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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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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洲的雨下了三天三夜。
桑稚蹲在芦花荡里,浑身湿透,袖子能拧出半盆水。她盯着泥地里那只奄奄一息的雪羽鹭,翅根处的伤口已经发黑,腥臭的血混着雨水淌进她破了个洞的布鞋里。宗门大比就定在七日后,外门弟子若拿不到前三,便要被清退下山。
“别动。”她将最后半颗止血丹捏碎敷上去,雪羽鹭猛地一颤,细长的脖颈软软垂下来。桑稚撕下半截裙摆缠住伤口,掌心贴上鸟腹,灵力涓涓渡过去。丹丸所剩无几,她连自己的伤都舍不得治——左肩那道剑痕是昨日和赵乘风切磋时留下的,赵乘风说她灵力虚浮,连最基础的青木诀都凝不成形。
可她会治鸟。
雪羽鹭的呼吸渐渐平稳,桑稚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忽觉头顶的雨停了。抬头看见一柄青竹伞,伞沿滚着细细的银边,执伞人的指尖比伞骨还白些。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先看见一截鸦青色的衣料,襟口绣着半片云纹——那不是内门弟子的制式,也不是长老服。
“你挡着我的光了。”那人说。
声音很淡,像是随口念了句无关紧要的诗。桑稚这才发现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执剑的执剑,撑幡的撑幡,阵仗大得能去攻山。而他就站在最前面,乌黑的发一丝不苟束在白玉冠里,眼尾微微上挑,容貌清冷得像雪后初晴的天光——这种脸不该出现在白鹭洲,该挂在哪个仙门的祖师堂里供人日日上香。
桑稚抱着雪羽鹭往旁边挪了挪:“抱歉。”
那人没动,伞沿又往下压了几分。雨丝斜斜扫进来,桑稚打了个喷嚏。旁边一个执幡的弟子喝道:“大胆!见了我家君上还不跪——”
“无妨。”那人抬了抬手,目光落在雪羽鹭翅根那截破裙摆上,“止血丹混了赤焰草,药性相克,再过一个时辰它就死了。”
桑稚愣住:“不可能,我试过……”
“你试过。”他重复了一遍,忽然弯腰。伞面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淌成一道帘,将他们圈在小小的干燥的圆里。他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按在雪羽鹭的伤口上,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像初春桃花瓣上那一点红。一股清冽的灵力渗进去,黑血褪去,伤口边缘的腐肉竟肉眼可见地新生出粉白的嫩肉。
桑稚屏住呼吸。她没见过这样的灵力,像月光凝成了实质,温柔得近乎慈悲。雪羽鹭睁开眼,乌溜溜的瞳仁映出那人的脸,忽然振翅飞起,在雨中盘旋三圈才朝南飞去。
“它去寻它的伴了。”桑稚喃喃。
那人收回手,将青竹伞递过来:“雨停之前,拿好。”
伞柄还残留着他指间的凉意。桑稚攥着伞站起来,看见他转身走入雨中,鸦青色的袍角掠过低矮的芦苇,那七八个弟子立刻撑开更大的伞追上去。雨雾模糊了他的背影,只有腰间一枚玉佩晃了晃,上面刻着小小的“容”字。
容。她想起师兄们闲聊时说过,玄天宗有一位容殊君上,百年前便修至化神期,是修真界出了名的美人,也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他常年住在寒潭峰顶,连宗主的面子都不给。
原来是他。
桑稚把伞收好,发现伞骨内壁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灵枢草三钱,晨露煎服,可解赤焰之毒。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雨珠顺着伞尖滴进她鞋里,凉丝丝的。
七日后宗门大比,桑稚第一轮就抽中了赵乘风。
擂台设在迎客峰,台下乌压压坐满了人。桑稚攥着那柄青竹伞——她没舍得用,仔细收在储物袋里——抬头看见主位上坐着几位长老,还有两个陌生面孔。其中一个穿鸦青色的袍子,正垂着眼喝茶,睫毛在脸上投下小片的阴影。
赵乘风的剑已经刺过来了。桑稚侧身避开,肩头旧伤一扯,疼得她眼前发黑。赵乘风剑势凌厉,是外门弟子中公认的第一,桑稚的灵力只够凝出薄薄一层护盾,三招就被震得后退数步。
“认输吧。”赵乘风说,“你连青木诀都凝不好。”
桑稚没说话。她想起那七天里自己试遍了所有法子,灵枢草煎服没用,晨露没用,最后她抱着那柄青竹伞坐在芦花荡里,鬼使神差地把伞骨内壁那行字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字迹在月光下会微微发亮,像是指路的小星。
她顺着那些亮光找到伞柄暗格里藏着的一枚种子。种子只有米粒大,种下去第二天就发了芽,第七天长成一株通体莹白的小草,草叶上凝着露珠,露珠里映出雪羽鹭飞走的影子。
昨夜她服下那株草,今早起来发现左肩的伤好了,灵力也凝实了许多。赵乘风的剑再刺过来时,她抬手轻轻一拨,剑锋偏了半寸,擦着她的耳垂划过去。
台下哗然。赵乘风脸色变了,连刺七剑,都被桑稚用同样轻巧的力道拨开。第八剑时她终于凝出一道青木诀,藤蔓从擂台缝隙里窜出来,缠住赵乘风的脚踝。赵乘风踉跄着摔下擂台,满脸不可置信。
桑稚松了口气,转头去看主位。容殊不知何时放下了茶杯,正看着她。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注意到他微微歪了歪头,像在辨认什么。
大比结束后桑稚被破格提入内门,分到丹霞峰。峰主是个圆脸的女修,笑眯眯地说:“你运气好,今年玄天宗的容君上来做客卿,恰好看中你,说要亲自指点你几日。”
桑稚心里咯噔一下。
容殊住在客卿院最深处的小楼里,院中种满了她不认识的草木。桑稚去的时候他正站在廊下浇花,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说:“那枚种子,你种出来了?”
