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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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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昼立即醒了,睡眼惺忪地看她:“早。”
“早。”黎青走向药炉,“今日最后一次药浴,之后煞气当能清除干净。”
秦昼伸了个懒腰,玄色外袍滑落肩头露出三道淡青剑痕——颜色比昨日淡了许多,几乎要看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忽然说:“这剑痕若是消了,你可要给我留个别的印记。”
黎青往药炉里添了把柴胡:“少说浑话。”
“我是认真的。”秦昼走到她身后,声音里笑意未减,“黎青,我如今无门无派,身无长物,就剩一颗金丹还算值钱。你把我也收了罢。”
药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黎青盯着翻滚的汤药看了很久。然后她关小火,转身面对他。晨光正好,将两人之间细小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青莲宗不养闲人。”她说,“你会做什么?”
秦昼想了想:“会赚钱。我名下有三座灵矿、两处药园,还有昭月宗周边十七间铺子的地契。师父用我修炼,我偷他产业,算扯平了。”
黎青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极淡,像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水。“那便留下。东厢归你,每月交两千灵石房钱。”
“两千?”秦昼瞪眼,“黑店啊。”
“药浴药材另算。”
秦昼大笑起来,笑声惊起竹林里的雀鸟,扑棱棱飞过青瓦屋顶。黎青转身继续看顾药炉,但唇角那点弧度许久没有消失。
后来秦昼真在青莲宗住了下来。他在山腰重新建了座竹楼,比黎青的药庐大三倍,东边种药西边种花,还从山下引来温泉砌了浴池。每月按时往黎青窗台上放一个灵石袋,鼓鼓囊囊的,有时还附赠新得的灵果或秘境里挖来的奇石。
黎青依然每日坐断崖修炼,偶尔下山看诊。但药庐里多了个人影,窗台上琉璃铃铛的声音再不显得空旷。秦昼常在黄昏时带着新泡的灵茶来找她,两人并排坐在崖边看雾起云落,有时说话,有时沉默。
某日秋深,秦昼忽然指着天际说:“看,雁阵。”
黎青抬头,见一行大雁排成人字掠过晚霞。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你那时说,三年前在擂台上有意输给我。如果我没刺中那一剑呢?”
秦昼眨眨眼:“那我也会找别的法子接近你。我打听过了,你每月十五下山义诊,在城西的茶摊坐诊。我本来打算去装病。”
“什么病?”
“相思病。”他侧过脸看她,霞光染红了他的眉眼,“不过现在看来,这病确实是真的。”
黎青抬手将一缕被风吹散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秦昼。”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当初愿意帮你,也许不只是因为医者仁心。”
竹叶沙沙作响,琉璃铃铛在晚风里碰撞出清越的音符。秦昼望着她,眼底碎星流转成一片温柔的光海。
“想过。”他说,“所以我留下,等你亲口告诉我。”
黎青没再说话,只是将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指尖。雁阵远去了,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山峦。竹楼里亮起灯,暖黄的光透过窗格,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黎青在断崖边种了株红梅。秦昼问为什么,她说:“等你经脉彻底稳固,或许可以拿它入药。”
秦昼便笑:“那我天天来给它浇水,盼它早些开花。”
红梅在雪中舒展枝桠,细小的花苞顶着晶莹的雪粒。黎青站在树下,月白道袍映着朱红,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秦昼从身后走近,将暖玉枕塞进她手里。
“新得的,”他说,“比上次那块更好,能温养神识。”
黎青低头看掌心的暖玉,触手温润,内里流转着淡金色的光。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抛来的那枚玉简,也是这般带着温热的灵力。那时她站在断崖上,只觉得这个玄衣修士来意不明,而今想来,命运早已在无人知晓处埋下伏笔。
“秦昼。”她忽然开口。
“嗯?”
“三年前在擂台,你接我那一剑时在想什么?”
秦昼沉默了片刻。雪落在他玄色锦袍的肩头,像撒了一把碎银。“我在想,这位仙子剑法真好,若能日日看见就好了。”
黎青没忍住,唇角弯起一点弧度。她将暖玉枕收进袖中,转身往药庐走。秦昼跟上来,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一深一浅,渐渐被新落的雪覆平。
竹屋里药香依旧,窗台上琉璃铃铛结了一层薄霜。黎青推开东厢的门,从药柜最深处取出那个装松子糖的匣子。糖早吃完了,但她留着匣子,因为里面不知何时被秦昼刻了一行小字。
“南山有竹,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看了片刻,将匣子重新放回去。窗外秦昼正蹲在红梅树下堆雪人,玄色身影在漫天素白中格外鲜明。雪人堆得有模有样,还不知从哪摘了两片竹叶当眼睛。
黎青推开窗,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你多大了?”
