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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凤 ...

  •   凤还山终年有雾,可谢栖梧在山脚开了间茶寮。每日起得极早,点起炉子,茶水沸时,天边的雾还厚得像一团揉碎的云。

      她的茶寮不大,竹木搭的棚,四面通透,只挂两幅青布帘子挡些山风。来往的散修多半不坐,要赶路;偶尔有猎户或采药人,才肯歇一歇脚,花两枚铜板换一碗热茶。谢栖梧也不嫌生意寡淡,她手里总在剥核桃,或者串一种山上采的红果,串好了挂在棚角,风一吹,红艳艳地晃。

      那日清晨,雾里突然来了个人。

      那人走得不快,但步子极大,肩上扛一杆黑乎乎的东西,近了才看清是把伞——不是寻常纸伞,伞骨漆黑,伞面竟像是铁的,没有收拢,就这么敞着扛在肩上。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到肘上,露出结实的小臂,面上是笑,一见谢栖梧就咧嘴:“老板娘,有茶么?渴狠了。”

      谢栖梧抬头看他一眼。这人眉目生得开阔,鼻梁挺直,眼角微微上挑,的确是一副爽朗相。她随手倒了一碗茶推过去:“三文钱一碗。”

      他摸遍身上,只掏出两文,想了想,把肩上的铁伞往桌上一靠:“押这把伞,成不成?回头拿钱来赎。”

      谢栖梧扫了眼铁伞。伞骨上隐约刻着符文,不似凡物。她没接话,把茶碗又往前推了推:“先喝吧。”

      那人也不客气,端起碗一饮而尽,喝完了长出一口气,抹了把嘴:“好茶!老板娘,你这茶里放什么了?怎么喝下去浑身都松快?”

      “山泉水,老茶饼,再加两片薄荷叶子。”谢栖梧把空碗收回来,“你身上有伤,内息不稳,喝什么都会觉得松快。”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老板娘好眼力!不错,我是刚从无厌海回来,跟一条三首蛟打了一架,赢了是赢了,但也挨了一尾巴,骨头没断,就是里头气血乱窜。”

      谢栖梧不置可否,只问:“你叫什么?”

      “我叫裴渡,渡水的渡。”他拍了拍铁伞,“这把伞叫‘不愁’,跟我好些年了。老板娘,你这寮子有名字么?”

      谢栖梧指指棚顶挂的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歇一歇”。

      裴渡又笑,说这名字好,实在。他果真没走,坐在茶寮唯一一张瘸腿的桌旁,把铁伞横在膝上,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他说他本是东洲人,修的是水道剑法,平日里四处游荡,哪里听说有妖患就赶去哪里,打完就走,也不留名。谢栖梧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继续串红果。

      太阳升高了些,雾散开一线,露出凤还山的青崖。裴渡忽然抬头望着那山崖,道:“老板娘,凤还山上是不是有只老狐?”

      谢栖梧串红果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山脚时闻见的,”他吸了吸鼻子,“很淡,一股檀香混着兽味,至少三百年道行了。这山灵气不浓,它待在这儿做什么?”

      谢栖梧没答,把串好的红果挂回棚角。裴渡也不追问,伸了个懒腰,说要去山里看看,若是老狐为祸,顺手除了;若是老实修行,便不管。

      他站起身,扛起铁伞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板娘,茶钱和伞钱我记着,回头一定还你。”

      谢栖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低头继续烧水。

      裴渡这一去就是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回来了,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沾着青苔,但脸上笑得更亮了。一进茶寮就嚷:“老板娘!那老狐不是妖,是守墓的!山腰有个古墓,葬的是它旧主,它在那儿守了快四百年了。我跟它聊了半宿,它还分了我半壶桂花酿——你看,我还带了点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泥,往桌上一放:“给你尝尝。那老狐说这酒酿了八十年了。”

      谢栖梧揭开泥封,果然一股桂花甜香扑出来。她没喝,重新封好,搁到架子上。

      裴渡自己倒了碗茶,喝了几口,忽然说:“老板娘,我可能要多住几日。”

