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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慈宁宫夺人 “什么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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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带走的?”
沈令仪问得很快。
小宫女喘得厉害,手指冻得发白:“午后未时。慈宁宫的桂嬷嬷亲自来,说太后娘娘要问寿宴旧灯的事。青芜姐姐只来得及让我把这句话带给你。”
“有传唤牌么?”
“没有。”
“司灯局谁在场?”
“掌事大人,还有两名女史。”
“青芜走后,值册可有人动过?”
小宫女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沈令仪已经转身。
她没有立刻去慈宁宫。
慈宁宫敢在她今日受牌之后带走青芜,等的便是她失了分寸闯进去。一个从九品司卷女史,若持监察司腰牌冲撞太后宫门,今日刚得的身份,今夜便能被一道“恃宠妄为”夺回去。
她不能让青芜等太久。
也不能让自己先成为第二个被扣下的人。
司灯局的值房里,掌事女官面色难看,见她进门,只道:“慈宁宫问话,谁敢拦?”
沈令仪没有争辩,径直翻开今日差簿。
青芜名下原本该记西廊收灯,墨迹却被刮去,改成了“未时私离值处”。新墨尚有浮光,落笔的人太急,连“私”字最后一点都未干透。
“谁改的?”
掌事女官别开眼:“她人不在,自然算私离。”
“被太后口谕带走,也算私离?”
“没有传唤牌,谁能证明是慈宁宫的人?”
沈令仪抬眸。
原来如此。
他们先无牌带人,再改值册。等到天亮,青芜便不是奉召入宫,而是擅离值处。届时无论从她房中搜出什么,都能说她私下所为,与慈宁宫无关。
沈令仪取一张薄纸覆在被刮过的册页上,用炭末轻扫。原先被压进纸里的字一点点浮出来。
未时,慈宁宫桂嬷嬷领去问话。
末尾还有掌事女官自己的押名。
屋中一片死寂。
沈令仪将拓纸折好,连同差簿副页一并封入信袋。
“这一份送尚仪局存档,一份送宫正司,第三份送监察司。”
掌事女官脸色骤变:“你要把司灯局牵进去?”
“不是我牵。”
沈令仪看着她,“是落笔的人已经把名字留在这里。”
她转身出门。
裴烬正在监察司外院等她。
显然那名小宫女来报时,消息也送到了他那里。他没有披大氅,肩伤下隐约又渗出一点血,神色比宫墙下的雪还冷。
“要本官带人去?”
“不要。”
“慈宁宫不会同你讲规矩。”
“所以我才要把规矩先送到宫正司。”
沈令仪将一封信交给他:“替我看住三处。司灯局值册不许再改,宫正司今晚不得补录慈宁宫传唤牌,尚仪局的女官考卷也不许任何人调走。”
裴烬垂眸看她:“你怀疑青芜被带走,与今日考试有关。”
“她们若只想问寿宴旧灯,不必等我受了司卷牌才动手。”
“你一个人进去?”
“她们等的就是你陪我。”
沈令仪握紧新得的青铜牌,“我若连第一个想护的人都要借你闯门,这牌子便白考了。”
裴烬没有拦。
只在她转身时道:“子时之前,你若没出来,我会进去。”
沈令仪脚步未停:“那便劳大人等到子时。”
慈宁宫宫门紧闭。
守门内侍看见她的司卷牌,仍横身拦住:“太后娘娘已经歇下。”
沈令仪道:“我来接司灯局女史青芜。”
“宫中没有此人。”
“未时入宫,酉时未归。司灯局差簿有记,三名宫人可证。”
内侍脸色不变:“沈女史请回。”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留人牒,递到他面前。
“六局女史奉口谕入宫,若过更不归,留人宫署须写明缘由、时辰与经手之人,送宫正司备档。公公说慈宁宫没有此人,那便请在此处写一句‘未曾召见’,落名按印。”
内侍的手没有接。
“若不敢写,便开门。”
门内沉默了很久。
终于,朱门向里开了一线。
慈宁宫正殿灯火通明。
青芜跪在阶下,膝下铺着碎瓷,双手被细绳反绑,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看见沈令仪,先是一怔,随即用力摇头。
不要过来。
沈令仪却一步一步走到她身旁,跪下行礼。
“臣女沈令仪,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端坐上首,指间拨着佛珠。
“你来得倒快。”
“臣女来接司灯局的人。”
“她偷盗女官考题,助你舞弊。哀家替尚仪局问一问,有何不妥?”
