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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兄妹重逢 那句话落下 ...

  •   那句话落下时,檐外的雨仿佛静了一瞬。
      沈令仪看着廊下的人,喉间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她想唤他,却发现“哥哥”二字在唇边辗转许久,竟轻得发不出声。
      三年太长。
      长到她已经习惯在梦里替兄长收尸,习惯醒来后告诉自己,世上再没有人会唤她阿杳。可如今,那张被风霜削瘦的脸就在数步之外。
      只是他望着她的眼神太陌生。
      那陌生像一柄钝刀,先给她一线生机,再慢慢割开。
      玄七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沈观澜却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锋利的断口朝外。他左腕使不上力,便换到右手,横在沈令仪与裴烬之间。
      “退后。”
      这一声是对沈令仪说的。
      他甚至没有回头,身体却本能地将她挡得严严实实,像许多年前沈府后巷那场惊马,他也是这样张开手臂,把年幼的她护在身后。
      沈令仪眼眶骤然发热。
      记忆可以忘,习惯可以改,可一个人刻进骨血里的保护,原来不会。
      裴烬抬手,止住玄七。
      “把刀放下。”
      玄七迟疑一瞬,终究退开。
      沈观澜盯着裴烬,指间碎瓷越攥越紧,鲜血顺着掌纹滴落。他像是认得这个人,又像只认得一场噩梦。眼底的恨没有来由,却浓得几乎能烧穿雨幕。
      “裴烬。”他哑声叫出这个名字。
      灰衣老者脸色一变,忙上前道:“阿澜,你才醒过一场,不能动怒。”
      沈观澜恍若未闻。
      “沈府……火……”他呼吸急促,太阳穴青筋突起,“你带人……你说沈氏有罪……”
      支离破碎的字句落下来,沈令仪的心也跟着一寸寸沉。
      他忘了自己,却还记得裴烬。
      忘记一个人或许因为岁月,记住一个仇人,却往往因为痛。
      裴烬站在原处,没有辩解。
      “是我。”
      沈观澜骤然冲过去。
      他病体未愈,脚步虚浮,那片碎瓷却直取裴烬颈侧。玄七脸色骤变,裴烬仍未拔刀,只侧身避过要害。瓷片划过他下颌,留下一道细长血痕。
      下一击尚未落下,一只手先握住了沈观澜的手腕。
      “哥哥。”
      沈令仪终于叫出了声。
      声音很轻,却像穿过了三年的雪与火。
      沈观澜浑身一僵。
      他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仍是茫然的,像隔着漫长浓雾寻找一盏旧灯。
      “你方才叫我什么?”
      “哥哥。”
      她的指腹压在他腕骨那处微微凸起的旧伤上。小时候他从墙头跌下来,接骨时疼得满头冷汗,还要笑着哄她,说往后这块骨头便是替她留的印记,纵使走到天涯海角,她也能一摸就认出来。
      如今她摸到了。
      人也回来了。
      “你左腕十二岁时断过,右肩十九岁中箭。你不吃茯苓,却爱喝母亲煮的梅子饮。每逢雷雨,你会敲两下窗框,骗我说天上的巨兽已经走了。”
      沈观澜的手开始发抖。
      沈令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叫沈观澜,是沈怀章的长子。你有一个妹妹,乳名阿杳。”
      “阿杳……”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猝然拧开尘封的锁。沈观澜脸上血色尽褪,碎瓷从指间跌落。他抬手,似想碰她的脸,却在离她半寸处停住,像怕眼前只是病中幻影。
      “阿杳不在这里。”他忽然喃喃道,“她躲起来了,雷声找不到她。”
      沈令仪的泪终于落下。
      她这些年很少哭。哭不能让父亲活过来,不能替母亲熬过流放路上的寒夜,也不能叫兄长从死籍上消去。
      可这一刻,她握着兄长染血的手,像重新握住了十六岁以前的人生。
      “是。”她哽声道,“阿杳躲得很好。”
      沈观澜怔怔看她。
      下一刻,他猛地将她抱进怀里。
      那怀抱很轻,甚至因久病而带着颤意,却仍旧熟悉。沈令仪额头抵在他肩上,闻见淡淡药香,再不是梦里腐冷的血腥气。
      他是活的。
      胸腔里有心跳,手臂有温度,会在抱住她时下意识避开她后颈的旧伤。
      沈令仪闭上眼,任那一瞬软弱将自己淹没。
      廊下无人出声。
      裴烬站在雨里,颌边的血被雨水冲淡。他看着相拥的兄妹,神色平静,握刀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这本该是他等了三年的一幕。
      可真正看见,他才发现自己连靠近一步都显得多余。
      片刻后,沈观澜忽然问:“父亲呢?”
