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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药庄主人 “是不是你 ...

  •   “是不是你?”
      陆闻鹤的声音不高,却让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烬身上。
      细雨沿着檐角垂成一线。裴烬立在雨中,颌边那道新伤被水洗得发白。他没有立刻回答,只看了沈观澜一眼。
      “先替他止血。”
      沈观澜掌心仍在滴血,闻言冷笑:“少在这里装好人。”
      裴烬神色未变:“你若想杀我,也该先把命养回来。”
      这一句淡得近乎无情,偏偏堵得人无从反驳。
      陆闻鹤叹了一声,命药童取来伤药。沈观澜不肯让旁人近身,沈令仪便亲自替他清理掌心。碎瓷割得深,血浸透白帕,她低着头,一圈圈缠好,动作稳得看不出半点颤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触到兄长温热的血时,心里仍有一种近乎惶恐的欢喜。
      活人的血是热的。
      她从前从不知,这样寻常的一点温度,也能叫人心生贪念。她甚至想将这一刻按进骨里,往后无论再遇见多少风雪,都能凭它确信,沈观澜确实从死路上走了回来。
      不是梦中覆在雪上的暗红,也不是死籍上冷冰冰的一笔。
      沈观澜看着她垂下的眉眼,忽然道:“你从前见血会怕。”
      沈令仪系结的手微微一顿。
      “如今不怕了。”
      三年里,有些东西被活活磨掉了。她不愿让兄长知道那过程,只把包扎好的手放回他膝上。
      “陆先生方才所言,可有凭据?”
      陆闻鹤看了她片刻,像是从这句冷静的问话里重新认出了故人之女。
      “随我来。”
      众人进了药庐。屋中药气浓重,四面木架上摆满瓷罐,最里侧供着一方旧砚,砚旁压着一张泛黄的药方。
      陆闻鹤先向那方砚行了一礼。
      “二十三年前,我因误诊获罪,被判流徙。是沈相查出药材被人调换,替我洗清冤屈。此后我避居江南,再未入京,却始终欠沈家一条命。”
      他打开墙边暗柜,取出一只乌木匣。
      匣中没有金银,只有一枚漆黑铁羽,羽尾刻着极小的“七”字;另有几张银票、一册用药簿,以及一封早已褪色的短笺。
      玄七见到铁羽,神色骤变。
      “是乌羽令。”
      监察司暗线分九等,乌羽令只交予真正的心腹。旁人或能仿制形制,却仿不出羽尾暗刻,更不可能知道每一枚对应的数目。
      沈令仪看向裴烬。
      他的腰间没有铁羽,可玄七在监察司的排行,恰好是七。
      陆闻鹤将那枚乌羽令推到案上。
      “三年前九月初七,夜半有人叩庄门。来的是两名黑衣人,抬着沈公子。他身中两箭,左腕再断,后脑受过重击,气息只剩一线。”
      沈令仪的手在袖中攥紧。
      九月初七。
      那是兄长死讯传回京城的第二日。
      世人都以为沈观澜已经埋在流放道旁,真正的沈观澜却在千里之外,被人从鬼门关前送进回春庄。
      “送人者不肯报姓名,只留下乌羽令和三千两银票,又送来一车北地老参、雪莲、紫芝。”陆闻鹤道,“他说,银钱若尽,可凭此令去江南任何一家永泰票号支取。只有一件事——沈公子活着的消息,不得传回京城。”
      沈观澜脸色发白:“为何不传?”