“是。”桑稚把青竹伞双手奉上,“多谢君上。”
容殊转过身。日光从廊檐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接过伞随手靠在墙边,忽然问:“你用什么浇的水?”
桑稚愣了愣:“芦花荡里的水。”
“芦花荡的水里有赤焰草的根须,能解你体内余毒,却不能催发那枚种子。”容殊看着她,“那株草能长出来,是你自己的灵力喂出来的。”
桑稚不太明白。容殊抬起手,指尖凝出一团柔和的光,轻轻贴上她的眉心。一股暖意涌进来,她看见自己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枚小小的、泛着淡青色光芒的种子,正在缓慢地生根发芽。
“天生灵种。”容殊收回手,“百万人里才出一个,灵力会自行凝聚、生长、结果。你之前灵力虚浮,是因为灵种被赤焰草的毒性压住了。雪羽鹭翅根的血渗进你伤口,赤焰之毒入体,你的灵种为了护你自行封印。”
桑稚张了张嘴:“那您当时……”
“我给你的伞上刻了解毒方子,但方子只能压制,不能根除。”容殊转身继续浇花,“那枚种子是灵枢草的王株,能引你自身的灵力冲破封印。你若种不出来,便不值得我指点。”
桑稚站在廊下,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她想起那七天里自己每晚抱着伞坐在芦花荡,月光凉凉地落在身上,她对着那行小字一遍一遍念,念到嗓子发哑。原来他早就知道。
“谢君上。”她深深揖下去。
容殊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下。风穿过庭院,那些她不认识的草木沙沙作响,桑稚闻见一股清淡的香气,像雪落在松枝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桑稚每日来客卿院。容殊不怎么说话,教她的时候却极耐心。他让她把灵力凝成丝,一缕一缕缠在院中草木上,感受它们的脉络和呼吸。桑稚第一次成功将灵力丝穿过一株九曲兰的花茎时,那朵花忽然绽开了,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
“灵种开始结果了。”容殊站在她身后,声音离得很近,“再凝三缕,试试那株紫苏。”
桑稚回头,差点撞上他的下巴。他退后半步,神色如常,耳尖却有一点几不可察的红。桑稚假装没看见,转过身去凝灵力丝,心跳得飞快。
那日之后容殊更沉默了些,指点她时隔着三步远,目光也不怎么落在她身上。桑稚觉得奇怪,又不敢问。直到有一晚她练功到深夜,路过客卿院时听见里面有琴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
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院中无人,小楼二层亮着灯,琴声从窗缝里漏出来。桑稚在石阶上坐下来,听着听着忽然发现琴声在模仿什么——是风穿过芦苇的声音,是雪羽鹭振翅的声音,是她那晚在芦花荡里念那行小字的声音。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楼上传来容殊极轻的叹息。
桑稚站起来,衣摆蹭过石阶发出细微的声响。二楼窗户开了,容殊站在窗边,月光照着他的侧脸,像一尊玉雕的神像。
“君上,”桑稚仰着头,“那株灵枢草王,是您特意为我准备的吧。”
容殊没回答。他垂着眼看她,过了很久才说:“灵种结果需要契机,你回去吧。”
桑稚站在原地没动。她想起这半个月来他的沉默,想起他教她时从不直视她的眼睛,想起那柄青竹伞上他留下的字迹——那样细心妥帖,却不肯承认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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