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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同行 翌日天还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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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未亮,东水门外已停了一艘乌篷官船。
雪停了,河面浮着碎冰。船夫以长篙拨开冰凌,声声空冷。
沈令仪只带了一只旧木箱。
箱中没有女子出行常备的脂粉衣饰,只有司卷署的公牒、两册江南旧档目录,以及她亲手誊下的沈家案疑点。青芜替她系紧披风,手指冻得通红,仍压低声音道:“姑娘,奴婢等你回来。”
沈家覆灭以后,她每次离开都像在逃命,从未想过还能回来。如今这样寻常的一句话,反倒叫她心口发沉。
“照顾好自己。”她将一枚铜钥匙放进青芜掌中,“若十日后监察司没有我的信,便打开卷房东侧第三只柜子,把里面的东西交给顾掌案。”
青芜脸色一白:“姑娘……”
“只是后手。”
沈令仪替她合拢手指,语气平静:“有后手,才有归路。”
话音刚落,马蹄声自长街尽头传来。
裴烬一身玄色窄袖常服,外罩墨狐大氅,腰间没有佩监察司的金令,只悬一柄长刀。玄七跟在他身后,牵着两匹马,另有一队玄衣卫护着一辆青帷马车,浩浩荡荡往南城门去了。
青芜一怔:“大人不是要走水路?”
“走水路的是我们。”沈令仪望着远去的马车,“走官道的,是给旁人看的裴烬与沈女史。”
裴烬踏上船板,淡淡道:“郑家既喜欢盯,就让他们盯得尽兴些。”
昨夜沈令仪只说要在扬州换船,裴烬却连出城的假车驾都备好了。两人各自多算一步,又恰好没有撞乱对方的局。
船离岸时,天边才泛起一线青白。
京城的城楼在雾里渐渐后退。沈令仪立在船头,看着朱红宫墙被晨雾吞没,忽然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三年来,她困在四方城里,借一盏灯、一册卷宗活着。直到水流托着船身向南,她才发现,宫墙外的风也能吹到她脸上。
只是自由太短。
她此行不是归乡,是去捡一段不知还剩多少的旧梦。
“进舱。”裴烬站在她身后,“岸上有人。”
沈令仪没有回头,只借着整理披风的动作,看见北岸芦苇荡里伏着一点极淡的灰影。
“跟了多久?”
“从东水门。”
“不是郑家的死士。”她道,“郑家的人惯用短弩,伏身时会护右腕。那人左肩微沉,腰间藏的是宫中制式软弓。”
裴烬眸光微冷:“御前的人。”
李照果然不曾真正放他们走。
沈令仪转身入舱,取出公牒,故意将一张写着“淮安清河县库”的夹页放在窗边。风掀起纸角,足够岸上的人看清几个字。
裴烬看了一眼:“你要引他们去淮安?”
“不只。”她另取一张空纸,蘸水在背面写下“密诏在清河”五字。待水痕半干,正面看不出异样,烘火之后却会显字。
“这张纸会在下一个渡口被偷走。”
裴烬问:“你如何知道?”
