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与修仙》六安台

34、第 34 章 那

　　那张过分冷硬的面容便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她看了两息便赶紧移开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剑尖，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清晨，她走到竹林入口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谢衍和顾临渊的声音，隔着一片密密匝匝的竹林，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你到底打不打算告诉她？”

　　“什么。”

　　“少装糊涂。你天天天不亮就来这儿等她，为了让她进剑宗跟掌门磨了整整两个时辰，连御剑都不用了，天天走着来外门送她回去。谢衍，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师弟，你那点心思我能不知道？”

　　沉默。

　　沈枝意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了一根老竹后面，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一样。”谢衍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像在压抑着什么，“她太胆小，我若说破了，她只会躲。”

　　“那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耗着？”顾临渊的声音带了点无奈。

　　“不急。”谢衍说，“等她再强一些，等她自己敢抬头看我了，我再告诉她。”

　　沈枝意站在那根老竹后面，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晨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她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胀得太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等眼眶里的泪流干了，用袖子胡乱蹭了蹭脸，又蹲在溪边用冷水扑了扑眼睛，确定看不出痕迹了，才深吸一口气，走进竹林。

　　谢衍已经坐在石台上了，顾临渊不见踪影。他抬头看她，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处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今日要学的剑诀念了一遍。

　　沈枝意握紧剑柄，迎上他的目光。她第一次没有在他看过来时慌乱地移开眼睛，而是努力地、认真地、带着一点笨拙的勇敢，与他对视了一息。

　　那一息里，她看见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蜻蜓掠过水面时带起的那圈极淡的涟漪。

　　她低下头，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从那天起，沈枝意练剑格外用心。她不仅清晨跟谢衍学，白日在剑宗外门也加练。她避开人群，找一个偏僻的角落，一招一式地反复打磨。外门的教习偶尔路过，见她资质虽差，却有一股子执拗的韧劲，便也随口指点她几句。她全神贯注地听，回去后一遍一遍地练到月上中天。

　　她的修为渐渐稳固了。筑基初期的灵力虽然微薄，但胜在纯净，被她日复一日地打磨得温驯而柔和。她的剑术也终于有了几分模样，那招“春风拂柳”使出来，剑气能够斩落半片竹叶了；那式“秋雨如丝”虽然慢，但绵绵密密的气劲至少能划破布匹。顾临渊偶尔晃来看她练剑，啧啧称奇：“谢衍你上哪儿捡的这么个宝，看着软绵绵的，韧劲倒不比谁差。”

　　谢衍没理他，但沈枝意眼尖地瞥见他垂下眼时，唇角似乎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她却在心里描摹了好多遍，描得清清楚楚。

　　日子安静而充盈地流过。

　　那日清晨，沈枝意照常走向竹林。她穿过外门弟子的居所区时，碰见几个内门弟子迎面走来。她侧身让到路边，低着头等他们先过。那几个内门弟子说说笑笑，其中一人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似乎认出了她是那个常往后山竹林跑的外门弟子，目光里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打量。

　　沈枝意攥紧了袖口，把脸埋得更低了。

　　等他们走过去，她才松了口气，加快脚步朝竹林走去。可她刚走了几步，前方那片青翠的竹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紧接着是一股剧烈的灵力波动，震得地面的碎石都跳了起来。

　　沈枝意脚步一顿，抬头望去。竹林上空聚起一团黑沉沉的雾气，那雾气翻滚着，像活物一般在空中蠕动，并且迅速向四周蔓延。她感觉到一股熟悉而令人心悸的气息，那是魔气，比她在桃林那晚感受到的要浓郁百倍。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拔腿就跑。

　　青石阶在脚下急速后退，她冲进竹林，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竹林深处那方石台周围，好几棵青竹被拦腰斩断，断口处焦黑卷曲，像是被某种腐蚀性的力量侵蚀过。谢衍站在石台前，玄色衣袍被割破了好几处，肩上和腰侧都在渗血，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剑尖直指对面一个笼罩在黑雾中的人影。

