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卫 ...

  •   卫骁蹲在她面前,把空碗搁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窗台上的霜花化了。"

      核桃仙愣了一下。

      "我走之前看了一眼,"他垂下眼,"霜花遇暖就会化,你窗台对着朝阳,没人管的话撑不过三天。你从来不让人碰那些东西。"

      所以他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会动身。他一路赶回来,提前在弱水支流那边等了不知多久,才在风雪里把她截住。

      "你等了几天。"她问。

      卫骁没回答。他只是伸手把她散乱的碎发别到壳后,动作和从前一样轻。指尖蹭过她冻裂的耳廓时,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下次,"他说,"你要来,我带你。"

      核桃仙想说没有下次了,北境她这辈子来一次就够了。可她张了张嘴,看见他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手捧着她冻伤的脸颊,极小心地覆上一层薄薄的灵力去暖,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她说,"下次你带我。"

      营帐外风声呼啸如万兽齐嚎。油灯爆了一朵灯花,黄豆大的火苗跳了跳又稳住。卫骁把她连人带褥子拖到帐角最避风的地方,自己坐在外侧,背对着帐门,像一道墙。

      核桃仙缩在褥子里,指尖还攥着他后腰的衣带,隔着衣料能摸到他紧实的脊背线条。

      "卫骁。"

      "嗯。"

      "你在北境这么多年,想过离开么。"

      他没有立刻答。帐外的风灌进来一缕,扑在他后颈上,吹起几根碎发。他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摁回去,轻声说了四个字:

      "以前想过。"

      核桃仙等着他说"后来不想了"之类的下文,但他没再开口。她攥着他衣带的指节紧了紧,把额头抵在他后腰上,铁壳硌着那块被风霜磨硬的皮肤,她听见他轻轻吸了口气。

      "后来呢。"她追问。

      卫骁偏过头来,侧脸对着灯光,线条被明暗切得锋利而柔和。

      "后来遇到一个人,她的话本里写天兵和核桃仙私奔。"他顿了顿,"我想知道结局。"

      核桃仙从褥子里探出半张脸,正好对上他低头看下来的目光。那目光不烫,却比炉火更让她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

      "结局我写好了,"她说,"在帛书里,还没抄完。"

      "写完了给我看。"

      "不。"她把脸缩回去,声音闷在褥子里,"等天亮了,你带我去看看外面的雪原,我回来再写。没亲眼看过的东西,我写不真。"

      卫骁没再说话。帐里的油灯晃了晃,灯芯烧得短了,光暗下去一大截。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蹿起来,照着两个人一坐一卧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

      那一夜核桃仙睡得不沉,却安稳。她中间醒过一次,发觉卫骁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进了褥子里,掌心向上摊着,像是在等她把手放上去。她没有犹豫,把自己冻得发僵的手塞进他掌中。他没有握紧,只是松松拢着,指腹贴在她手背上,温度一点点渡过来。

      天亮的时候风雪停了。

      卫骁带她走出营帐,外面白茫茫一片,天空干净得不像北境,瓦蓝瓦蓝的,太阳贴在远处冰川的棱线上,光不是洒下来的,是顺着冰面淌过来的,冷而亮。

      核桃仙踩进齐膝的雪里,每走一步就陷下去一个深坑,卫骁走在她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胳膊托住,带着她往高处走。

      他们爬到一处冰脊顶上,风比平地更烈,可视野也开阔得惊人。核桃仙看见脚下的雪原一直铺到天尽头,中间有零星的冰峰耸立,像一排沉默的天兵列队站在那里。更远处有灰白色的雾气翻涌,那是北境妖兽出没的禁地,卫骁指给她看时说:"平时我们巡到那边就折返。"

      "你越界过么。"

      卫骁沉默了片刻。"有过一次。追一头雪獒,追过了界碑。回来挨了三十军棍。"

      "值得么。"

      "值。"他说,"雪獒的獠牙能入药,北境兄弟的冻伤就靠那个。"

      核桃仙站在冰脊上,风把她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男人说话总是简短到近乎寡淡。北境的风雪教会了一切多余的字都会被吹散,只留最有分量的那几个。

      她伸手握住他袖口。

      "回去我给你写一篇长的。"

      "多长。"

      "足够你把军棍挨回来。"

      卫骁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动了动。这次那弧度比从前大了那么一点点,浅浅的,映着冰面上淌过来的冷光,却比日光更亮。

      他们从冰脊上慢慢走回去。核桃仙的靴子灌满了雪,冻得脚趾发麻,可她没吭声。卫骁走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用身体替她挡掉从冰川缝隙里钻出来的侧风。

      回到营帐时她才发现,自己那卷空白帛书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行字。笔迹不是她的,横竖之间全是棱角,墨色被风干了一半,像是写了好一会儿了。

