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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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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仙娥路过,好奇地探头进来问:“写什么的?”
核桃仙便从一堆帛书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什么都写。仙魔恩怨,人妖殊途,天兵和核桃仙的爱情故事——后一种最近写得很顺手。”
仙娥捂嘴笑:“真人真事?”
核桃仙还没回答,身后木棚帘子一掀,卫骁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松仁粥走出来,面上没什么表情,耳后却洇着一抹红。
“润笔,”他把粥放在桌上,看了那仙娥一眼,“一碗粥。”
仙娥识趣地退了出去。
木棚里安静下来,只剩粥面上袅袅的热气。核桃仙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松仁的焦香混着米粒的糯甜,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渗进那颗铁核桃的每一道纹路里。
卫骁坐在她对面,翻她新写的帛书。
“这一页,”他指着某处,“‘天兵抽走核桃仙一半仙元替她顶罪’——我没抽,你当时也没让。”
“艺术加工。”核桃仙含含糊糊地辩解,“这样写比较感人。”
卫骁沉默片刻,提笔在那行字旁边批了四个字:
“事实不符。”
笔锋仍是棱角分明的,像北境的霜棱。但核桃仙凑过去看时,发现他批注的墨迹里混了一点点淡金色——那是天兵心头血的颜色。
她放下粥碗,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
铁壳抵着锁骨,硌得他微微皱了皱眉,却没躲。
“下一本,”她说,“我写你教我习字。”
“你字不丑。”
“但你批的比我写的好看。”
卫骁没再说话,只伸手把她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壳后。动作很轻,像在碰一朵随时会碎的霜花。
木棚外,瑶池的日影一寸一寸挪过水面。远处南天门的云阶上,换防的天兵铿铿走过,铁甲声隔了这么远听来,像是另一种更沉缓的更鼓。
核桃仙闭上眼。
那颗曾被雷火劈焦、沉在淤泥里五百年的仙元,此刻安稳地跳动着,和她身边这个人的脉搏踩着同一个拍子。
她忽然又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问题。
凤凰真火烤核桃,会熟么。
现在她知道了。
会。
文火慢烤,经年累月。
熟透了的核桃,才舍得把最里头那点仁儿露出来给人尝。
而卫骁尝过之后,就再没松过口。
他把她整个人连同那枚铁壳一起,妥帖地收进了他北境风雪都冻不透的铠甲之内。
七百年后,天庭修新史,有一位不知名的录事仙官在《妖仙列传》的补遗卷里夹了一页手抄的帛书,上头记载了瑶池西岸一对奇怪的眷属——女修本体为核桃,男修出自北境天兵卫,二人相守七百年,未行双修礼,未入仙籍册,只是日复一日坐在木棚里写话本、喝松仁粥、批注对方的错字。
帛书末尾有一行朱批,字迹潦草,和正文的端正截然不同:
“此条存疑。据传核桃仙曾言‘天兵与核桃仙那段是我瞎编的’,然卫骁于旁注四字‘事实不符’,并以下列小字补之——‘真事,须她亲口认。’
——本官以为,大约认了。”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瑶池水面上慢慢舒开的涟漪,一圈推着一圈,没有惊涛,也不曾干涸。
核桃仙那间木棚起初只有她一个人守着,卫骁每隔一段时日才能从北境轮调回来住上几天。他回来时棚里便多出一只半旧的炭炉,炉上坐着陶罐,罐里咕嘟咕嘟熬着松仁粥或是红枣汤。他不回来时,核桃仙就把那些攒下的零碎物件一件件摆在窗台上——烤松枝、磨圆的石子、压平的霜花、还有一张张写着"在否"的帛条,按年份排好,像一排沉默的碑。
第七百零三年的时候,天庭下了一道诏令,说要编纂《六界风物志》,各路散仙妖修凡有见闻者皆可呈稿,一经录用赏星尘露百瓶,并载名入册。
核桃仙盯着那诏令看了半晌,回头对正往炉膛里添柴的卫骁说:"我要写。"
"写什么?"