一张供词被扔到沈令仪面前。
纸上写着,青芜于考前一夜潜入尚仪局,偷出归档题册交给阿令,又替她毁去其他考生签条。末尾按着鲜红指印。
青芜嘴角破了,哑声道:“我没有……”
桂嬷嬷抬手便要掌嘴。
“她说话时,别碰她。”
沈令仪的声音不大。
桂嬷嬷动作一顿,冷笑:“沈女史才入品一日,便敢在慈宁宫发号施令?”
“臣女不敢。”
沈令仪拾起那张供词,迎向灯火。
右下角,一片兰叶水纹缓缓浮出。
她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这份供词,假的太粗糙。”
殿中气息骤冷。
太后眯起眼:“你说什么?”
“女官考核题纸用素宣,答纸才有兰叶水纹。这张所谓考前供词,用的是今日考场答纸。”
沈令仪指尖点过纸边,“纸边还有尚仪局今日新裁的毛口。青芜午后才被带来,供词却说她考前一夜偷题。请问,一个昨日尚未裁出的纸张,如何在昨夜写成?”
桂嬷嬷脸色微变。
沈令仪继续道:“供词中还写,她偷出的归档题共有六十卷,其中最后一卷是宫仓失火口供。”
她抬眼看向太后。
“可那一卷并不在原题中,是考试中途有人临时混入,用来栽赃臣女。此事已由主考女官封卷,宫正司也带走了涉事宫婢。”
“若青芜当真考前偷题,她偷到的怎会是一份考试中途才被塞进去的假卷?”
满殿寂静。
这份供词不是青芜的罪证。
是有人事后照着考场发生的事,补写出来的一张网。
可惜网织得太满,反而把织网的人也困在里面。
太后拨佛珠的手停了。
“即便供词有误,她擅离值处、冲撞慈宁宫掌事,也是事实。”
“擅离值处的记录,也是假的。”
沈令仪将司灯局拓纸展开。
“原册写的是桂嬷嬷领人,后来才被刮改。臣女入宫前,三份副本已分别送往尚仪局、宫正司与监察司。”
桂嬷嬷面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沈令仪将空白留人牒放到供词旁。
“太后娘娘若认定青芜有罪,请将她交宫正司审。若只是问话,请容臣女将人带回。”
“若哀家都不准呢?”
太后的声音很轻。
殿门在身后合拢。
青芜肩头一颤。
沈令仪却平静地跪直。
“那便请娘娘在供词与留人牒上用慈宁宫印。”
太后冷冷看着她。
“你在逼哀家落印?”
“臣女不敢。”
沈令仪垂眸,“只是宫规既要有人担名,便总该有人落笔。臣女可以交出司卷牌,也可以与青芜一同留在这里。”
她将青铜牌放到地上。
“但天亮之后,尚仪局会来取考场伪卷,宫正司会来核慈宁宫留人,监察司会来问司灯局值册为何被改。”
“届时这件事是谁的意思,总不能还没有名字。”
太后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她可以打死一个无品宫女。
却不能为了打死她,亲手在一份漏洞百出的伪供上盖下慈宁宫的印。
那枚印一落,便不再是桂嬷嬷私下问话。
是太后亲自干预女官考核,伪造证词。
许久,佛珠重新转动。
“松绑。”
桂嬷嬷难以置信:“娘娘——”
“哀家说,松绑。”
细绳被割开。
青芜手腕已经勒出紫红血痕,站起时双腿一软。沈令仪扶住她,没有让她倒下。
太后望着两人,忽然道:“沈令仪,你今日能护住一个宫女。往后呢?”
沈令仪沉默了一瞬。
“往后能护几个,臣女不知道。”
她扶着青芜,声音很轻。
“可今日能护一个,便不能看着她死。”
走出慈宁宫时,外头已近子时。
宫正司两名女官正候在门外,手里捧着验伤册与传唤簿。桂嬷嬷看见她们,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沈令仪没有回头。
她来之前便算好了。
太后若放人,宫正司会记下伤势;若不放,宫正司会正式入宫问人。无论哪一种,今夜都不会再被写成无人知晓的一页。
宫道尽头,裴烬站在雪里。
他果然等到了子时。
沈令仪扶着青芜从他身旁经过。裴烬看了一眼她膝上沾的碎瓷血痕,问:“赢了?”
“只把人带回来。”
“那就是赢。”
青芜被送进暗院后,才终于抓住沈令仪的袖口。
“她们问考试,只是做样子。”
“还问了什么?”
青芜嘴唇发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们问,你拿到司卷牌后,第一份准备查哪一宫的旧档。”
沈令仪的手指缓缓收紧。
太后怕的,从来不是一场女官考试。
她怕的是,从今日起,沈令仪终于有资格走进宫中那些落了三年灰的旧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