      谢栖梧抬眼看他。

      “那古墓外头有阵法,被雨水冲坏了一角,我答应老狐帮它修好。”裴渡挠挠头,“我修阵法不太行,但总得试试。山上没地方睡,你这边能不能让我打个地铺?每日我帮你砍柴挑水抵房钱。”

      谢栖梧想了想,点了头。

      于是裴渡就在茶寮角落住下了。他果然每日一早进山,扛着铁伞,天黑才回来,回来时多半一身泥,但精神极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帮谢栖梧把后院的柴垛堆得齐整,又去溪边挑水把几只大缸灌满。闲下来时,他就坐在棚下擦他那把铁伞,伞面擦得锃亮,映着天光。

      谢栖梧发现他其实很话多。擦伞时要讲,砍柴时要讲,就连蹲在灶前添火也要讲。讲的都是些路上的见闻,哪座城的糖葫芦好吃,哪条河的鱼会唱歌,哪片沙漠底下埋了座全是镜子的宫殿。他讲得眉飞色舞,谢栖梧偶尔接一句,他便更来劲。

      有一晚,山风骤起,吹得青布帘子猎猎作响,棚角的红果串撞在一起,叮叮的。裴渡忽然停下擦伞的动作,侧耳听了听,道:“老板娘,你听。”

      谢栖梧正在碾茶叶,闻言也停下。

      风里隐隐传来一种声音,像笛,又像箫,曲调悠长,带着一点凄凉。

      “那是凤还山的山灵在唱歌,”裴渡说,“老狐告诉我的。每逢起大风的夜里,山灵就会唱,唱的是很久以前一个女修的故事。那女修是凤还山的第一任主人,后来羽化了,她的剑就插在山顶,一直没人拔得出来。”

      谢栖梧碾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你听懂了?”

      “听不懂词,但调子好听。”裴渡把铁伞竖起来靠在肩头,“老板娘,你说那剑还在不在?要是我去拔拔看,会不会冒犯山灵?”

      “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谢栖梧把碾好的茶叶扫进罐里。

      裴渡果然第二天就去了。傍晚回来时,铁伞上多了几道新划痕,他一边摇头一边笑:“拔不动,纹丝不动。那剑身全是锈,但一碰就嗡嗡响,整座山都在震。老狐急得直跳脚,说我把它旧主的墓震裂了缝,我又得去补。”

      他嘴上抱怨着,眼里却亮堂堂的。

      谢栖梧看着他补衣裳上的破洞——针脚歪歪扭扭,看得人眼疼。她终于没忍住,接过针线,三兩下替他缝好了。裴渡低头看着那整齐的针脚,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谢谢老板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裴渡修好了古墓阵法,又开始帮老狐修缮墓道里的壁画,再后来,他索性把整条上山的路都整了一遍,把塌掉的石阶一块块重新码好。山脚的猎户和采药人渐渐知道茶寮住了个爱笑的年轻人,偶尔路过时也会跟他打个招呼。

      谢栖梧的茶寮生意居然好了些,因为裴渡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包野果干,放在桌上任人取食,又用竹筒做了几个水瓢挂在棚边,方便路人接山泉。有人坐下歇脚,他便跟人家聊天,聊得高兴了连茶钱都忘了收。谢栖梧也不说他,只每日默默把账记着。

      入秋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也没停。凤还山的雾被雨打得散了,露出满山红黄交错的叶子。裴渡一早起来,站在棚檐下看雨,忽然说:“老板娘,我该走了。”

      谢栖梧正在往炉子里添炭,闻言没抬头:“去拔剑?”