"北境。"
卫骁添柴的手顿了顿,柴棍在炉膛里发出一声细小的爆裂。
"北境没什么好写的。"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冷不热,"风雪,霜原,除了天兵就是妖兽,连棵像样的树都长不活。"
"可你活了。"核桃仙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替他拂掉袖口沾的炭灰,"你在那儿待了那么多年,总该有点值得写的。"
卫骁没应声,只是把她那只沾了灰的手握住,用拇指慢慢擦干净她指缝里的黑痕。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极要紧的差事,眉眼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核桃仙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蹲在天牢里替她解披风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嘴角带血,眉骨上的伤疤还没完全愈合,可他的手稳定得不像刚跟人动过手。
"你受伤那次,"她轻声问,"刑律司的人打的?"
"不是。"卫骁松开她的手,把柴棍最后一截推进炉膛,"太阴星君府的人拦在南天门外,我闯过去的时候动了手。"
"你一个天兵,打太阴星君府的仙娥?"
"她们先动的手。"他说这话时耳后又红了,但面色如常,"我是正当防卫。"
核桃仙忍不住笑出了声。炉火映在她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暖融融的。卫骁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微微动了动,只是那弧度太小,要不是核桃仙盯着他看久了,根本发现不了。
那天夜里她铺开帛书,蘸饱墨,写下第一行字:"北境无春秋,四季只有两样东西——雪和风。雪是白的,风是看不见的,但两者都能把人骨头冻透。"
她写到天兵们如何在极夜里轮流值哨,如何在霜原上追踪妖兽的足迹,如何在漫长的戍守中学会用冰棱刻小像来打发时间。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扭头看窗台上那些排好的物件。
她忽然想去一趟北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一个核桃精,修了一千多年才勉强扛得住瑶池的风,北境那种地方连真仙都要裹三层法袍才敢踏进去,她去了能干什么?
但她就是想看看。
看看卫骁待了那么多年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话本里写不出来的、他从来不肯多说一个字的风雪到底长什么样。
第二天卫骁走的时候,她没说。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瑶池尽头的雾气里,核桃仙把木棚的门锁好,窗台上的物件原样摆着,炉子里的余烬用水泼灭。她换了一件厚些的衣裳,把那枚铁核桃壳收进丹田里藏好,袖中揣了一小瓶星尘露和一卷空白帛书,便往北边去了。
去北境的路比她想的要远得多。
从天庭腹地到北天戍边,中间要穿过三重天域和一道弱水支流,过了支流之后天地骤然换了颜色,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锅。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不像是吹,更像是往骨头缝里挤。核桃仙把灵力催到极限护住周身,可那点微薄的法力在真正的北境风雪面前像一层纸,风一过就透了。
她缩在一处山崖背风面,手脚都冻得不听使唤,铁壳里的仙元跳得又急又弱,像颗快要熄灭的火星子。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踩在冻土和碎冰上的声音,沉重,规律,每一下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样。
卫骁从风雪里走出来,肩甲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眉骨那道伤疤被冻得发紫。他手里还攥着一根冰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拔出来的,棱尖上凝着一滴暗红的血。
他看见核桃仙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
冰棱从手里滑落,砸在雪地上没发出什么声响。他大步走过来,把几乎冻成一团的人从山崖角里捞起来,铠甲外面冰凉如铁,可揭开胸甲之后里层是温热的,心跳透过单衣传过来,擂鼓一样响。
"你疯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牙关咬得紧,腮边绷出一道棱角。
核桃仙冻得说不出话,只能伸手揪住他胸前的衣料,把那点仅剩的温度往自己身上引。
卫骁没再骂她。他把她整个裹进披风里,转身往回走。北境的风还在灌,可他的背像从前在南天门替她挡风那样,把所有冷都拦在了外面。核桃仙贴着他胸口,听见心跳声越来越沉、越来越稳,像方才那颗冰棱砸进雪里一样,闷闷的,又带着某种让她安心的钝响。
他把她带回了戍边的营帐。
帐中简陋至极,地上铺着干草,草上搁一条卷起来的旧褥子,褥子边上一盏油灯,灯光黄豆大小,晃晃悠悠的。案上散着几卷帛书,核桃仙眯着眼看过去,认出其中一卷是她前年抄的话本,封角的墨迹都磨得模糊了,显然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遍。
卫骁把她放在褥子上,转身去帐外提了一壶热水进来,倒进一只缺了口的陶碗里,递到她嘴边。
"喝。"
核桃仙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热水烫得舌尖发麻,但整个人从喉咙到胸口慢慢活了过来。她终于能开口了,第一句话是:"你从哪儿知道我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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