，还有一丝卑微的期盼。

　　"所以橘澄，离我远点。我是玄泉孕育的怪物，我的存在本身就是灾难。你那日说相信我，我很……感激。但你不该相信我，你会后悔的。"

　　橘澄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托着玄泉石的手。

　　墨霖浑身一震。

　　"我也看到了。"橘澄轻声说，"我看到你站在灵橘山的废墟上，周身是黑焰。我害怕了，真的。但让我破镜而出的，不是战胜恐惧，而是……选择相信。"

　　她将玄泉石推回他掌心，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尘土。

　　"墨霖，我是橙汁妖，我的本体是晨露与橘香，最温和，也最软弱。可我知道，晨露虽柔，日积月累也能穿石。橘香虽淡， persistence也能沁人心脾。"她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浅笑，"我不怕你。至少……现在还不怕。"

　　墨霖望着她的背影，掌心那块玄泉石渐渐有了温度。

　　心试结束，橘澄以甲等成绩通过。加上武试的积分，她成功获得了进入天阙阁的资格。

　　消息传回灵橘山，掌门亲自飞剑传书，字里行间满是欣慰。橘澄捧着传书，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广场角落——那里，墨霖独自倚着一根石柱，玄色长袍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像一滴墨落入红尘。

　　三日后，天阙阁的接引仙舟降临昆仑虚。

　　那是一艘巨大的白玉飞舟，舟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七色霞光从舟底倾泻而下，将整片广场照得通明。仙族使者身着月白长袍，面无表情地宣读入选名单。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道光柱落下，将那妖族接引上舟。

　　"灵橘山，橘澄。"

　　光柱落在橘澄身上，温暖而柔和。她感到身体变得轻盈，缓缓升空。在即将踏入舟舱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望去。

　　墨霖仍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可他的身影却显得那么孤寂。他没有入选资格，他是偷溜进仙会的，他是妖族中的异类，仙族绝不会接纳一个可乐妖。

　　橘澄的心忽然揪紧了。

　　她想要说什么，可光柱已将她的身影吞没。仙舟轰鸣，破空而去，将昆仑虚、将墨霖、将那段短暂而炽烈的相遇，都抛在了身后。

　　天阙阁位于九重天之上，是仙族培养正统仙人的圣地。

　　橘澄在这里的日子，却并不快乐。

　　天阙阁的规矩森严，妖族出身的弟子备受歧视。他们被分配去做最繁重的杂役，修习最粗浅的法门，还要忍受仙族弟子的冷嘲热讽。橘澄每日清晨便要起床，去"凝露池"采集仙露，然后到"丹房"帮忙炼制低等丹药，直到深夜才能回到简陋的厢房歇息。

　　她的灵橘汁在天阙阁依然受欢迎，可那不再是她的骄傲，而是她的枷锁。仙族的长老们发现她的汁液能提升丹药品质，便将她当作"药引"使用，每日取血榨汁，美其名曰"为仙界做贡献"。橘澄的修为在日复一日的压榨中停滞不前，甚至开始倒退。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遗忘。

　　遗忘灵橘山的晨雾，遗忘小师弟的笑脸，遗忘那棵陪伴她三百年的灵橘树……还有，遗忘那个玄色长袍的身影，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那股焦糖与草药混合的古怪气息。

　　她害怕这种遗忘。每当夜深人静，她便取出藏在枕下的一个玄色锦囊——那是墨霖在心试后塞给她的，里面装着一块玄泉石的碎片。她握着那块碎片，感受着其中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才能勉强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