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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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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时分的南山总笼着一层薄雾,像仙人遗落的素纱。黎青坐在断崖边,任由山风掀起她月白道袍的衣角。指尖结着淡青色的法印,将方圆百里的灵气缓缓纳入经脉,周天运转七轮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仙子可是在等什么?”
声线清冽,含着三分慵懒笑意。黎青未回头,神识却已扫过来人。玄色锦袍上绣着金线暗纹的云雷图腾,腰间悬一枚羊脂白玉佩,灵力内敛却浑厚如渊。凡人看不出修为,但她知道,这是个金丹后期的修士,骨龄不过而立。
“此处是青莲宗禁地。”她声调平直,“擅闯者当受三十六道雷击。”
那人却轻笑出声。黎青终于转身,对上一双含着碎星的眼。男子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唇似点朱染霞,偏偏周身气势凌厉如出鞘的寒刃。他随手抛来一枚玉简,黎青接住时触到温热的灵力。
“宗门大比的邀请函。”他说,“我替师父跑腿。不过现在看来,倒像是特意来见你。”
玉简上确实是宗主印信。黎青收起,漠然道:“你可以走了。”
“黎青。”他突然唤她名字,尾音带着奇异的缱绻,“三年前青云台一战,你刺我那一剑,剑意至今还在我经脉里没化干净。”
黎青瞳孔微缩。三年前她初入金丹,在仙盟大比遇上昭月宗那位天骄少主。对方剑势诡谲,她以青莲剑诀第七式“镜花水月”破开防御,剑气确实刺入他右肩。但那是擂台切磋,她记得自己留了分寸。
“你经脉有问题?”她皱眉。
“何止有问题。”男子走近两步,袖口翻飞间露出腕上一道淡青剑痕,“每月月圆都要疼上三日,我这三年过得着实辛苦。如今总算找到正主,你说该不该讨个说法?”
黎青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青色灵力,如游丝般探入他经脉。男子没躲,只是微微挑眉看她。灵力游走一周天后,黎青脸色微变。
“你体内有旧伤未愈,我的剑意只是引子。”她收回手,“真正的病灶在丹田,是玄阴煞气入体的症状。三年前你就在压制它,所以才会被我伤到。”
“聪明。”男子抚掌,“所以我来找你,不是为讨债,是为求医。青莲宗以医修闻名,黎青仙子又是年轻一辈第一人——当然,若能顺便解了这剑意,更是两全其美。”
黎青盯着他看了很久。山雾渐浓,将他玄色身影洇成水墨画里的一笔。最终她站起来,道袍拂过崖边青苔:“随我来。”
药庐建在断崖背面的竹林里,三间竹屋,药香氤氲。黎青推开东厢的门,示意他在蒲团上坐下。
“玄阴煞气需以纯阳之力化解,但我观你功法偏寒。”她取出银针,“若强行施术,恐损及根基。须得先以药浴温养经脉,七日后再行针。”
“全凭仙子安排。”他倒是从善如流,解了外袍露出精瘦肩背时,那三道淡青剑痕在锁骨下方蜿蜒如藤。
黎青指尖微顿。银针刺入穴位时,她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绷紧又松开。屋外竹叶沙沙作响,她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秦昼。”他侧过头,碎星般的眼里映着她的倒影,“昭月宗秦昼。黎青仙子竟不知我姓名?”
“不重要。”她捻动银针,灵力顺针尖渡入,“医者不问来历。”
秦昼低笑,胸腔震动传导至银针,泛起细微波澜。黎青蹙眉,又取三根银针封住他心脉附近的灵气波动。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冒泡,她分出一缕神识照看火候,却听见他说:“三年前你刺我那剑,其实我本可以避开。”
“我知道。”她语气平淡,“你故意迎上来的。剑意入体时你调动灵力封住了伤口周边经脉,寻常人不会这么做。”
秦昼沉默了一息,然后笑得更深:“什么都瞒不过你。那仙子可知道,我为什么……”
“不要说话。”黎青打断他,“行针时需凝神。”
竹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药炉的沸腾声和银针震颤的嗡鸣。黎青专注地运转灵力,将他经脉中紊乱的气流一缕缕导正。日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肩头的剑痕上,那三道淡青痕迹竟微微泛起金光。
七日药浴后,秦昼丹田的玄阴煞气消去三成。黎青发现他体内那股煞气极古怪,像是被某种禁制强行镇压在金丹之下,又在不断反噬。她翻遍宗门典籍,在第三日深夜找到一卷残破的《玄阴录》。
“上古禁术,以活人丹田为鼎,熔炼玄阴之气供修炼。”她将玉简内容投射在竹墙上,“秦昼,你修的不是昭月宗的正统功法。”
秦昼倚在门边看那些流转的金色符文,神情在烛火明灭中看不真切。“被发现了啊。”他说,语气还是带着笑,“所以我才说,仙子是第一个能看透我经脉的人。”
黎青转身看他。月光从窗格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影。“你用禁术修炼,现在遭到反噬。若再不化解,三年内必爆体而亡。”
“所以我来了。”秦昼走近,从袖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珠子,“这是寒髓珠,可暂压煞气。但治标不治本,我想求仙子一件事。”
黎青看着那颗珠子,认出是北海深处才有的万年寒玉髓。“什么事?”
“帮我破开这个禁制。”他指了指自己丹田,“当年下禁制的人是我师父,他如今已是化神期。我试过无数方法都解不开,但你不一样。你能看见灵气最细微的流动,对吗?”