　　那人影看不清面目，身形高大，黑雾在他周身翻涌，散发出一股腥甜而腐朽的气味。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器：“谢衍，把剑交出来，我留这剑宗一条活路。你以为你那点本事拦得住我？”

　　谢衍没有说话。他周身剑意涌动，玄色的衣袍被激荡的灵力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剑缓缓抬起，剑尖凝出一团冰冷的寒光，像霜降前最后一夜的月色。

　　但沈枝意看见了他握剑的手。那只手在极轻微地发抖，虎口处渗出血珠，沿着剑柄缓缓淌下。他伤得不轻。

　　黑雾人又往前逼近了一步，魔气翻涌如潮，所过之处，青竹寸寸枯黄萎败。谢衍剑尖的寒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是风中残烛。他眉心微蹙，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沈枝意站在竹林边缘，她的腿在抖，心在狂跳，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冻得她四肢发僵。她想跑。她应该去报信，去找顾临渊，去找掌门，她留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但她没有跑。

　　她想起了那晚在桃林里，谢衍托起她的下巴，对她说“你是我谢衍的弟子”，还有她在老竹后听见的那句“等她再强一些，等她自己敢抬头看我了，我再告诉她”。

　　她深吸一口气，拔出了自己那柄劣质铁剑。

　　剑身又薄又钝，在晨光里暗淡无光，像一片锈铁。她的指尖还在抖，但她握紧了剑柄，从藏身的青竹后冲了出去。

　　“谢师兄！”

　　她喊出了这辈子最大的一声。

　　谢衍的脊背猛地绷紧了。他回头，看见她冲过来的身影，那张一贯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愕，随即眼底的某种东西像被点燃了，骤然变得灼烫而汹涌。

　　黑雾人轻蔑地嗤了一声：“哪来的小杂鱼？”

　　他一挥手，一道魔气凝成的黑鞭朝她抽来。那鞭子带着腥风，速度极快，沈枝意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下意识地抬起铁剑挡在身前。剑身与魔气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她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来，整条手臂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但她没有倒。

　　她的灵力自动涌出，丹田里那团被谢衍手把手带出来的、温驯而纯净的气旋疯了一般运转起来，沿着经脉奔涌到她的剑上。劣质的铁剑发出嗡鸣，剑身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那光芒微弱得像萤火，却倔强地亮着，把那道魔气凝成的黑鞭挡住了片刻。

　　就这片刻，谢衍动了。

　　他的剑光如匹练般劈开了那片黑雾，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寒光掠过黑雾人的身躯，那团翻涌的雾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向后退去。黑雾散去大半，露出一张惨白而扭曲的脸，那双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怒与不甘。

　　“今日算你走运！”他恨恨地丢下一句，身形化作一道黑烟，急急遁向天际。

　　谢衍没有追。他的剑尖垂下，整个人几乎是在黑雾人消失的同一瞬间单膝跪了下去，玄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了好大一片，膝盖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

　　沈枝意扔了剑扑过去，跪在他面前，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肩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腰侧的衣料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涌。她慌乱地撕下自己的袖子想替他包扎，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缠不好。

　　“别怕。”他的手抬起来，握住了她颤抖的手腕。掌心全是血，滑腻黏稠，握在她腕上却异常稳定。

　　沈枝意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我不怕。”她哽咽着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我、我一点都不怕。”

　　谢衍看着她满脸的泪，那双素日里如寒潭般沉静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沈枝意。”他叫她的名字，嗓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伤重之后的虚弱，“你刚才冲出来，你知不知道……”

　　他没能把话说完。沈枝意跪坐在他面前，满脸是泪地仰着头看他，那双平时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清晰而执着。

　　“我知道。”她说，声音还是抖的，却比方才坚定了一些，“我都知道。谢师兄，我听见了，那天早上你和顾师兄的话，我全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