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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青芜遇险 “谁来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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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叫走她的?”
沈令仪问得很快,声音却不乱。
那小宫女一路跑来,额角都是汗,被她这一问,反倒定了定神:“是慈宁宫的两个内侍,说太后娘娘要问司灯局旧灯册的事。青芜姐姐本不肯走,他们拿了温姑姑的牌子。”
“什么时辰?”
“未时三刻。”
“可留下传召文书?”
小宫女摇头。
“青芜走时带了什么?”
“一件旧斗篷,什么也没带。只是她临出门前,让奴婢告诉您……”小宫女咬了咬唇,“说她前日托人问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沈令仪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前日,她忙着验印与女官考核,青芜曾问过一句,要不要替她打听三年前先帝大丧前后的旧宫人。她当时只说不必冒险,青芜嘴上答应,转身却仍去了。
她总以为自己走在刀尖上,旁人只需站得远些,便不会被血溅到。
可刀锋从来不认人。
裴烬已经起身:“本官让人去慈宁宫。”
“先别去。”
沈令仪抬头:“他们敢用温姑姑的牌子带人,便不怕你知道青芜在慈宁宫。此刻贸然上门,他们只会说例行问话。”
裴烬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沈令仪转向那小宫女:“回司灯局,逢人便说,青芜走前留下的东西,已经交给我了。”
小宫女一怔:“可青芜姐姐没有——”
“正因没有,才要这样说。”
她又看向裴烬:“劳裴大人派两个人守住青芜住处。今夜若有人进去找东西,不必惊动,等他把东西放下再拿。”
裴烬没有问她为何笃定,只吩咐玄衣卫照办。
沈令仪则转身去了司卷署。
新领的青铜牌第一次落在值房案上,声响不重,却让守档女官抬起了头。
“我要今日六局宫人传召簿、司灯局差遣册与慈宁宫出入副册。”
那女官看了看她肩上未愈的伤,又看了看牌上“司卷”二字:“你今日才授职。”
“所以今日起,册上的错漏便归我看。”
三册很快送来。
传召簿上没有青芜。
慈宁宫副册上也没有。
只有司灯局差遣册末尾,多出一行“女史青芜,未时出外库点灯具”,字迹刻意仿着掌事女官,墨却尚未干透。
沈令仪将纸迎向窗光,指尖停在“未”字上。
“这一笔是后添的。”
守档女官皱眉:“何以见得?”
“前页皆用昨月领的松烟墨,干后乌而不亮。这一行掺了油烟,侧看有光。且掌事写‘未’字,末横从不出头,添字之人只仿了形,没记住她的手。”
她合上册子:“请宫正司立案。司灯局女史青芜,无传召、无差遣,未时三刻后下落不明。”
“慈宁宫的人带走,也算下落不明?”
“册上没有慈宁宫。”
沈令仪看着她:“从前宫里少一个低等女史,或许只需勾掉名字。今日我既看见了,这个名字便不能无声无息地没。”
宫正司的报失木牌落下时,申时钟声恰好响起。
沈令仪带着副册去了慈宁宫。
双鹤门外,守门内侍伸手拦她:“太后娘娘礼佛,不见外人。”
“我不是来求见太后。”
她亮出司卷牌:“司卷署查今日宫人出入簿。请开门。”
内侍冷笑:“一个从九品试任女史,也敢查慈宁宫?”
沈令仪将空白签条放到他面前:“可以不查。请公公写明,慈宁宫拒不交出出入簿,也拒不说明司灯局女史青芜去处。落名按印,我即刻回宫正司交差。”
内侍脸色微变。
门终究开了。
偏殿里没有炭火。
青芜跪在冰冷砖地上,发髻散了,左边脸颊肿着,十指被细绳捆在身前。她面前摆着一张供状,朱泥已经开好,只等按下指印。
温姑姑坐在上首,手里仍捻着佛珠。
“令女史来得倒快。”
沈令仪的目光从青芜脸上掠过,没有立刻走近。
“慈宁宫带走司灯局女史,为何不入传召簿?”
“她私窥先帝旧档,偷取宫中名册,尚未问清,自然不宜声张。”
“偷了什么?”
温姑姑示意宫婢展开一页残纸。
纸上只剩半行字:东宫旧侍,景和三年六月……
沈令仪心口微沉,面上却没有半分变化。
温姑姑道:“此物从她袖中搜出。她已经承认,是受你指使。”
“我没有!”青芜猛地抬头,“阿令,我没拿那张纸,是她们——”
宫婢抬手便要掌嘴。
沈令仪忽然道:“打下去。”
那只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温姑姑:“这一掌落下,我便在报失册后添一笔——慈宁宫私扣宫人、刑讯逼供。姑姑最好打得重些,伤痕也好验。”
温姑姑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沈令仪走到供状前,只扫了两眼,便问:“青芜何时招的?”
