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落 ...
-
落霞宗的问心崖,常年被终年不散的寒雾笼罩。这里是宗门内最偏僻的所在,除了几株枯死的古松,便只有终年呼啸的风声。对于大多数修士而言,此地阴寒入骨,绝不适合修行,但对于沈清秋来说,这里却是绝佳的庇护所。
她不喜欢人。
准确地说,她害怕人。
在沈清秋的认知里,人类是一种极度复杂且充满不可控因素的生物。他们说话时眼神闪烁,笑容背后藏着算计,即便是最温和的寒暄,也往往伴随着令人窒息的潜台词。每当有人试图靠近她,或者用那种探究、审视的目光打量她时,她就会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战栗。那种感觉,比面对高阶妖兽的威压还要让她窒息。
所以,她选择了问心崖。
作为落霞宗内门弟子,沈清秋的修为并不算顶尖,但她的剑意却纯粹得可怕。长老们说她天赋异禀,是百年难遇的剑修苗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之所以能练出这等纯粹剑意,完全是因为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隔绝外界了。她的剑,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在周身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今日,问心崖的雾气比往常更浓了一些。
沈清秋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双目微闭,试图将心神沉入丹田。然而,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却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宁静。
那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掩盖,但沈清秋的感知却异常敏锐。她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脊背,原本平稳的呼吸也乱了半拍。
有人来了。
是谁?为什么会来问心崖?是来传话的?还是来问罪的?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乱窜,她甚至不敢睁开眼睛去看。她怕一旦睁眼,就会对上一双充满情绪的眼睛,怕对方开口说出什么让她无法招架的话。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个,”
一个声音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响起。
那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迟疑和局促,仿佛说话的人也在极力压抑着某种紧张。
沈清秋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来找她的。
她没有回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试图用散落的长发遮住自己的侧脸。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走吧,快走吧,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弟子,没什么好关注的。
然而,那个人并没有走。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在两人之间穿梭,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
沈清秋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简直像擂鼓,她甚至怀疑对方能听见。她不知道对方在等什么,是在等她开口吗?可是她该怎么开口?说“你好”?还是“有事吗”?无论哪一句,都显得那么生硬且充满敌意。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就在沈清秋几乎要被这种沉默逼得想要拔剑逃跑的时候,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了,比刚才更轻,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的剑穗,松了。”
沈清秋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佩剑“霜寒”。那柄剑跟了她十年,剑柄上系着一根褪色的青丝穗子。此刻,那穗子确实有些松散,一缕丝线垂了下来,在风中微微晃动。
仅仅是因为这个?
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抬头。她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然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沈清秋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还不走。既然提醒了剑穗的事,难道不应该转身离开吗?还是说,他在等她说“谢谢”?
可是,“谢谢”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觉得这两个字太正式了,太客套了,一旦说出口,就像是拉开了一场漫长社交的序幕。
她宁愿对方直接走掉。
“……我,”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可以帮你系一下吗?”
