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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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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她轻声说,“您是不是……”
“不是。”容殊打断她,声音忽然有些哑,“桑稚,别问了。”
桑稚深吸一口气,把话咽回去。她揖了一礼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容殊的声音:“明日……不用来了。”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快步走出了客卿院。
之后三天桑稚都没去。她把自己关在丹霞峰的静室里,对着那株结果的小灵种发呆。灵种结出的果子只有绿豆大,青莹莹的,像一滴泪。她试着用灵力去碰,果子颤了颤,忽然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更小的一枚种子。
第四天夜里下起了雨。桑稚坐在窗前,忽然听见外面有鸟叫声。推开窗,雪羽鹭站在窗台上,嘴里衔着一片叶子。叶子是银白色的,上面沾着雨珠,还有一行极细的字——是她熟悉的那行字迹。
“灵种果内为胎种,胎种遇晨露可生根。”
桑稚捧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雪羽鹭啄了啄她的手指,翅膀一展飞入雨中。她攥紧叶子冲出去,雨浇在脸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客卿院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中草木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小楼里没有灯。
容殊站在廊下,没撑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整个人湿透了。看见她,他微微一愣,随即别开脸。
“君上,”桑稚走过去,把叶子举到他面前,“这是什么意思?”
容殊没看叶子。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抿成一线,半晌才说:“胎种……能感应灵种主人的心意。你若不愿,它便不会生根。”
桑稚盯着他。雨声很大,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但她听清了每一字。
“我愿不愿意,和您有什么关系?”
容殊终于转过头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很淡的、近乎脆弱的茫然:“我在寒潭峰住了百年,从没见过有人……为了一只鸟,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桑稚愣住了。
“你蹲在泥地里给它止血的时候,我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笨。”容殊的声音很轻,“止血丹混了赤焰草,药性相克,你连这都不知道。可你还是把最后半颗给了它。”
他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顺着鸦青色的袍子淌下来,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我本不该管。玄天宗的客卿只教课,不渡人。可我把伞递给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若她种不出来,我便替她把毒清了,送她下山。”
桑稚眼眶一热。
“君上……”
“别叫君上。”容殊抬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又极快缩回去,“我叫容殊。”
雨幕将天地笼成一片模糊的灰。桑稚抓住他缩回去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微微发颤。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觉到那点凉意慢慢被体温捂暖。
“容殊,”她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胎种会生根的。”
容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桑稚第一次见他笑,眉眼弯起来,冰雪初融一般,漂亮得不像话。
“嗯。”他说,“我知道。”
院中的草木在雨里舒展叶片,那株九曲兰又绽了一朵花,花瓣泛着湿润的青色。桑稚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认认真真揖下去:“弟子桑稚,请君上继续指点。”
容殊垂眼看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好。”他说。
雪羽鹭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落在院墙上,抖了抖翅膀上的雨水。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淡青色的光,像灵种果裂开时那道缝隙。
桑稚直起身,看见容殊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掌心便多了一枚小小的、泛着淡青光的种子。他递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掌心,温凉的。
“胎种,”他说,“你若不想要,它便只是一粒灰。”
桑稚合拢手掌,感觉到种子在她掌心微微跳动,像一颗极小的心。
“我要的。”她说。
天亮了。
接下来半个月,桑稚没能见到容殊。客卿院的院门锁了,她每天早上路过,看见那柄青竹伞靠在廊柱边,伞骨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她把胎种种在丹霞峰后院朝南的坡地上,每日用晨露浇灌,第三日便冒出一株浅紫色的芽,叶片蜷着,像只不敢睁眼的小兽。
第七日,芽长到三寸高,顶出一粒花苞。桑稚蹲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花苞纹丝不动。她试着渡了一缕灵力过去,花苞颤了颤,又不动了。夜间她回去打坐,丹田里那枚灵种忽然发热,烫得她从蒲团上弹起来。跑到后院一看,那株花在月光下开了——只有一片花瓣,薄薄的,透出一种极淡的金色,像日落前最后一缕光。
她伸手去碰,花瓣忽然卷起来,裹住她的指尖。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指尖涌进来,带着松雪般的清冽气息。桑稚愣住,这灵力她认得,是容殊的。
“胎种生根之后,母体与种主之间会生出一缕牵念。”身后有人说话,声音带着些许倦意。桑稚回头,容殊站在月洞门下,披了件薄薄的玄色外袍,发尾还湿着,像是刚从寒潭里出来。他脸色比半月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不少。
“您受伤了?”桑稚站起来。
“没有。”容殊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抬手去碰那片卷着她指尖的花瓣。花瓣松开她的手指,转而卷住他的,金色光泽顺着他的指尖漫上去,在他腕间凝成一条细细的纹路,一闪便消失了。容殊垂下眼,眉间微微松了松,“胎种认了主,往后你受的每一道伤,灵力折损的每一分,我都会知道。”
桑稚张了张嘴:“那您这半个月……”
“去了一趟北海。”容殊站起身,负手望着那株花,“玄天宗在北境有一处结界松了,我顺手补了补。”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桑稚注意到他右手的袖口内侧有一道暗色的痕,是干涸的血渍。北海结界是万年玄冰所筑,修补结界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他这半个月怕是没怎么歇过。
“容殊。”桑稚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她。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得他眉目清冷如画,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雪地里偶然露出一角的春草。
“胎种开花的时候,种主的心意会顺着灵力传回来。”他说,“你方才在想我。”
桑稚的脸腾地红了。她方才确实在想他,想他这半个月去了哪里,想他为什么锁了院门,想他那晚递给她种子时指尖的温度。那些念头乱七八糟地涌上来,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理清,胎种却原原本本地传了过去。
“我……”她噎住了。
容殊没再追问,只弯腰将那一片花瓣轻轻拢了拢,像在替一朵花掖被角。“好好养它,”他说,“第三片花瓣开出来的时候,你丹田里的灵种会结第一枚实果。届时你的灵力会有一次蜕变,根基稳固之后,才算真正入了修行的门。”
桑稚点头,又问:“那第一片花瓣,为什么是金色的?”