      写的是:"北境天兵卫骁,戍边七百四十二年。初到此地时以为此生终老于霜雪之中。后遇一人,此念遂消。冰川融而复冻,风停又起,唯此人不改。"

      落款没写名字,只画了一枚歪歪扭扭的核桃。壳上的纹路都画得不对,沟壑太浅,棱角太圆,一看就是手生的人憋了半天才画出来的。

      核桃仙把那卷帛书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她决定重新写那篇给《六界风物志》的稿子。不写北境的风雪有多大,不写妖兽有多凶。就写一个天兵。

      写他如何在极夜里用冰棱刻小像刻得满手是血,写他如何为了雪獒獠牙挨了三十军棍,写他如何在弱水支流的风雪里等了不知几日只为截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核桃精。

      写他画过最难看的一枚核桃。

      她提笔的时候,卫骁从帐外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松仁粥。粥面冒着白气,松仁的焦香和昨夜那壶热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把整间简陋的营帐烘出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他看见她在写字,就放轻脚步走过来,把粥搁在案边,自己退到帐门口坐着,不打扰她。

      核桃仙头也不抬,笔尖在帛上走得又快又稳。

      帐外风又起了,呜呜地灌过冰脊,可这间小小的营帐里暖得像一只拢住火苗的手掌。

      她写到最后一行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去看了卫骁一眼。

      他坐在帐门口,背对着她,肩甲上又落了新雪。大概是听见她搁笔的声音,他偏过头来,侧脸被帐外的雪光映得轮廓分明。

      核桃仙对那轮廓笑了一下。

      卫骁没笑,但他把肩甲上那层新雪抖掉了,然后往帐内挪了挪,把自己整个后背露出来给她看——干燥的,干净的,暖的。

      像一堵永远挡在她身前的墙。

      那篇稿子交上去之后,半年没有回音。

      核桃仙倒也不急,每日依旧在木棚里抄抄写写,偶尔有仙娥路过探头来问,她便把新写的段子念给人家听。卫骁这半年没能回来,北境入了冬汛,妖兽活动比往年频繁,戍边天兵全员压上,别说休假,连递个信都难。

      她每隔三日往窗台上添一样新东西。有时是一枚从瑶池岸边捡的螺壳,有时是半片写着字的枯叶,有时什么也不放,只把卫骁留给她那只陶碗摆出来,碗里盛满清水。

      清水映着天光,像一面小小的圆镜。

      第七个月的时候,天庭的传讯鹤终于落在了木棚顶上。鹤嘴里衔着一卷鎏金帛轴,落地时抖了抖翅膀,抖下一片细碎的光尘。核桃仙拆开帛轴,里头是《六界风物志》编纂司的回函,末尾盖着朱印,寥寥数语说她投稿的《北境天兵小传》已过初审,拟录入第三卷"六界人情"篇目,但需补充"当事人亲署证言",否则不能定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当事人亲署证言。卫骁要亲自签押才算数。

      可他人远在北境,传讯鹤飞到那边至少半个月,来回一趟一个月就过去了。编纂司给的回函上写明了期限,三个月内补不齐材料便作废处理。

      核桃仙把帛轴卷好收进抽屉里,想了想,又抽出来铺开,用指甲在"当事人亲署证言"那行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痕。

      她决定自己过去找他签字。

      这回她有经验了。临行前备足了御寒的物什,星尘露带了三瓶,路上又请一位过路的云游仙翁帮忙在袖口上刻了一道防风咒。虽说比不上正儿八经的护身法袍,至少比上回赤手空拳闯进去强得多。

      她花了五日穿过三重天域,又花了两日沿着弱水支流走。走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发现路边冻土上有人用石子摆了一个箭头,歪歪斜斜指向西北方向。箭头旁边压着一小截烤松枝,焦香已经被风吹散了,但形状她还认得。

      她沿着箭头走了一程,又看见第二个。第三个。每过一个岔路口就有一个石子摆的路标,摆得不算整齐,显然是仓促之间随手搁的,可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到了第五天傍晚,核桃仙绕过一道冰崖,远远望见了戍边营帐的轮廓。帐顶压着厚雪,炊烟从某个缝隙里钻出来,细细一缕,笔直地升上去,被风一剪就散了。

      营帐外面有人。

      卫骁背对着她站在帐前空地上,正低头用靴尖拨雪,似乎是在把什么东西往雪里埋。他肩甲的系带松了一根,垂在腰侧晃晃荡荡,铠甲上冻了一层薄冰,整个人像从霜里捞出来的。

      核桃仙放轻脚步走过去,等他察觉到身后有人时,她已经站到了三步之外。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