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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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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后山有一片野生的桃林,是宗门那些金丹长老都懒得看一眼的地方。灵气稀薄,桃树也长得歪歪扭扭,只有风穿过枝桠时,会带起一阵清浅的、近乎羞怯的香气。
沈枝意就住在这里。
她住的屋子是上一任守林人留下的,竹木结构,推开窗便能看见最老的那株桃树。树皮皴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但每逢春日,仍会拼尽全力开出满树粉白的花,颤巍巍的,仿佛一碰就要碎掉。沈枝意很少去碰它们。她连走路都放轻脚步,怕惊扰了花瓣上歇脚的露水。
宗门里知道她的人不多。偶尔有新入门的弟子误入此地,瞧见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少女蹲在树下,用一片宽大的桐叶去接坠落的花瓣,接了满满一捧,又不知该如何处置,便怔怔地发起呆来。那弟子唤她师姐,她猛地一颤,桐叶歪斜,花瓣洒了满地。她慌忙去捡,指尖刚触到一片,又缩回来,抬起脸,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对、对不起。”她先道了歉。
新弟子被她弄得不知所措,胡乱摆了摆手,转身跑了。此后便再没人来。沈枝意反而松了口气,重新蹲下去,把那些花瓣一片片拾进袖囊里。她的袖囊是旧的,青色布料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习惯把什么都收进去,枯叶、断枝、偶然落入溪水的萤火虫尸体,还有那些飘零的桃花瓣。收进去,便算有了一个去处,不至于在泥里腐烂得那般寂寞。
她本可以不必如此。
沈枝意六岁被测出灵根,五灵根,驳杂不纯,却是修真界最遭人嫌弃的那一等。父母送她上青云宗时,几乎算得上喜极而泣,以为总算甩脱了一个累赘。外门长老捏着她的根骨,皱着眉摇了摇头,随手将她拨去了杂役堂。她在杂役堂浣衣三年,手指冻得通红,冬日里裂开细密的口子,渗出血珠,染红了盆中清水。后来有个好心的管事娘子见她实在木讷,连争抢热水都不敢,便将她调来了后山看桃林。说是看桃林,其实不过是让她有个地方自生自灭。
沈枝意没有怨言。她确实该待在这样的地方。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直到那一天,她在那株老桃树下,捡到了一个人。
那人是凭空出现的,或者说是从半空中坠下来的,砸断了几根桃枝,扑簌簌落了一地花瓣与碎叶。沈枝意正蹲在溪边淘洗她新收集的桃花瓣,听见巨响,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溪水把她手里的花瓣冲走了大半,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循着声音走过去。
那人仰面躺在树根旁,苍白的脸映着满树残花,竟比花瓣还要没有血色。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衣料是极好的,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只是此刻沾满了泥土与草屑,破了好几处,隐约可见底下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黑了他身下的土地。他闭着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浅得几乎没有。
沈枝意站在三步之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认得那衣料上的云纹,是剑宗内门弟子的标记。剑宗与青云宗素来交好,常有弟子往来切磋。但这个人伤成这个样子……她该去找长老。对,去找长老。她转身要走,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闷哼,像是昏迷中的人无意识地发出的痛吟。
她的脚钉在了原地。
沈枝意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件是被人注意,另一件是看见别人受苦。她攥紧了袖口,回过头,那人仍旧没有醒,只是眉心蹙了起来,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风穿过桃林,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几缕,拂过那道蹙起的眉心。
她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蹲了下去。
把他拖回屋里费了她好大的力气。她不敢碰他的伤口,只能用他破损的外袍草草裹住,再把人半扶半拽地弄上自己的竹床。做完这一切,她气喘吁吁地靠在门边,额上沁出细汗,盯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恐慌。她怎么能把陌生人带回自己的住处?要是他醒来发怒怎么办?要是宗门追究她私自收留外人怎么办?她越想越怕,手指绞着衣带,绞得指节发白。
可他的伤口还在渗血。竹床的篾席已经被染红了一片,那红色慢慢洇开,像一朵开败的花。
沈枝意翻出自己仅有的几瓶伤药,都是最低阶的,治个皮肉擦伤尚且勉强。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他破损的衣袍,露出底下的伤。那伤口的边缘泛着诡异的黑气,像是有活物在里面蠕动。她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魔气侵蚀的痕迹。她一个连筑基都没到的杂役弟子,哪里见过这个?手里的药瓶差点摔在地上。
但她也做不到就这么把人扔出去。
她用清水冲洗伤口,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裹好。整个过程她屏着呼吸,指尖都在发抖,生怕弄疼了他。可他始终没有醒,只是偶尔在昏迷中蹙一蹙眉,喉间滚过一声模糊的呻吟,短促而压抑,像是连痛苦都要克制着。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沈枝意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色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床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只是那黑气仍在伤口边缘若隐若现。她盯着那黑气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着,明天一早就去禀报长老。她不能再留他了。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天亮了,她站在床边,看着他失血过多而显得异常苍白的面容,那句“我去找人”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伤得这样重,魔气侵体,若她贸然离开,万一出了什么事……她不敢想。
于是她留了下来,一天,两天,三天。
她每天给他换药,喂他喝些清水和稀粥。他昏迷时牙关紧咬,粥水从嘴角淌下来,她用帕子一点点拭去。她的手碰过他的下颌,触感冰凉而坚硬,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第四天夜里,他发起了高热,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嘴唇干裂,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沈枝意把帕子浸了冷水敷在他额上,一遍又一遍,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她听见他含混不清地叫了一个名字,两个字,尾音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她没有听清。
第五日清晨,高热退去。他睁开眼。
那双眼极黑,极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光,也没有温度。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蜷在桌边打盹的沈枝意身上,目光掠过她洗得发白的袖口,她颈侧一道浅淡的旧疤,她因睡不安稳而微蹙的眉。然后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用的布条虽然粗糙,却缠得平整妥帖。
沈枝意是被一阵衣料窸窣声惊醒的。她猛地抬头,正对上那双审视的眼睛,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他醒了。他醒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冒犯了他?会不会一剑把她斩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桌沿,桌上的粗瓷碗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你……”那人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是谁?”
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睛一样冷,没有起伏,不带情绪,像是问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
沈枝意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个细若蚊蚋的回答:“沈、沈枝意。”
“沈枝意。”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确认某种无关紧要的事实。然后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玄色中衣底下洇出新的血色。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简陋的包扎,语气平淡无波,“你救了我。”
他不是在问,只是在陈述。
沈枝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她看见他掀开被子要下床,下意识地开口:“你、你的伤……”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顿了顿,看向她。那目光冷而沉,却并没有恶意,只是空荡荡的,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
“无妨。”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身形晃了一晃,很快又稳住。他走到门边,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逆着光,侧影清瘦而挺拔,像一柄入了鞘的剑,内敛的锋芒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多谢。”他头也不回地说了这么一句,便踏出了门槛。
沈枝意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桃林,玄色的衣摆拂过低矮的草叶,渐行渐远。风吹过来,带着桃花将残未残的最后一点香气。她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桌腿,只觉得一颗心还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震得她耳膜发疼。
他走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走了。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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