      “因为送你来的人说,流放队伍里有两拨人要你的命。一拨来自郑家,另一拨——”
      陆闻鹤顿了顿,目光落到裴烬身上。
      “来自宫里。”
      药庐中骤然安静。
      沈令仪想起卢绍临死前未能说完的话,想起那道越过郑怀章、直接落下的灭口旨意。原来三年前,龙椅上的人便已伸出过同样的手。
      她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沉的冷意,从心口漫到四肢。
      皇权从来不是今日才盯上沈家。
      它只是一直在确认,沈家是否真的死绝。
      “那两名黑衣人后来呢?”她问。
      陆闻鹤摇头:“天明前便走了。此后三年,每隔两月,便有人将药材和银钱送至山下,从不进庄,也从不留名。直到半年前,送药的人忽然断了。”
      沈令仪算了算时日。
      半年前,正是裴烬遭御史围攻、监察司三条江南暗线被拔除之时。
      所谓“不知沈观澜在何处”,或许并非全是假话。最初送来之后,为防行踪泄露,连裴烬自己也只让暗线依期供药,不问具体藏身之处。暗线一断,他便失去了回春庄的消息。
      他没有把兄长握在手里。
      他只是替兄长留了一条无人知晓的生路。
      这一认知没有让沈令仪轻松,反而像有一根细针缓慢扎进旧恨最深处。她曾将裴烬放在所有血债的尽头,仿佛只要恨他,沈家的亡魂便都有归处。
      可如今,一桩桩证据都在告诉她:这个人手上沾过沈家的血,也曾从血里往外救人。
      善与恶纠缠在同一双手上,才最叫人无处安放。
      “短笺上写了什么?”她问。
      陆闻鹤将褪色的纸递给她。
      纸上只有八个字:
      人可不醒,命必须留。
      笔迹刻意写得平直,辨不出原主。可“必须”二字的收锋极重,像一刀压住未尽之意。
      沈令仪曾替裴烬整理过无数批令。
      她认得。
      他写“必”字时,最后一点总向左微偏,因为少年时右手虎口受过伤。那是再谨慎的伪装也难以抹去的旧习。
      她将短笺放回匣中,没有当众点破。
      沈观澜却忽然按住额角。
      “火……”
      他脸色骤白,呼吸乱了起来。
      沈令仪立即扶住他:“哥哥?”
      “马车……有人追……”沈观澜闭紧双眼,断续道,“父亲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不要交给任何人……”
      他猛地弯下腰,像被剧痛撕扯。陆闻鹤上前施针,片刻后,他才渐渐安静下来。
      “不可逼他回想。”陆闻鹤沉声道,“他后脑旧伤极重,记忆如碎镜,强行拼拢,轻则昏厥,重则再不醒来。”
      沈令仪抿紧唇。
      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父亲交给兄长的是什么,可她也比任何人都怕再次失去他。
      “那就不想。”她握住沈观澜的手,“真相可以慢慢查,你先活着。”
      沈观澜睁开眼,怔怔望她,像终于从她这句话里看清了什么。
      三年前那个只会追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已经学会在真相与亲人之间作出选择。
      而她选了他。
      陆闻鹤替沈观澜解开外衫检查旧伤时,一块暗青色玉牌忽然从贴身夹层中滑落,撞在木榻边,发出清脆一声。
      沈令仪俯身拾起。
      玉牌不过半掌大小,一面刻着盘螭,另一面是一个极古的“雍”字。边缘有火烧过的焦痕,系绳却是后来换上的。
      裴烬的目光骤然沉下去。
      玄七失声道:“雍王府旧令?”
      雍王是先帝尚未登基时的封号。先帝践祚后,王府旧令悉数收缴,能留下的,只有当年最亲近的旧臣与内侍。
      沈父临死前交给沈观澜的,难道就是此物?
      陆闻鹤道:“这玉牌自沈公子被送来时便缝在中衣夹层。老朽恐人搜查,从未取出。”
      沈令仪握住玉牌,掌心一片冰凉。
      兄长活着,便已是天意留下的一道裂缝。如今裂缝里又露出一线光,直指先帝旧邸。
      她抬眸看向裴烬。
      “陆先生的证据已经够了。”
      裴烬神色仍旧平静:“够什么?”
      “够证明你三年前知道兄长没有死,够证明监察司救过他,也够证明你一直在替他供药。”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将那张短笺展开。
      “这字是你的。”
      雨气从窗缝渗进来,灯火微晃。
      裴烬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
      沈令仪望着他,声音轻得近乎疲惫。
      “兄长是你救的。”
      她停了一瞬,问出那个在心底埋了太久的问题。
      “沈府大火那夜,从火里把我带走的人——也是你,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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