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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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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桃仙从不轻易让人碰她的壳。
那是一枚乌沉沉的铁核桃,皮厚、纹深、重得能压断凡人的秤杆,里头却藏着一粒微若芥子的仙元。百年前天庭那颗老核桃树遭了雷火,枝干焦黑如炭,满树青果尽数化作飞灰,唯有一颗滚入瑶池淤泥里的核桃侥幸存了心脉。她修了五百年才化出人形,又五百年才攒够去南天门外摆个小摊的底气——倒卖些凡间抄来的话本子,偶尔夹带几页真仙手札的残页,靠这个换些星尘露水来滋养元神。
那日正逢天兵换防。
铁甲声铿铿如冰裂,一列玄甲卫从南天门的云阶上踏下来,足底覆着薄霜,是刚从北天戍边轮调回来的。为首的男修身形高峻,眉骨压着一道陈年剑痕,瞳色极淡,望过来时核桃仙正踮脚去够被风掀到旗杆顶上的话本封面。
她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白手腕,指间捏着封皮上歪斜的“霸道仙君爱上我”七个墨字,在日光里晃了一晃。
男修停步。
“你。”
声音很低,像石沉进深潭。
核桃仙讪讪缩回手,那话本啪嗒掉在地上,正巧摊开至折页处——朱砂批注潦草而锋利,是她前夜刚写的“此处逻辑不通,仙君既要渡劫为何还分心吃糖葫芦”。
男修弯腰拾起来。
指尖翻过两页,目光在那行朱批上停了一息。
“卫骁。”他忽然说,“我叫卫骁。”
她当时并不明白他为何要报名字。
天兵过境,谁会在意一个被雷劈过的核桃精呢。
可后来卫骁总来。
起初是每旬一次,换防路过时顺手买两本话本。他说北境苦寒,兵卒们轮值之余靠这个解闷。核桃仙便格外殷勤地替他挑些热闹的,打斗场面多的,偶尔夹一两张自己画的简易地图——当然是以凡间城池为蓝本,绝不涉天庭机密。
卫骁接过去,从不道谢,只是次日她摊位上便会多出一小瓶星尘露,瓶底压着张字条,写一个“谢”字,笔锋如刀。
日子久了,话本不够卖。核桃仙开始熬夜手抄,灯下墨迹未干,卫骁便踩着卯时的更鼓声来了。她困得睁不开眼,把一摞纸推过去,含糊道:“新到的……讲月宫玉兔和太阳神鸟私奔的……你要不要……”
卫骁翻了翻。
“字歪了。”
“你写。”
核桃仙清醒了一半,瞪着他。卫骁神色如常,从她笔筒里抽了支秃笔,蘸饱墨,就着她剩下的半页纸续写下去。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横竖间全是棱角,写到“神鸟振翅焚尽九重云海”时,笔尖忽然顿住,抬眼问她:
“凤凰真火烤核桃,会熟么。”
她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笑。
那之后卫骁来得更勤了。有时不买话本,就站在摊边帮她挡风——南天门的风是从弱水渡口灌上来的,阴冷潮湿,她的小摊连个遮棚都没有。卫骁往那儿一杵,玄甲高挑,像半扇城门,风全撞在他背上。
核桃仙低头理书,耳朵尖泛着薄红。
“你今日不当值?”
“调休。”
“天兵也有调休?”
“嗯。”他顿了顿,极轻地补了一句,“攒了百年,头一回用。”
她假装没听懂。
可那颗深藏在铁壳里的仙元,忽然跳得像凡间的走马灯。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日她照例在南天门出摊,忽然三四个仙官模样的女修围上来,为首的一个紫衣高髻,指尖捏着她前日抄的话本,笑吟吟地问:“你这‘玉兔私奔记’,里头写月宫广寒仙子和天蓬元帅有旧情,是听谁说的?”
核桃仙心头一紧。
话本子都是她从凡间戏文里改的,添油加醋胡乱编派,哪里有什么真凭实据。可眼前这几位周身仙气凛冽,袖口绣着蟾宫桂纹,分明是太阴星君府上的人。
“是……是凡间话本先生写的,小仙只是转抄……”
“转抄?”紫衣女修笑容一敛,“私印仙家秘闻,散布谣言,按天条该当何罪?”
