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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她 ...

  •   她跑过月洞门,跑过长廊,跑到丹霞峰大门口时忽然停住了。山门外的石阶上站着一个穿鸦青色长袍的人,袍摆沾着泥和雪,发冠歪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颊边。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很淡的笑意。

      “茶凉了。”容殊说。

      桑稚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容殊,看见他脖颈上又添了几道新的细痕,看见他右手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从手肘以下,什么都没了。

      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容殊微微侧了侧身,将断掉的右臂掩在袍袖后面,语气仍是那样淡淡的:“北海的冰蛟灵力太烈,化了半条胳膊才制住。不算亏。”

      桑稚冲下台阶。她扑过去的时候容殊退了一步,用左手扶住她的肩,轻轻将她稳住。她仰起头,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他沾着雪泥的衣襟上。

      “容殊。”她喊他。

      他低下头,用仅剩的左手替她擦掉眼泪。指尖是凉的,带着北海玄冰的气息,动作却极轻极慢。

      “别哭,”他说,“我回来了。”

      桑稚盯着他空荡荡的右边袖管,眼泪越擦越多。容殊的指尖凉得像冰,拂过她的脸颊却带着异样的温柔。她抓住他左手的衣袖,把他往客卿院的方向拽。

      “进去说。”她嗓子哑着。

      容殊由她拽着走,脚步比平日沉了些。进了小楼,桑稚按他坐在榻上,自己蹲下去拆他左手腕上的护腕——护腕里侧有一道寸长的口子,血已经凝住了,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是她没见过的灵力痕迹。

      “冰蛟的毒,”容殊垂眼看她,“已经清干净了,只是伤口愈合得慢。”

      桑稚从储物袋里翻出药瓶,给他上药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她不敢看他右边空荡荡的袖子,那截鸦青色的布料软软垂着,像断了翅膀的鸟。药粉撒在伤口上,容殊轻轻抽了口气,她立刻停手:“疼吗?”

      “不疼。”他别开脸,耳尖却微微泛了红。

      桑稚把伤口包扎好,站起来退后两步,认认真真地看他。他比走之前更瘦了,下颌的线条棱角分明,脸色苍白得像雪,但眉目间的清冷依旧,像一柄被风雪磨砺过的剑。

      “北海的结界,”她终于问,“很凶险?”

      容殊沉默了一会儿。“结界里面封着一头冰蛟的残魂,前些年一直被玄冰压着,近来不知怎的活泛起来,冲破了外围三道封印。”他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右袖,“它想挣脱结界出来,我用右臂的精血做了新的封印,暂时稳住了。”

      “暂时?”桑稚抓住了这个词。

      容殊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有种极轻的无奈:“冰蛟残魂会不断积蓄力量,下一次冲破封印的时候,可能需要更多。”他没说更多是什么,但桑稚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来了——下一次,也许是他整个人。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空空的袖管。布料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想象他独自在北海的风雪中与冰蛟残魂鏖战,想象他的右臂如何一点一点被玄冰凝结、碎裂、化掉,而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化了半条胳膊才制住”。

      “容殊,”她仰头看着他,“下一次去北海,带我。”

      容殊微微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你灵力才刚刚稳固,冰蛟的毒……”

      “我不管。”桑稚打断他,语气很平,“你要是再去,我就跟在后面。你化了胳膊我就把胳膊接回来,你化了腿我就背你走。你要是整个人都化了,我就把你的残魂装进胎种花里养着,养到开出一万片花瓣,再把你重新种出来。”

      容殊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开了。他抬起左手,指尖轻轻贴在她发顶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桑稚。”

      “我在。”

      “胎种花已经认了你的灵种为主,”他说,“你若用花株养我的残魂,你会耗尽自己全部的灵力。”

      桑稚抬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凉得像冰,她握紧了:“那你就别化成残魂。”

      容殊垂下眼。他的睫毛颤了颤,过了一会儿,嘴角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是桑稚第二次看见他笑,比第一次更深一些,像冰雪下面化开了一汪春水。

      “好。”他说。

      当晚桑稚没回丹霞峰。她在客卿院小楼的榻边铺了条毯子打地铺,容殊劝了两句劝不动,便不再说。夜深了,她听见榻上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悄悄睁开眼。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空荡荡的袖管。她伸出手,隔着半寸的距离虚虚描着他袖管的轮廓,描到腕口时忽然被握住了——容殊的眼睛还闭着,左手却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指尖。

      “睡。”他说,嗓音带着倦意。

      桑稚缩回手,把毯子裹紧了些。指尖上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凉的,但握得很稳。

      第二日清晨,桑稚醒来时榻上已经空了。她猛地坐起来,心脏跳得又急又重,转头看见窗边有人——容殊站在晨光里,左手端着那只锡壶,正往杯子里倒桂花蜜茶。他的右袖被仔细地折起来别在腰间,露出一截光洁的断口,断处裹着一层半透明的灵力膜,像新结的琥珀。