      沈令仪身子僵住。
      “母亲可还好?”他抱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近乎少年人的急切,“我记得我们要走……父亲让人送你出府。后来呢?我们为何在这里?”
      每一个字都像从旧伤里拔出的刃。
      灰衣老者欲言又止。
      沈令仪慢慢退出兄长怀中。
      她可以骗他,说父亲尚在京中,母亲只是病了,等他身子好些再慢慢告诉他。可假的安稳一旦碎裂,只会再伤他一次。
      “父亲三年前问斩。”她说。
      沈观澜脸上的神情空了一瞬。
      “母亲在流放途中病逝。沈家被抄,一百余口或死或散。世人都说我们谋逆,父亲至死没有认罪。”
      雨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沈观澜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我忘了他们。”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死了,我却连怎么死的都忘了。”
      沈令仪心口一痛,握住他的手。
      “不是你要忘。”
      “可我活着。”
      “活着不是罪。”
      她看着他,泪痕未干,眼神却一点点稳下来。
      “哥哥,沈家已经有太多人死了。你能活着,不是对不起谁。你若真觉得亏欠,就陪我把他们的清白找回来。”
      沈观澜抬眸。
      眼前的妹妹与记忆里那个会因雷声躲进被中的小姑娘全然不同。她穿着素色女官常服,眉眼清瘦,眼底却压着沉静的锋芒。
      “你这些年……”他声音发涩,“一个人?”
      沈令仪顿了一下。
      “不全是。”
      沈观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雨中的裴烬,眼底刚褪下的寒意重新聚起。
      “他害了沈家。”
      “我知道。”
      “那你为何同他一道来?”
      沈令仪没有回避。
      “因为他手中有我需要的卷宗,也有许多人不敢留的证据。因为回春庄的消息来自监察司,因为今日若没有他,我们未必能活着走到这里。”
      沈观澜攥紧手指:“你信他?”
      “我信证据。”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不容置疑。
      “哥哥,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我会查。裴烬欠沈家的,我也不会替沈家忘。但谁是仇人,谁曾救人,谁又在利用我们,不能只凭一段记忆定罪。”
      她望着兄长,也望着裴烬。
      “我已经不是需要别人替我决定该恨谁的小姑娘了。”
      沈观澜沉默下来。
      裴烬眼中似有什么极轻地动了一下,却仍旧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
      良久,沈观澜松开紧握的拳。
      “我不记得你为何会站在她身边。”他看向裴烬,“但我记得沈府的火,也记得你。”
      裴烬道:“足够了。”
      “我不会因她信你,便信你。”
      “你不必信。”
      “若你再伤她——”
      “不会。”
      裴烬答得太快。
      沈观澜怔了一瞬,神色愈发复杂。
      这时,院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咳嗽。一个鬓发花白的老人由药童扶着走来。他先看了沈观澜一眼,确认无碍,才将目光落到沈令仪脸上。
      那目光从她眉眼缓缓掠过,像在辨认一位隔世故人的影子。
      片刻后,老人红了眼眶。
      “像。”他喃喃道,“实在太像你父亲了。”
      沈令仪心头一震。
      老人推开药童的手,朝她郑重一揖。
      “老朽陆闻鹤,昔年承沈相救命之恩。”
      他直起身,又看向裴烬,神情沉了下来。
      “三年前,将沈公子送到回春庄的人虽未露面,却持着监察司的乌羽令。”
      雨声陡然变得清晰。
      沈令仪缓缓转头。
      裴烬立在檐外,一身玄衣被雨浸透,像一道沉默多年的旧影。
      陆闻鹤看着他,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那句话。
      “裴大人,当年救下沈观澜的人,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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