沈清秋猛地抬起头。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来人的脸。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显然是外门弟子的装束。他长得很干净,眉眼清秀,但脸色苍白得有些过分。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储物袋,指节捏得发白,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沈清秋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帮她系剑穗?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剑是剑修的命,是身体的延伸。让一个陌生人触碰自己的剑,这无异于将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给对方。
可是,看着对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紧张模样,她又觉得,如果自己拒绝,对方可能会当场崩溃。
他看起来,比她还害怕。
沈清秋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她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极其微弱的一声:
“……嗯。”
那个字轻得像是一阵风。
但对方显然听到了。他像是得到了什么特赦令一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半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到沈清秋面前时,他停住了,没有再靠近,而是保持着一种极其礼貌且安全的距离。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也很白,手指修长,但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他并没有直接去碰剑,而是先用眼神询问了一下沈清秋,见她微微颔首,才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捏住了那根松散的剑穗。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沈清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沈清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突然发现,这个人的呼吸频率,和她刚才的,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他也在害怕。
这个发现,让沈清秋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冰山,忽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剑穗很快系好了。他的手法很熟练,打了一个极其牢固的死结。
“……好了。”他低声说,声音依旧很轻,但似乎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迅速收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猛地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了那个安全的距离之外。
沈清秋低头看了看剑穗。系得很整齐,甚至比原来还要好看一些。
她想说谢谢。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谢谢。”
声音依旧很轻,但好歹是说出口了。
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再次低下头,不敢看沈清秋的眼睛,只是极其快速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山下跑去。
他的背影有些狼狈,脚步凌乱,完全没有了修士该有的风度。
沈清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之中。
问心崖再次恢复了死寂。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个新系好的剑穗。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那是他刚才留下的温度。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害怕。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问心崖上,似乎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
日子依旧像流水一样,缓慢而无声地流淌。
沈清秋以为那次之后,他们不会再有交集。毕竟,对于两个社恐来说,一次偶然的对话,已经是消耗了毕生勇气的极限。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开一些拙劣的玩笑。
半个月后,宗门大比。
这是落霞宗一年一度的盛事,所有内门外门弟子都要参加。对于沈清秋而言,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她不仅要面对成百上千的观众,还要在擂台上与人对战。光是想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目光,她就觉得呼吸困难,手脚冰凉。
她试图请假,试图装病,甚至想过干脆弃权。但长老们的目光太过殷切,她实在无法承受拒绝之后的愧疚感。
于是,她还是站在了擂台上。
对手是一个外门弟子,实力平平,但胜在气势汹汹。
沈清秋站在对面,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台下。她能听到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那些声音像是一群苍蝇,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那个沈清秋怎么不说话?”
“听说她是个哑巴?”
“别胡说,人家只是不爱理人,傲气得很。”
“傲什么傲,一个内门弟子,连个招呼都不会打……”
沈清秋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她不想傲气,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开始!”
裁判一声令下。
对面的弟子大喝一声,提剑冲了上来。
沈清秋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侧身,拔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全场。
沈清秋的剑意瞬间爆发,纯粹的寒冰之气顺着剑身蔓延。对面的弟子显然没料到她的剑势如此凌厉,一个照面就被震退了数步。
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再次攻了上来。
沈清秋不想赢。或者说,她不想赢得那么引人注目。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折磨。
于是,她加快了出剑的速度。
一剑,两剑,三剑。
每一剑都精准地打在对方的防御薄弱处,却又巧妙地避开了要害。
对面的弟子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己完全摸不透沈清秋的套路。她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基础的刺、挑、抹、撩,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仿佛能预判他的所有动作。
终于,在第十剑的时候,沈清秋的剑尖停在了对方的咽喉前一寸。
全场寂静。
沈清秋缓缓收剑,退后一步。她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承让。”
她极其微弱地吐出两个字,然后几乎是逃一般地跳下了擂台。
她不敢去看台下的反应,不敢去听那些欢呼或者嘘声。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她一路狂奔,穿过人群,穿过回廊,直到跑到了后山的一片竹林里,才停下来。
她靠在一棵竹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挣脱出来。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沈清秋浑身一僵。
这里……还有人?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竹林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
是那个帮她系剑穗的人。
他似乎也沒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沈清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显然是个负责打扫后山的杂役弟子。
四目相对。
空气再次凝固。
沈清秋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她刚才那副狼狈逃窜的样子,肯定全被他看见了。
她想解释,想说“我不是故意跑这么快的”,想说“我只是有点不舒服”。但话到嘴边,全都堵住了。
对方显然也很慌乱。他握着扫帚的手猛地收紧,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沈清秋。
“……你,”他开口,声音比上次还要小,“……打得很好。”
沈清秋愣住了。
打得很好?
他是在安慰她吗?还是在讽刺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说“谢谢”?刚才在擂台上已经说过了。说“没有”?那又显得太虚伪。
于是,她只能沉默。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些多余,耳根再次红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我,”他又开口,声音更小了,“……我只是路过。”
沈清秋点了点头。
“……嗯。”
然后,又是沉默。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