      “茶没凉。”他说着转过身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桑稚接过茶喝了一口,桂花蜜的甜味混着灵茶的清气,暖融融地滑进喉咙。她看着容殊站在窗前的模样,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镀了层淡金色的绒光。他没有右臂,却用左手稳稳端着茶杯,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今天开始替你调养断臂。”桑稚把茶杯放下,“峰主教过我几种生肌续骨的丹方,我去借丹房。”

      容殊抬眼:“断臂再生需要化神期的灵力引导骨骼重构,你现下还……”

      “我实果已固,灵种也结了胎果,再过些日子灵力还能涨。”桑稚打断他,“就算现在不够,你每日渡一道灵力给我,我攒着攒着就够了。”

      容殊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你倒是会打算。”

      “跟你学的。”桑稚弯起眼睛,“你说过,天生灵种会自行凝聚生长结果。我多攒些灵力,总能替你攒出一条胳膊来。”

      那天之后,桑稚开始了她最忙碌的一段日子。白天在丹霞峰借丹房炼丹,晚间回客卿院给容殊换药、用灵泉温养他断臂的创口。每三日她将攒下的灵力渡入他断臂处,容殊则配合着以化神期的灵力引导骨骼再生。起初进展极慢,新生的骨骼像脆嫩的竹笋,稍一用力便断裂。容殊从不说疼,但桑稚每次看见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心里就绞着疼。

      她开始更拼命地修炼。每晚容殊睡下之后,她便跑到后院那株胎种花旁边打坐。花株上那枚青果已经长到鸽子蛋大小,表面银白色的光泽越来越浓,像覆了一层霜。她将灵力贯入花根,青果便微微震颤,回馈给她更精纯的木灵之气。丹田里灵种和实果并在一处,漩涡般旋转着吸收这些灵气,灵力涨得比她预想中更快。

      半月之后,容殊断臂处的新生骨骼终于坚稳了。又过了几日,经脉开始沿着骨骼重新生长,细如发丝的淡金色脉络一寸一寸延伸,像春藤爬过枯枝。桑稚每日趴在他身边看那截新生的小臂,看着它从三寸长到五寸,从五寸长到七寸,每一寸都让她心里涨满某种说不清的欢喜。

      容殊自己倒淡然许多,有时看她盯得太专注,便用左手弹她额头:“看够了没有。”

      “没有。”桑稚理直气壮,握住他新生的手腕轻轻捏了捏,“这里经脉还细,明日我给你换一味丹方,补气的。”

      容殊没挣开她的手,任由她握着。他侧靠在榻上,乌发散在枕边,眼下疲惫的青痕淡了些许,整个人看起来比半月前多了几分活气。桑稚捏着他的手腕渡了一缕温和的灵力过去,断臂处的经脉微微亮了一下,随即贪恋般缠上她的灵力丝,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饮到一口水。

      “容殊,”她忽然叫他,“那个冰蛟残魂,还会再来吗?”

      容殊沉默了一息。“会。”他说,“封印只能撑半年。半年之后,若寻不到彻底镇压的法子,它便会再次冲击结界。”

      桑稚的手指收紧了些:“什么法子能彻底镇压?”

      容殊偏过头看向窗外。暮色从窗格漫进来,他侧脸的轮廓被橙红的光勾勒出一道暖色。“北海深处有一枚万年玄冰之心,若能将冰蛟残魂引入其中封镇,便可永绝后患。”他顿了顿,“只是玄冰之心周围游荡着冰蛟生前的怨灵,非化神后期不可近。”

      化神后期。容殊现下是化神中期,断臂新愈,灵力尚未恢复全盛。而要修到后期,寻常修士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桑稚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半年之内,我帮你。”

      容殊转过头来看她。暮色里他的眼神有种很深的沉静,像寒潭底那块万年不动的玄石。“桑稚,”他说,“你不必——”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桑稚打断他,“不必替我担着,不必把我推开,不必一个人去北海。这些话你留着给自己说。”她蹲下来与他平视,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我有灵种,有实果,有胎种花,还有你日日渡给我的灵力。半年之内,我能修到金丹。”

      容殊看着她,左手的指尖动了动,最终没有抬起来。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嗓音低低的:“好。”

      那天夜里桑稚照例去后院打坐。月光很亮,胎种花的三片花瓣重新绽开了,金色的那片在最外面,碧色和白色依次往里收,花心里那枚银白色的青果悠悠转着,散发出柔润的光。她盘膝坐下,运行周天,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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