      “不是,”裴渡转过身来,难得收了笑,“我昨天上山,发现山脚下那棵老槐树底下有妖气渗出来。我挖开看了,底下压着一枚妖丹,至少五百年道行,被人用符咒镇着。那符咒快烂了,妖气已经漏了一段时日,再不管,会引大妖过来。”

      谢栖梧把炭火拨匀,站起身走到棚檐下,也看雨。

      “那枚妖丹,”她慢慢说,“是我的。”

      裴渡愣住了。

      雨声骤然大了,打在铁伞上发出密集的脆响。裴渡把那把从不收拢的铁伞微微倾过来,替谢栖梧挡了溅起的雨雾。

      “我原是凤还山的弟子,”谢栖梧的目光落在远处山顶,那里云雾缭绕,看不见剑,“师父羽化前,把她的妖丹封在老槐树下,说是替我镇着山根。我是半妖,人修的法子我练不成,只能借妖丹里的灵力慢慢化。可那颗妖丹存了太多旧怨,镇不住,就要溢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裴渡:“你待了这么多天,天天上山,不是没察觉吧?”

      裴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我第一天进山就闻到了。但我没问,是觉得你自有打算。”

      “我的打算就是走。”谢栖梧说,“等你走了,我就封了茶寮,带着妖丹离开凤还山。去哪都行,只要离人群远些,等妖丹彻底化了,我就不会再漏妖气。”

      裴渡看着她,雨天的光线昏昏的,照得她的侧脸有些模糊。他忽然笑了一下:“老板娘,你这打算不行。”

      “怎么不行?”

      “你一个人带妖丹走,路上遇到大妖怎么办?你法力不够,又不会打架。”他把铁伞换到另一只肩上,空出的手伸向谢栖梧,“我陪你去吧。反正我本来也没别的地方要去。”

      谢栖梧没接他的手。她把目光从山顶收回来,低头看着地上溅起的水花:“裴渡,你知道带妖丹上路意味着什么。会有妖追来,也会有修者追来。你跟着我,没一天安生日子。”

      “我什么时候图过安生?”裴渡把手收回去,却笑得更大了,“老板娘,我活了这么些年,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再说,你这茶寮的茶我还没喝够,那把铁伞还押在你这儿呢,我得赎回来。”

      谢栖梧终于抬头看他。雨把他半边肩膀淋透了,头发贴在额上,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雨后初晴的天光。

      “三天,”她说,“三天后走。你把山脚下那几处石阶修完,再把后院柴垛码好。”

      裴渡应了一声好,转身冲进雨里,扛着铁伞往山上跑去。谢栖梧站在棚下看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回身把架子上那罐桂花酿取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是甜的,桂花香浓得化不开。她慢慢喝完,把罐子重新封好,放回原处。

      三天后,天晴了。

      谢栖梧把茶寮的青布帘子摘下来叠好,把茶碗一只只洗净摞进竹筐,把棚角的红果串解下来,搁在窗台上。她锁了门,把钥匙压在门槛底下。

      裴渡站在山路上等她,铁伞扛在肩上,背了一只小小的包袱。见她过来,他扬了扬手里的一根竹竿:“老板娘,给你做的。你走山路慢,拿这个撑着。”

      谢栖梧接过竹竿,竿身削得很光滑,顶端还缠了一圈布条防滑。她没道谢,只把竹竿往地上一顿,迈开了步子。

      两人沿着凤还山的山脚往北走。裴渡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嘴里照旧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他说北边有座城,城里的人不喝热水,只喝冰水;又说北边有片湖,湖底沉着月亮,夜里有鱼去啄月亮的光。谢栖梧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裴渡忽然停下,回头道:“老板娘,你觉不觉得,后面有东西跟着?”

      谢栖梧也感觉到了。一种极淡的腥气,混在秋风里,若有若无。她握紧了竹竿。

      裴渡却笑了笑,把铁伞从肩上拿下来,不慌不忙地撑开——那伞面黑沉沉的,撑开时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他将伞面朝后一转,对准来路。

      “别担心,”他说,“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谢栖梧看着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忽然觉得,也许这一路真的不会太难走。

      秋阳正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投在满地落叶的山路上。远处传来鸟鸣,清脆而悠长,像是凤还山的山灵又唱起了那首无人听懂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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