“申时一刻。”
“何人记录?”
“慈宁宫掌书记。”
“那便奇了。”
她抬起纸,指向末尾:“供状写,青芜于未时二刻在司灯局西库窃取残页。可司灯局更漏册记着,未时二刻西库因女官考核封门,钥匙由掌事带去尚仪局,直到申时才归。”
温姑姑淡道:“也许更漏册有误。”
“更漏册是我今晨考核所用原册之一,封条尚有三位主考骑缝印。姑姑若说它有误,便请一并传三位主考来问。”
她又捻起那张残纸。
“况且这纸也不是从西库来的。司灯局旧册用桑皮纸,纸质粗韧;这一张是青雁笺,右下有雁尾水纹,出自内书房。”
温姑姑眸色终于冷下去。
“有人拿内书房的旧纸,塞进青芜袖里,再写一份前后不合的供状。”沈令仪轻声道,“不是她偷得笨,是栽赃的人太急。”
青芜眼眶一下红了。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
温姑姑尚未开口,两名玄衣卫已经押着一个小内侍进门。那人袖口沾灰,怀里掉出半截与残页相同的青雁笺。
裴烬最后走进来。
他玄衣带雪,神色比殿外的天还冷。
“此人方才潜入青芜住处,将另外半张旧纸塞进她箱底,被监察司当场拿下。”
温姑姑起身:“监察司竟敢在宫人住处设伏?”
“不是设伏。”裴烬道,“是捉贼。”
小内侍被按跪在地,脸色惨白。两张残纸断口严丝合缝,连水纹都连成一只完整青雁。
沈令仪看向温姑姑:“如今可以放人了么?”
“她私下打听先帝旧事,总要给慈宁宫一个交代。”
“交代可以去监察司给。”裴烬淡声道,“人,本官带走。”
“裴大人,这是太后娘娘的地方。”
“所以本官已经很客气。”
裴烬抬眸:“再晚一步,宫正司的报失文书便会送到御前。届时陛下问起,为何慈宁宫无召无册扣下一名宫人,温姑姑预备拿这张假供状作答?”
殿内死寂。
片刻后,温姑姑缓缓松开佛珠:“放人。”
沈令仪亲手解开青芜腕上的绳。
青芜的手冷得像冰,却仍努力冲她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这句话比哭更让人难受。
沈令仪扶她起身,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自己追逐的真相并不只在卷宗上流血。
它会沿着她走过的路,找到每一个曾向她伸过手的人。
回监察司的车上,青芜昏沉睡去。
裴烬坐在对面,忽然道:“今日你救得及时。”
沈令仪垂眸替青芜拢好斗篷:“你想说下一次未必来得及。”
“是。”
“所以要我停下?”
“不是。”
裴烬看着她:“是要你学会承担代价。”
她抬眼,眸色骤冷。
“查案的人是我,代价为何要旁人承担?”
“因为你查的不是一页错册,是一群会杀人的人。”裴烬声音很低,“你可以决定拿自己的命赌,却不能替青芜决定,她也该跟着你赌。”
沈令仪指尖一僵。
“承担代价,不是出事后替她报仇,也不是拿你自己的命去赔。”他道,“是在让她伸手之前,告诉她刀在哪里;她若仍愿意,便替她备好退路。她若不愿,你也不能怪她。”
车帘外风声沉沉。
沈令仪许久没有说话。
醒来后,青芜听完她的话,却皱起眉:“你要我以后什么都别做?”
“太危险。”
“阿令。”青芜看着她,“你方才不许慈宁宫替我认罪,转头便要替我决定往后怎么活?”
沈令仪怔住。
青芜抬起被绳索勒红的手腕,眼睛仍湿,声音却很稳:“我怕。我跪在那里时,怕得快死了。可我更怕有一日你一个人进了更深的地方,连个替你报信的人都没有。”
“我可以不查你不许我查的,也可以每次先告诉你去处。可要不要帮你,应当由我自己选。”
沈令仪看着她,胸口那层冷硬的壳,像被人轻轻敲开一道缝。
她终于点头:“好。”
青芜这才从发髻深处摸出一根弯曲的银簪。簪管中藏着一小卷细纸,边角已被汗浸湿。
“这是我问到的。”她低声道,“三年前,有个在东宫做过事的老宫女,先被调去替先帝守灵,后来又进了慈宁宫。她失踪前,在出入簿上留过一句旁注。”
沈令仪展开纸。
上面只有六个字。
废太子旧档,勿封。
马车正好驶过宫门,暮钟一声一声落下来。
沈令仪望着那六个字,忽然明白,青芜今日险些被抹去,并不是因为她问错了人。
是因为她碰到了一扇三年前就该被封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