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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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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谢衍似乎什么都知道。某日她终于完整地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睁开眼时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欢喜,唇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谢衍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起身要走时,在门廊的竹席上留下了一只小小的白玉瓶。
不是伤药。里面装着十颗聚气丹,淡淡的丹香沁人心脾。
沈枝意捧着那只玉瓶,觉得自己的心像泡在温水里,软得几乎要化开。
修行有了进展,她的生活也悄悄地发生了一些改变。她照旧去溪边淘洗花瓣,但洗得比从前快了一些,因为要赶着在卯时之前洗漱好,端坐在老桃树下等他。她照旧把落花收进袖囊,但收得比从前更仔细了,因为有一回她偶然瞥见谢衍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捧花瓣上,她鬼使神差地挑了几片最完整的,晾干了压平,夹在了一本书册里。
那本书册是谢衍留给她的基础功法,封面已经卷了边,内页也泛了黄。她把花瓣夹在扉页,每次翻开都能看见。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安静而缓慢。沈枝意偶尔会觉得不真实,像在做一场过于美好的梦。梦里有人陪着她,清晨在桃树下等她,替她梳理紊乱的灵力,给她带桂花糕和蜜饯。她不敢用力去感受这份美好,怕一用力就碎了。
然后她的梦就真的碎了。
那天她下山采买,途中遇见了另一个外门弟子。那人她认识,姓周,从前在杂役堂时便喜欢欺辱她,抢她浣好的衣物,把她推倒在冰冷的溪水里。后来她被调去了后山,那人的面目便渐渐淡了,没想到今日会碰见。
周姓弟子显然也没料到会碰上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和她怀里抱着的一小包盐上,嗤笑了一声:“哟,这不是沈枝意吗?还守着那片破桃林呢?”
沈枝意低下头,想从他身侧绕过去。他却故意往旁边一挪,挡住了她的路。
“听说最近剑宗那位首席弟子老往你那儿跑?”他凑近了些,笑容变得有些暧昧,“怎么,攀上高枝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五灵根的废物,连筑基都摸不着边,人家怕是把你当个乐子耍呢。”
沈枝意的指尖掐进了掌心。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泥点,一字不发。
周姓弟子见她这副窝囊样,越发得意起来,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才大笑着走了。
沈枝意站在原地,抱着那包盐,站了很久。路过的行人偶尔看她一眼,又匆匆移开视线。她慢慢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把那点潮湿的痕迹蹭掉。
她走回后山时,天色已经暗了。桃林在暮色里沉默地立着,晚风穿过枝叶,带来一阵萧索的声音。她走进屋里,把盐放下,坐在桌边发呆。
周姓弟子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攀高枝,乐子,废物。她都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谢衍是剑宗首席,金丹后期的天才,而她连筑基都没到。他教她修行,给她送药送糕点,那又能说明什么呢?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也许只是可怜她。她不该贪恋这些的。她不该让自己习惯每天清晨睁开眼就盼着他来。
她把那本书册从枕下抽出来,翻到扉页,那几片压平的桃花瓣安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面上,颜色已经褪成了浅淡的粉白。她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扉页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她赶紧合上书册,把眼泪擦干。不能哭。哭了又能怎样呢。
第二天卯时,谢衍准时来了。沈枝意推开门,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走到老桃树下坐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分别,轻声应着他的口诀,然后闭目调息。
可她的灵气乱得厉害。昨天的事像个刺卡在她心里,怎么都过不去。她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那根刺就扎得越深,灵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丹田的气旋几近溃散。
“停下。”谢衍的声音忽然响起,冷而清晰。
沈枝意睁开眼,看见他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她脸上,看得她心头发虚。
“你在想什么?”他问。
沈枝意摇了摇头,嘴唇抿得发白。她不敢看他,只能盯着他衣摆上的云纹,那些银线绣成的流云在晨光里微微闪烁。
谢衍沉默地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说一句“不急”然后重新坐下。但他没有。他忽然弯下腰,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轻,只是轻轻托着她的下颌,让她不得不抬起脸来对上他的目光。沈枝意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她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些平日里被距离模糊的细节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他眉骨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藏在眉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眼睫很长,尾部微微上翘,像两把小小的黑扇子;他下唇正中的位置有一颗极小的痣,颜色浅淡,几乎与唇色融为一体。
“你哭了。”他说。
语气仍旧是平的,没有质问,没有关切,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沈枝意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又湿了。她拼命想忍住,但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托着她下巴的手指上。那滴泪落上去的瞬间,她看见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收回手。就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掉眼泪。风吹过来,把桃林里最后几片残花吹落了,飘飘摇摇地落在他们之间。
“谁欺负你了?”他问。声音还是淡淡的,但沈枝意莫名觉得那层淡薄的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涌。
她摇头。她不能说,说出来太难堪了。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被人那样轻贱,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会因为那些话躲起来哭。
谢衍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收回去。她的下巴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那种微凉的触感久久不散。他直起身,玄色的衣摆在晨风里轻轻拂动。
“沈枝意。”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还是咬得那样清楚,“你不想说,我不问。”
他顿了顿。
“但你要记住,你是我谢衍的弟子。谁欺你,你便报我的名字。”
沈枝意愣住了。她仰着脸看他,满脸泪痕未干,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雏鸟。他说这话时神情半点没变,仍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可她就是觉得,那句话像一枚烧红的烙铁,重重地印在了她心上。
他转身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坐在老桃树下,晨光把她脸上的泪痕晒干了,绷在皮肤上,有些发紧。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脸,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弯了起来。
当天夜里,沈枝意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从这片桃林走出去。她要筑基。她不能再这样缩在自己的壳里了,她要变得强一些,哪怕只强一点点,至少能配得上他说的那句“我的弟子”。
她开始加倍地勤奋。每日除了谢衍来教她的那半个时辰,她自己也会在夜里加练,一遍遍地运转周天,把丹田里那团微弱的灵气打磨得圆融一些,再圆融一些。她把谢衍给她的聚气丹省着用,每隔三日才舍得服一颗,每次都闭着眼感受那股温和的丹力在经脉里化开,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
谢衍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却什么也没说。他照常来,照常教,只是偶尔在她调息时,目光会多停留几息,落在她因为过度修炼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半个月后的一天清晨,沈枝意照例在老桃树下闭目调息。灵气在她经脉里缓缓流淌,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顺畅,像一条被疏通了淤塞的小溪,欢快地奔涌向前。她引着那股灵气冲过最后一道关隘,丹田里忽然一震,那团微小的气旋猛地膨胀开来,温热的气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冲开了某道无形桎梏。
她睁开眼,觉得天地都不一样了。桃叶上的露珠在晨光里折射出彩虹,远处山巅的流云仿佛触手可及,连风的声音都变得分外清晰,带着草木生长的细密簌响。
她筑基了。
沈枝意愣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然后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白皙而干净,指尖微微颤抖。一股陌生的力量在经脉里流淌,充沛而温暖,像春天涨潮的河水。
她抬起头,谢衍就站在三步之外。他看着她,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角,像初春河面上的薄冰裂开第一道纹。
“成了。”他说。
沈枝意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笑,狼狈得不行,用手背胡乱地蹭着脸,哽咽着说:“我、我筑基了,谢师兄,我筑基了……”
谢衍看着她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样子,沉默了两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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