秦昼抬头,碎星般的眼底映着雪光。“三岁半。”他一本正经,“仙子要给我糖吃吗?”
黎青关窗,但窗户留了一道缝,让他的笑声能传进来。药炉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她坐在窗边,看秦昼在外面把雪人堆成她的模样——月白道袍,青玉簪,甚至用红梅枝在额头画了一枚剑痕。
“幼稚。”她低声说,但眼睛弯了起来。
后来红梅真的开了。满树朱红映着残雪,像散落人间的云霞。秦昼摘了第一朵花送到药庐,黎青将它夹进正在研读的《玄阴录》残卷里。那卷书她后来补全了大半,把上古禁术的解法详细记录其中,留给后世医修参考。
而禁术的源头——那位昭月宗宗主,在秦昼离开后不久便因功法反噬走火入魔,修为大跌。仙盟彻查此事,揭开了他多年用弟子做鼎炉的恶行。秦昼作为受害者之一,反倒因为主动破除禁制、交出证据而得了清白。
这些都是后来才发生的事。彼时秦昼正在山腰的竹楼里给黎青煮新茶,沸水冲入盏中,腾起袅袅白烟。窗外红梅开得正好,一只雀鸟落在枝头,抖落几片花瓣。
“黎青,”他端着茶盏走上来,“我方才算过了,那三座灵矿今年的收益,够再买一座山头。”
“买山头做什么?”
“种梅花。”他在她身旁坐下,“种很多很多梅花。等到春天漫山遍野都开了,我就去断崖边接你,说要带你看花。你看不看?”
黎青接过茶盏,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指节。茶香氤氲中,她看见他眼底碎星流转,像落了一场不灭的雪。
“看。”她说,“只要不是再装病。”
秦昼笑起来,笑声惊起枝头雀鸟,振翅飞入初春的晴空。远处山雾渐散,露出连绵的青峰轮廓。崖边的雪融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已有细嫩的草芽钻出头来。
又过数年,青莲宗后山多了一片梅林。每到花开时节,常有修士远远望见两个身影并肩走在花树间,一个月白道袍一个玄色锦袍,偶尔停在某株树下说话,偶尔只是静静走着。
林间有风,拂落花瓣如雪。那些细碎的红落在月白衣袖上,又被玄色衣摆拂去。远处竹楼的琉璃铃铛在风里轻轻响着,叮咚,叮咚,像一声声细语,说给路过的人听。
而南山依然笼着薄雾。断崖边那块黎青常坐的青石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新石,大小高低与她那块相仿,像是专为谁准备的。两块石头并排挨着,中间只隔一道窄窄的缝隙,春天时会钻出两株并蒂的野花。
偶尔有青莲宗的年轻弟子路过,好奇地问:“师祖,那两块石头是谁放的?”
黎青正坐在石上打坐,闻言睁眼。她看了看身旁空着的那块石头,又看了看远处正穿过梅林走来的玄色身影,缓缓说:“一个赖着不走的人放的。”
“是谁呀?”
“一个欠我两千灵石的人。”
弟子懵懂地走了。秦昼恰好走到近前,把新摘的梅枝递给她:“我明明每月都按时交租。倒是你,那本《玄阴录》的补全手稿,外面已经炒到三千灵石一卷了。”
黎青接过梅枝,指尖轻触花瓣。“那你该谢谢我。”
“谢。”秦昼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把那块石头上的落叶拂干净,“怎么谢都行。以身相许如何?我身价如今可不止三座灵矿了。”
黎青侧头看他。春日的阳光穿过梅枝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碎金般的光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雾蒙蒙的春日,有人站在断崖边问她在等什么。
“在等你。”她轻声说。
秦昼愣住了,然后那双碎星般的眼底漫开极深的笑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梅林尽头传来竹楼的风铃声,叮咚,叮咚,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个春天永远留住。而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翻涌,天地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满山花开的声音。
南山梅林后来成了青莲宗一景。每逢冬末春初,漫山朱红映雪,修士们纷至沓来。总有人打听这片梅林的来历,青莲宗的弟子们便指着林间那两块并排的青石说——
“从前有位医修仙子,在这里种了第一株红梅。”
“后来呢?”
“后来啊,有人陪她一起种。种着种着,就种了满山。”
风过林梢,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那两块青石依然安静地挨在一起,中间那道窄缝里,两株野花又开了。一株淡紫,一株浅白,在风中轻轻碰着花冠,像两个并肩坐着的人,正悄悄说着什么只给彼此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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