容殊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因为那是我的灵力浇出来的。你渡了它的灵力,它便替你开第一片花。”他顿了顿,“这株胎种是双生灵植,需两个人轮流灌溉才能长成。往后单日你来,双日我来。”
桑稚心里软了一下。他说“轮流灌溉”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可她明明记得那晚他说过“你若不愿,它便不会生根”。既然已经生了根,又何必两个人轮流。她没拆穿他,只弯起眼睛笑了笑:“好。”
接下来的日子便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律。单日桑稚来后院浇花,双日容殊会来。两人鲜少碰上,但桑稚每次来都能在花盆边沿看见新留下的灵力印记——有时是一片薄薄的冰晶,有时是一缕极细的银丝,缠在花茎上,像某种无声的问候。她把自己的灵力也留在旁边,青色的光点和银丝绕在一起,缠成小小的环,风一吹便散了,第二天又会有新的。
第二片花瓣开出来那天是个晴日。桑稚正在丹霞峰听峰主讲炼丹的要诀,丹田忽然一暖,她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看见后院方向有一道浅碧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转瞬即逝。峰主咦了一声:“灵植开花了?谁种的?”
桑稚含糊应过去,下课便往后院跑。跑到坡地前,那株花果然开了第二片花瓣,碧绿碧绿的,像初春新发的柳芽。花瓣上凝着一滴露珠,露珠里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影子——是容殊站在寒潭峰顶的背影,风扬起他的发尾和袍角,他正抬手往南边看,正好望向丹霞峰的方向。
桑稚盯着那滴露珠看了很久。她忽然有点想见他。这种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压不下去,像灵枢草王的根须,看着纤细却扎得极深。她犹豫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寒潭峰在玄天宗最北边,终年积雪,寻常弟子不能擅入。桑稚走到山脚就被一道结界拦住了,透明的屏障泛着淡蓝色的光,触手冰凉。她伸手贴上去,正琢磨怎么传信,结界忽然无声地裂开一道口子,刚好够她侧身挤进去。
山道覆着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桑稚沿着石阶往上走,两侧的松枝挂满了冰凌,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豁然开朗,一汪寒潭嵌在山坳里,水色深蓝近黑,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潭边有座小竹楼,门开着,容殊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似乎在等她。
“结界是我开的,”他没抬头,翻了一页书,“你走到山脚我就知道了。”
桑稚在门外站定,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跑过来的时候满心都是想见他,真见了面又觉得窘迫,脚尖在雪地里蹭了蹭,蹭出一个小坑。
容殊终于抬眼。他看了她几息,合上书卷站起来,走到门口。寒潭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鼓起,他站在门框里,日光从他身后漫出来,整个人像裹着一层淡淡的金边。
“第二片花瓣开了,”他说,“颜色很好。”
桑稚点头:“我看见露珠里有您。”
容殊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小片的阴影,桑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耳尖又红了。他掩饰般咳了一声,侧身让了让:“进来坐。”
小竹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陈设极简,一张榻、一张案、一面书架,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半枝开败的梅花。桑稚在榻边坐下,容殊给她倒了杯茶,茶水是浅金色的,冒着淡淡的热气,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这是寒潭深处采的暖泉,”容殊说,“对灵种的生长有益。”
桑稚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角余光偷偷描他的轮廓。他坐在窗边,侧脸对着她,日光从窗格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他的鼻梁很挺,唇色是淡淡的粉,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桑稚看着看着就出了神,直到容殊忽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差点把杯子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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