沈令仪抬手指了指茶案:“船上原有四只杯,如今只剩三只。有人先上过船,藏在近处,等的不是杀人,是拿消息。”
话音落下,舱顶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木板摩擦。
玄七拔刀便要上去,沈令仪却抬手止住:“让他拿。”
半个时辰后,官船靠临水渡补给。
一个瘦小船工抱着麻绳经过窗下,衣角轻轻擦过案沿。待他离去,那张夹页果然不见了。
玄七低声道:“属下去追。”
“不必。”沈令仪推开窗,看着那人钻进人群,“他替我们送路。”
裴烬把玩着空茶杯,淡声道:“清河会多出两拨人。”
“一拨替皇帝找密诏,一拨替郑家截皇帝的人。”沈令仪道,“他们先咬起来,栖霞山外便能少几双眼睛。”
玄七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她不执刀,却比许多握刀的人更懂得刀该落在哪里。
入夜后,风势渐紧。
官船行至芦洲,河面忽起大雾。四周灯火尽灭,唯有船头一盏风灯摇摇晃晃,将水色照得像泼开的墨。
沈令仪正在核对水程,忽听舱外传来“噗”的一声。
是箭入木。
下一瞬,数支羽箭破雾而来。玄七翻身挡在舱门前,长刀连劈,火星迸溅。裴烬却没有冲向船头,而是一把扣住沈令仪的手腕,将她带到舱壁死角。
“低头。”
他的掌心很冷,力道却稳。
沈令仪被他护在身侧,听见头顶箭簇擦过木板。那一瞬,她又闻到了那股极淡的冷香,与三年前沈府火海里残存的气息重叠。
带她走。
记忆里的声音隔着烈火传来,她心口骤然一缩。
可她没有沉入旧梦。
“不是来杀我们的。”她抬眼看向舱顶,“箭都落在船尾与水线以上,他们想逼船靠北岸。”
裴烬立刻明白:“北岸有埋伏。”
“南岸水浅,弃大船。”
她掀开脚边暗板。那下面原本藏着裴烬备下的小舟,正是她昨夜要求玄七暗中放入的退路。
裴烬看她一眼,唇边似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沈女史连我的船都敢拆。”
“裴大人若不愿,可留在这里接箭。”
沈令仪先一步踏入小舟。
玄七斩断缆绳,大船顺流冲向北岸。埋伏的人听见撞岸声,立即围了上去,却只等来一船空舱与一盏燃到尽头的灯。
而小舟贴着南岸芦苇,无声滑入支流。
身后很快传来怒喝与刀兵声。
沈令仪回头看了一眼,眸色冷淡:“影子给他们了,路也给他们了。再追上来,便不是他们无能,是我们命不好。”
裴烬坐在她对面,肩头被箭擦出一道血痕。
“你也信命?”
“从前信过。”她将药瓶抛给他,“后来发现,命若有用,沈家不该死。”
裴烬接住药瓶,却没有立刻敷药。
沈令仪皱眉:“手不能动?”
“能。”
“那为何不包扎?”
“等你。”
两个字落下,小舟里忽然安静。
玄七默默背过身去掌篙。
沈令仪看着裴烬肩头渗开的血,明知他是在试探,却还是伸手夺过药瓶。她剪开那一小片衣料,动作算不上温柔,药粉落在伤处时,裴烬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裴大人不必误会。”她低声道,“你若死在江南,我解释不清。”
“嗯。”
“我也不想欠你。”
“嗯。”
他答得太顺,反倒像纵容。
沈令仪系紧布条,忽然问:“你为何一定要亲自来?”
裴烬垂眸看她。
雾气从水面浮上来,将他的眉眼衬得冷而模糊。
“若药庄里的人真是沈观澜,他最不想见的,大约就是我。”
沈令仪手指一顿。
“所以你更该留在京城。”
“有些债,躲着不会少。”他说,“他若还记得,就该由我站到他面前。”
他不是来辩解,只是来认那一笔旧账。
沈令仪收回手,望向漆黑水面。她本该觉得快意,可心底却像被细雨浸透,冷意之外,又生出一丝说不清的钝痛。
九日后,他们在丹阳弃舟换马。
又过一日,栖霞山终于出现在暮色尽头。
山中正落着细雨,回春庄藏在一片青竹之后,白墙黛瓦,药香隔着湿润山风飘来。庄门紧闭,门前没有灯,只有檐下一串晒干的艾草随风轻晃。
玄七上前叩门。
许久,门内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线,一名灰衣老者警惕地看出来:“诸位找谁?”
沈令仪从怀中取出那封密报,没有报官职,只道:“找一个不记得自己姓名的人。”
老者的视线越过她,落在裴烬腰间的刀上,神色骤然变了。
院中忽然传来瓷器落地的脆响。
沈令仪抬头。
隔着半开的木门,她看见廊下站着一个清瘦男子。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左腕微微垂着,雨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模糊不了他抬手揉腕的习惯。
沈令仪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三年。
她在梦里见过他无数次。见他满身是血,见他隔着流放队伍回头,见他埋在无名荒野,连一块碑都没有。
可如今他就站在那里。
活着。
那男子先看见她,目光茫然地停了片刻。随即,他的视线落到裴烬脸上。
茫然忽然裂开。
他脸色煞白,眼底涌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恨意,声音沙哑得像从旧火中挣出来。
“你怎么还敢来见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