黎青沉默。她的灵根确实特殊,天生能感知灵气脉络,这让她在医道上远超同侪。但化神期修士设下的禁制,绝非金丹期可以撼动。
“我需要时间研究。”她说,“而且你要告诉我全部真相。”
秦昼在竹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我出身昭月宗,宗主是我师父。十五年前他从秘境中带回还是孤儿的我,教我用禁术修炼。那时我不知道丹田里被种了玄阴煞气,只觉得修为进境极快。三年前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我私下查了古籍,才知道自己成了什么。”
“鼎炉。”黎青说,“他在用你练功。玄阴煞气在你体内炼化后,再通过某种方式渡回给他。”
“仙子果然博学。”秦昼把玩着茶杯,“所以这三年我一直在找破解之法。仙盟大比时接近你,也是因为听闻青莲宗医修之名。只是没想到仙子剑法比医术更好。”
黎青想起三年前那场比试。他故意卖出破绽,引她使出杀招。剑气入体时他眼中没有痛楚,反而带着某种释然。
“我可以帮你。”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仙子请说。”
“禁制解除后,你要离开昭月宗。那地方不适合你。”
秦昼放下茶杯,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我本也打算离开。只是无处可去,仙子收留吗?”
黎青没回答,转身继续翻阅那卷《玄阴录》。但竹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接下来的日子,黎青日夜研究禁制结构。秦昼每日来药庐泡药浴,偶尔带些山外的新鲜玩意——一匣子会唱歌的琉璃铃铛,几块甜得发腻的松子糖,还有据说能宁心安神的暖玉枕。
黎青把糖收进药柜最深处,隔日却见秦昼又放了新的。竹屋窗台上堆满了他从各处搜罗来的小物件,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禁制有七重锁。”第十日夜里,黎青在竹墙上画出推演结果,“前三重可强破,后四重需以同源的玄阴之气化解。但若用寒髓珠引气,稍有不慎就会反噬金丹。”
秦昼坐在她身旁,肩臂相贴的距离。“仙子既然画出来了,想必已有对策?”
黎青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银针。“明日月圆,正是玄阴之气最盛之时。我以此针封住你丹田周围八处要穴,再以灵力引导煞气从剑痕处溢出。但这个过程极痛,且中途不能中断。”
“比三年前那一剑还痛?”
“痛十倍。”
秦昼笑起来,伸手帮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那仙子可得抓紧我,别让我疼得跑了。”
黎青侧头避开他的手指,耳尖却泛起极淡的红。“严肃些。若失败,轻则修为尽废,重则……”
“不会失败。”他打断她,声音忽然认真,“因为是你。”
月圆之夜来得很快。秦昼盘坐在竹屋中央的阵法中,周身散落着九颗寒髓珠。黎青最后检查了一遍针具,在他对面坐下。
“开始了。”她指尖凝出青色灵力,第一根银针刺入他丹田上方三寸。
秦昼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黎青不停手,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每刺入一针就渡入一缕灵力。阵法中的寒髓珠开始旋转,冰蓝色寒气与他体内翻涌的玄阴煞气相呼应。
到第七针时,秦昼嘴角溢出血丝。他双手紧攥着膝上的布料,指节泛白。黎青能感觉到他经脉中的煞气如困兽般横冲直撞,而丹田深处的禁制正在剧烈震颤。
“撑住。”她低声说,第八针精准刺入命门穴。
秦昼猛地抬头,眼中碎星般的流光涣散又凝聚。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持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黎青……”他声音嘶哑,“如果我死了,你……”
“你不会死。”黎青挣开他的手,第九针落下时灵力如洪流般涌入。同时她另一只手按在他后心,纯阳之力强行灌入,与玄阴煞气在他体内冲撞。
剧烈的疼痛让秦昼整个人向前倾倒,额头抵在她肩头。月白道袍瞬间被冷汗浸透,黎青感觉到他在发抖,却始终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最后一针落下时,丹田处的禁制发出一声碎裂的轻响。玄阴煞气如决堤洪水般涌向被封住的八处要穴,经由剑痕溢出体外。黎青持续输送灵力维持他金丹不碎,直到那股阴寒之气彻底消散。
秦昼脱力般瘫软下去,黎青伸手接住他。两人倒在冰冷的竹地板上,她听见他微弱的心跳贴着自己掌心。窗外的圆月正移过中天,银辉洒进来,照亮他苍白却舒展的眉目。
“成了。”黎青轻声说。
秦昼缓缓睁开眼,碎星重新聚拢在他眼底。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她,忽然笑了——和之前所有笑容都不同,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柔软。
“黎青,”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垂落的发丝,“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就是三年前在擂台上有意输给你。”
黎青没说话,但也没避开他的手。竹屋外夜风穿过林梢,将窗台上那些琉璃铃铛吹得叮咚作响。她忽然觉得很累,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月光照透了。
“睡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明日还要观察脉象。”
秦昼却撑起身,从袖中摸出那块暖玉枕垫在她颈下。“仙子也该歇歇了,十日没合眼吧?”
黎青确实困倦至极。禁制解除后的余波让她灵力几近枯竭,此刻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闭上眼,感觉到一件玄色外袍轻轻盖在身上,带着清冽的松木香。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秦昼在耳边低语:“我无处可去了,黎青。你收不收我?”
她没有回答,但嘴角在月光下微微弯起。竹屋里药香氤氲,琉璃铃铛兀自响着,像一场迟来的春雨落在青瓦上。
翌日清晨,黎青醒来时发现秦昼靠在窗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卷《玄阴录》。晨光勾勒出他侧脸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她轻轻起身,将外袍重新披回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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