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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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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握着她的手猛地一颤。
沈枝意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她抬起手用力把眼泪擦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开口说:“你说等我再强一些,等我自己敢抬头看你了,你就告诉我。我、我现在敢了,谢师兄,我现在就敢了,你……”
她的话被截断了。谢衍伸出那只没有握剑的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脸,替她抹去了腮边最后一滴泪。他的动作极轻,像在触碰一件脆而易碎的东西,指尖的薄茧擦过她湿润的面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枝意。”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异常清晰,“我心悦你。”
竹林的晨风忽然安静了下来,连叶片的沙沙声都停滞了。沈枝意跪在他面前,整张脸都被他那只手轻轻捧着,他的掌心温热而潮湿,混着她自己的泪和他的血。她睁着眼睛看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把他眉骨上那道浅疤看得分明。
她张了张嘴,喉咙哽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用力点头,幅度大得像要把脑袋甩出去,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什么,谢衍离得那样近都没有听清。
他低头,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了她的。
他的眉心是凉的,她的额头是烫的,两种温度贴在一起,像初雪落在刚刚融冰的溪面上。沈枝意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带着极淡的血腥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味道。她闭上眼,眼泪从睫毛的缝隙里挤出来,滑过鼻梁,混进两人相贴的额间。
竹林外渐渐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顾临渊的声音远远地响起来,似乎还带着掌门和其他长老。谢衍抬起头,松开她的脸,掌心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次真的得走了。”他说,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像他的无奈,“再不处理伤口,怕是要麻烦顾师兄给我收尸了。”
沈枝意破涕为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丑得不行。她伸手去扶他,他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身形的重量压过来时她差点没站稳,往后退了半步才堪堪撑住。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来,她却觉得自己的脊背从未如此挺直过。
顾临渊带着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满地狼藉的断竹焦土,他的师弟浑身是血地靠在一个哭得狼狈不堪的小姑娘身上,那小姑娘握着一柄连品阶都谈不上的劣质铁剑,指尖还在往下滴血,却把谢衍扶得稳稳当当的。
顾临渊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揶揄,又带着点真实的欣慰:“哟,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谢衍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顾临渊举手投降:“好好好,我闭嘴。”
后来的事忙乱而嘈杂。剑宗的医修赶来给谢衍疗伤,顾临渊指挥弟子清扫战场,掌门面色凝重地检查了那些焦黑的断竹,又向谢衍问了几句话,目光掠过缩在旁边抓着谢衍袖角的沈枝意时,意味深长地停了停。
沈枝意被一个面善的女医修拉去处理手上和虎口的伤。她一边任由那女医修往她伤口上涂清凉的药膏,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被几个医修围住的谢衍。他躺在临时搬来的竹榻上,上半身的衣袍被褪到腰间,裸露出结实的肩背和缠满绷带的上身。她看见他左肋下方那道旧伤的位置又被撕开了,新鲜的绷带上洇出暗红色。她的指尖掐进掌心,直到被女医修轻轻拍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小丫头,你这手是铁打的?骨头都裂了还攥拳头。”女医修哭笑不得地掰开她的手指,“再用力伤口又要裂开了。”
沈枝意连忙松了劲,乖乖把手摊开,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谢衍的伤虽然看着吓人,所幸都避开了要害。医修说魔气侵蚀不深,调养几日便无大碍。沈枝意听到这句话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软下来,靠在身后的竹柱上,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疲惫。
那天晚上,剑宗给沈枝意临时安排了一间靠近内门医庐的小屋,方便她看护谢衍。她本来应该回自己的外门竹舍,但顾临渊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了一句“人家伤着就想见你,你忍心走?”就把她推进了那间屋子。
屋里只有一张床,谢衍躺在上面,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他的伤处换过药,玄色中衣半敞着,露出腰间和肩上层层叠叠的白色绷带,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沈枝意轻手轻脚地在桌边坐下,托着腮看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浓长的睫毛上,那两排小扇子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
她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实在撑不住,趴在了桌沿上。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处温暖而带着血腥气的地方。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看见谢衍的下颌线近在咫尺,他垂眼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碎碎的,像撒了一把星子。
“睡吧。”他的嗓音低而哑,带着伤后未愈的虚弱,却又奇异地安定。
沈枝意在那片月光里重新闭上了眼,很快就沉沉睡去。这一次她睡得很熟,没有做梦,没有惊醒,额头抵着他肩窝里温热的皮肤,耳边是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一夜无话。
清晨醒来时,沈枝意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谢衍的臂弯里,脸埋在他胸口,鼻尖蹭着绷带的边缘。她猛地僵住了,脑子里轰轰作响,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她偷偷抬眼,谢衍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还在睡。
她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想从他怀里退出来。刚挪动了一寸,他搭在她背上的手臂便轻轻收紧了。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低哑,比平日更沉了几分,像大提琴的尾音。
沈枝意的脸腾地红了,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忘了。她感觉到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然后他的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头顶上。
“再躺一会儿。”他说。
沈枝意的耳朵烧得快要冒烟,但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了下来,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她听见他的心跳在耳边咚咚地响,快而有力,带着某种鲜活的、真实的温度。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交叠在一起。
后来谢衍的伤好了,他又恢复了每日卯时在后山竹林等她的习惯。只是从某一日起,他不再坐在石台上等她走近,而是会走到竹林入口,站在那第一根青竹旁边,看她穿过晨雾跑过来。她跑得气喘吁吁,发梢沾着露水,他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沈枝意也渐渐学会了对上他的目光不再闪躲。虽然还是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但她开始试着在他看过来时也回望过去,从一息到两息,从两息到三息。每回她都败下阵来,先移开眼睛,耳尖红得滴血,但他眼底那层薄冰似的东西便在一点点融化,融化到她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一片澄澈的、温柔的水光。
她还是那个五灵根的、资质平庸的、社恐得厉害的外门弟子,但她又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蹲在桃树下捡花瓣、连跟人说话都不敢的沈枝意了。她慢慢学会了在他面前大声说话,学会了在他逗弄她时鼓起腮帮子瞪他一眼——虽然瞪完自己先缩了脖子,学会了在练剑时故意使错一招,换他走过来从背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重新演练一遍时,偷偷把嘴角翘得老高。
那些曾经让她恐惧的东西,那些人群、目光、声音,仍旧存在。她还是会在陌生人面前结巴,还是会在人多的地方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缩。但他的手总是会在她缩过去的时候准确地找到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而干燥,像一把沉默的伞撑在她头顶。
那一年桃花再开的时候,沈枝意已经能够独自驾驭一道完整的剑光了。她把那片剑光在暮色里舞得烂漫如洒金,收势时歪歪扭扭地栽进了谢衍怀里。他接住她,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桃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肩头,像一场迟了十年的雪。
她抱着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谢师兄,明年春天,我想回去看看那株老桃树。”
他“嗯”了一声,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脊背,把那些落在她发间的花瓣一片片拂去。
“我陪你去。”
暮色温柔,风穿过桃林,带来陈旧的、清浅的香气。那些曾经被她一片片收进袖囊的花瓣,此刻终于全部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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