话音未落,一道禁制便扣了下来。
核桃仙只觉得周身灵力骤然凝滞,像是被塞进了一口冰窖。她挣扎着抬头,紫衣女修俯视她,淡淡道:“一只核桃精,也敢妄议月宫尊驾。带走。”
南天门的云阶在眼前旋转。她被缚仙索捆着拖过白玉道,路过旗杆时看见自己那摞新抄的话本散了一地,封面上还沾着昨夜打翻的墨渍。周围有仙娥驻足窃语,指指点点,没有人伸手。
她想起卫骁。今日他本该来的。
但他没有。
天牢是世间最安静的地方。
没有风,没有光,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凝在半空。核桃仙蜷在牢角,铁核桃壳被禁制压得生疼,那粒微弱的仙元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她数着时辰,数到第七日,忽然听见牢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
沉重,不疾不徐,每一下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
铁门开了一条缝。
卫骁侧身挤进来,玄甲上沾着未化的霜雪,眉骨那道剑痕比平日更深,嘴角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伤着没。”
核桃仙摇摇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盯着他嘴角的血,想伸手去擦,手腕却被禁制锢着抬不起来。
卫骁沉默地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又用指节敲了敲她的铁壳——那动作轻得像在叩一扇薄门。
“我来得太晚,”他说,“太阴星君府的人告到刑律司,说你影射广寒仙子与天蓬旧事。我查了卷宗,那桩案子三百年前就撤了密档,凡间戏文传了百年,根本算不上秘闻。”
核桃仙怔怔地望着他。
“那……”
“我替你递了辩书。”卫骁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她壳上最深的那道纹路,“刑律司要你交出一半仙元充公,再加五百年禁足。”
一半仙元。她闭了闭眼。她修了一千年才攒下这么点家底,失去一半,她恐怕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太久。
“还有,”卫骁的声音忽然更低了,“他们问,你那话本里写的‘天兵与核桃仙’那段——是真人真事么。”
牢里静了很久。
核桃仙慢慢抬起眼,看清了他耳后那一抹极淡的红。
“那段,”她轻声说,“是我瞎编的。”
卫骁的手指顿住了。
“但我以后可以写成真的。”
她看见他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铁壳最坚硬的那一处棱角上。铠甲冰凉,可他呼出的气息是温热的,透过壳壁渗进来,一路烫进那颗微弱的仙元里。
“好。”他说,“我等你。”
禁足的岁月漫长如钝刀割帛。
她被封在瑶池西岸一间小小的静室里,门窗紧闭,只留一道透气的小孔。每日有人从孔中递进来一瓶星尘露和一卷空白的帛书,灵力被禁了大半,她化不出完整人形,半截身子缩回核桃壳里,只留一双手在外面抄经。
起初她抄《黄庭》,抄《清静》,笔尖在帛上走得板正而无聊。后来她开始悄悄写别的东西。
写北境的风雪怎样灌进玄甲缝隙,写戍边天兵如何在极夜里围坐读一本破旧话本,写那个眉骨带伤的男人蹲在牢门边,用额角抵着她的壳说“我等你”。
她写得极慢,灵力不济时手指发抖,墨团晕开像一朵朵小小的乌云。但她不肯停。
每隔半月,静室的小孔里会出现一样不属于天庭配给的东西。
有时是一小截烤过的松枝,带着北境的焦香;有时是一颗圆润的石子,被掌心磨得光滑如镜;有时只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只有两个字:
“在否。”
她回:“在。”
下一次便多了三个字:“冷么。”
她回:“不冷。你嘴上的伤好了么。”
再下一次,送进来的是一朵压平的霜花,六角完整,莹白剔透,底下附了一行极小的字:“好了。下次见面,让你看看。”
她捏着那朵霜花贴在壳上,凉意丝丝渗进去,把那些墨团乌云全冻成了星星。
禁足第三年,她终于攒够力气化出完整人形。推开静室门时,瑶池的日光刺得她眯起眼。
门口站着一个天兵。
玄甲换成了常服,深青色的袍子洗得发白,眉骨那道剑痕依然深刻,嘴角干干净净,没有血口子。
卫骁望着她,没说话。
核桃仙先开了口:“你攒了多久的假?”
“又是百年。”
“这次用了多少?”
他低头算了算:“来见你,回去受罚,大概折掉五十年。”
她走上前,踮起脚,抬手碰了碰他眉骨上的伤疤。指腹粗糙的触感之下,是温热的皮肤和缓慢搏动的血脉。
“值得么。”
卫骁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眉骨上挪下来,贴在自己颈侧。
“你听听。”
脉搏沉重而稳,一下,又一下,像更鼓,像北境的极夜里天兵们围坐时那簇不灭的火。
核桃仙的仙元在铁壳深处跳得像要冲破壁垒。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话本封面上写过一句朱批——“仙君既要渡劫为何还分心吃糖葫芦”。
彼时她不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渡劫的时候,人总得抓住点什么甜的,才能扛过那一道道天雷。
卫骁就是她那颗糖葫芦。
后来刑律司的禁足令期满,核桃仙恢复了一半的自由。她不能再回南天门摆摊,但卫骁替她在瑶池西岸寻了块清净地,搭了个小小的木棚,棚前挂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书:“话本代写,润笔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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