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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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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意用三天时间把那间屋子恢复原样。竹床上的血迹她用草木灰反复搓洗,洗得篾席都泛白了,才勉强看不出痕迹。沾染了魔气的旧布条她在溪边烧了,灰烬顺着水流飘走,什么都没留下。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生活终于可以回到正轨。
她再去溪边淘洗花瓣时,偶尔会走神。水从指缝间漏下去,花瓣打着旋漂远,她盯着那些远去的粉色小点,脑子里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极黑极冷的眼睛。她连忙甩甩头,把那些画面赶出去。不该想的。她不该想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半个月后,她下山采买。
青云宗的山门巍峨,她每次经过都要低着头快走,怕被守门的弟子盘问。她穿过山脚下的小镇,买了盐和粗布,又去药铺称了些最便宜的艾草。回程时天色将晚,她抄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路两侧生着茂密的灌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
然后她听见了打斗声。
她想绕开,步子已经转了方向,却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瞥里,看见了那个玄色的身影。他仍穿着那日离去时的衣袍,只不过破损处已被粗略地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他自己动手的。他正与三个黑衣人缠斗,剑光如匹练般在暮色中炸开,冷冽而凌厉。他的动作比那日醒来时流畅了许多,似乎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但那三个黑衣人显然也不是善茬,配合默契,招招致命。沈枝意看见一道黑气擦着他的肩头掠过,他侧身避开,脚步却踉跄了一下,左肋下方的旧伤似乎又裂开了,玄色衣料上迅速洇出深色的湿痕。
她的脚又钉住了。
她不该管。她不该管的。她只是一个杂役弟子,连剑都拿不稳。她应该跑,跑回山门,去找巡山的师兄。
可她没有跑。
她看见他击退了一人,但左肩又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溅出来,洒在路边的草叶上。他的脸色仍旧是那种苍白的、缺乏血色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冷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的躯体。
沈枝意从袖囊里摸出了她唯一会用的东西。那是几枚桃核,她平时收集了打算磨成珠串的,硬而光滑。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其中一个黑衣人掷了出去。
她的准头差得离谱,桃核打在那人肩头,不痛不痒,却足以让他分神一瞬。就这一瞬,那个玄衣人的剑已至,寒光闪过,那人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剩下两个见势不妙,对视一眼,转身遁入了夜色。
沈枝意瘫坐在地上,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看见那个玄衣人收剑回鞘,动作仍旧平稳,只是握剑的手指微微发颤。他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了她。
暮色浓稠,他的面容在暗光中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条利落得近乎锋利。他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迈步走了过来。
沈枝意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她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做了蠢事。她凭什么出手?她差点害死自己。
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眼看她。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头发跑散了,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袖口沾了泥土,整个人狼狈得不行。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
他的手掌摊开在她面前,掌心朝上,指尖干净而修长,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沈枝意盯着那只手,愣住了。
“起来。”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命令还是邀请。
她哆嗦着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掌心干燥而微凉,握住了她的,力道很轻,仿佛怕捏碎什么。他把她拉起来,她一站起身便立刻松了手,退后半步,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她嗫嚅着,“你的伤……”
“无碍。”还是那两个字。
沈枝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绞着衣带,余光瞥见他左肋下方的衣料湿痕又扩大了些,血顺着他的指缝滴下来,落在泥土里,洇开小小的暗色圆点。她想说你的伤又在流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说。
倒是他先开口:“你住在那片桃林。”
不是问句。
她点了点头。
“我送你回去。”他说。
沈枝意猛地抬头,撞进他的视线里,又慌慌张张地低下去。“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已经迈步走在了前面,方向正是后山那片桃林。他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脊背挺直,像一杆标枪。沈枝意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亦步亦趋。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桃林边缘,他停下脚步。沈枝意差点撞上他的背,急忙刹住,退了一步。他转过身来看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副过于冷硬的五官柔和了些许。
“你今日不该出手。”他说。
沈枝意低下头,认错般地把下巴埋进领口里。
“但……”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多谢。”
又是这两个字。沈枝意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那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只是沉沉地落下来,像夜里的露水,无声无息地浸润了一片叶子。
“你叫什么?”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极轻微地怔了一下,然后说:“谢衍。”
谢衍。沈枝意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念在舌尖上,有种涩涩的、像青桃未熟时的味道。
“我走了。”他说。
这次他没有直接转身离开,而是等了一会儿。沈枝意意识到他在等她的回应,连忙慌乱地点头:“嗯,谢、谢师兄慢走。”
他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
沈枝意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桃林的香气吹散了大半。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她没有点灯,摸黑坐到床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他握过的触感。干燥的,微凉的,带了薄茧的触感。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脸颊是烫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第二天清晨,沈枝意推开窗,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玉瓶。
玉瓶是素白的,没有任何纹饰,但质地极好,触手生温。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是上好的愈伤灵露,对魔气侵蚀的伤口有奇效。她捧着那只玉瓶,掌心被温润的玉壁熨得发暖,愣了好半天。
她认得这药。杂役堂的管事娘子曾经摔断了腿,宗门长老赐了半瓶这种灵露,用了三天便骨肉重生。那半瓶灵露,杂役堂的人传看了许久,都说那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
他把这个留给她做什么?她又不打架。
沈枝意把玉瓶藏在了枕下,每日睡前都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那里。她不知道谢衍为什么给她这个,也不敢去问。她只是每天照常去溪边淘洗花瓣,照常把那株老桃树落下的枝叶收进袖囊,照常在天黑前回到屋里,点一盏豆大的油灯,对着灯影发呆。
她没有再见过他。
直到又过了半个月,宗门里忽然热闹起来。沈枝意下山取东西时,听见几个外门弟子在议论,说剑宗的首席弟子来了青云宗,说是拜访掌门,商量什么要事。那弟子生得极俊,就是人冷了些,到了青云宗三日,没说超过十句话。
沈枝意抱着盐包站在角落里,听着那议论声,心跳漏了一拍。首席弟子。她想,应该不是他吧。谢衍虽然伤了,但伤他的那些黑衣人明显是魔道中人,能被魔道追杀,身份定然不简单。首席弟子……首席弟子怎么会受伤流落到后山桃林里?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可当天夜里,她听见了叩门声。
三声,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克制的规律。沈枝意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针尖扎破了指尖,她含住手指,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的月色里站着谢衍。
他换了新衣,仍是玄色,但衣料是极好的云锦,银线绣的云纹在月下流淌着泠泠的光。他腰间佩了一柄剑,剑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就那么站在她的门前,月光把他整个人勾勒得清清冷冷,像一幅尚未干透的墨画。
沈枝意嘴里还含着自己被针扎破的手指,瞪圆了眼睛看他。
谢衍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含在唇间的手指,那上面有一颗细小血珠。他移开视线,把手里拎着的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桂花糕。”他说。
沈枝意呆呆地接过油纸包,触手还是温热的,甜糯的香气透过油纸飘散出来。她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又抬头看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山下买的。”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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