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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皇帝召见 内侍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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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的声音落下后,验印库外安静了片刻。
沈令仪没有立刻接旨。
她肩上还缠着染血的白布,掌心压着裴烬的黑色腰牌,销印册则被玄衣卫封入匣中。晨光从长廊尽头照来,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裴烬先开口:“册子送回监察司,三处副本分开封存。”
内侍笑道:“裴大人思虑周全。只是陛下召的是沈女史,大人便不必同行了。”
这句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
今日这道门,只许她一个人进去。
沈令仪将腰牌收进袖中。经过裴烬身侧时,她低声问:“若陛下问我,我是否恨你呢?”
裴烬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照实说。”
“你不怕?”
“怕。”他淡道,“但你不必替我说谎。”
沈令仪脚步微顿,随即跟着内侍走入宫门。
宣和殿离中书省不远,她却走了很久。
重重宫门在面前开启,又在身后合拢。朱墙金瓦被晨雾洗得明净,檐下宫人尽皆低首,连脚步声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令仪曾经来过这里。
十三岁那年,父亲入宫讲经,她随母亲向皇后请安。那时李照还是端王,坐在偏殿窗下抄一篇《贞观政要》,因写错一个字,被父亲当众指出。
少年低着头,笑得温和,说沈师教训得是。
如今那少年坐在天下最高的位置上。
而指出他错字的人,坟上已经落了三年雪。
殿门打开。
李照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月白常服,坐在窗边批折。年轻天子的眉目清俊,神情甚至称得上温和。案边放着两盏茶,一盏尚有热气,另一盏已经凉了。
沈令仪只看了一眼,便跪下行礼。
“臣女沈令仪,叩见陛下。”
殿内静了一瞬。
李照搁下朱笔:“你终于肯用这个名字见朕了。”
沈令仪额头抵着冰冷金砖。
“臣女从未不肯。只是从前,没有人准这个名字活着。”
李照望着她,片刻后笑了笑:“起来吧。你和沈师一样,说话总叫人无法怪罪。”
一句沈师,像极了怀念。
可沈令仪记得,父亲问斩的诏书上,也盖着他的御印。
她起身,却没有坐。
李照看见她肩上伤处:“朕听闻昨夜槐花巷走水,你也在场。伤得如何?”
“皮外伤。”
“一个卷房女史,竟敢深夜追凶。”李照叹道,“裴烬便这样用人?”
沈令仪抬眸:“昨夜是臣女自己要去,与裴大人无关。”
“你替他开脱?”
“臣女只说实情。”
“可朕听说,他不但派人护你,还亲自去了。”李照端起茶盏,语气随意,“监察司那么多案子,也没见他事事亲临。”
殿内炉火烧得很暖。
沈令仪却觉得那一点暖意只浮在皮肤之外,骨头里仍是冷的。
皇帝不是在问昨夜。
是在问她与裴烬究竟近到了哪一步。
“裴大人去,是因为凶徒牵涉沈家旧案。”她道,“臣女若死,线索便断了。他护的不是臣女,是案子。”
李照笑意不变:“你倒看得明白。”
“臣女活到今日,只能学着看明白。”
“那他把贴身腰牌借给你,也是为了案子?”
沈令仪袖中手指轻轻一紧。
这件事发生在天亮之前。验印库已经封锁,见过腰牌的守库小吏也被监察司拿下。
皇帝却知道得如此快。
她没有抬头:“裴大人借的是官牌,臣女借的是陛下赐予监察司的查案之权。归根结底,那扇库门是陛下开的。”
李照看了她片刻。
“沈师若还在,见你如此聪慧,想必会很欣慰。”
“父亲若还在,臣女便不必学这些。”
笑意终于从李照眼底淡了一点。
案上茶雾缓缓散开。
片刻后,他才道:“朕听说,你们在验印库找到一枚旧印。”
“半枚残印。”
“中书都堂勘合印?”
沈令仪心口忽然静了。
销印册尚未送入宫,验印库的口供也未呈御前。她入殿前,监察司更没有对外说过“勘合”二字。
可皇帝知道。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面看向御座上的人。
“陛下也认得那枚印?”
李照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很快又笑道:“三年前中书省报损旧印,此事曾经御前,朕自然有些印象。”
“三年前报损的官印不止一枚。”
“是么?”
“是。”沈令仪声音平静,“共十一枚。陛下独独记得勘合印,记性比臣女更好。”
殿中侍立的内侍齐齐低下头。
李照没有发怒。
他只是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沈令仪,太聪明的人,容易活得辛苦。”
“臣女已经辛苦过了。”
“所以才更该知道,什么时候不必追问。”
沈令仪垂眸:“臣女只会整理卷宗。纸上多一个字、少一个印,若不问清,便无法归档。”
她把锋芒藏在最卑微的本分里。
皇帝可以治一个旧臣之女妄议朝政,却不能治一个女史查清卷册的罪。
李照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
“难怪裴烬留你在身边。”
他起身走下御阶。
距离近了,沈令仪才看清他右手食指沾着一点极淡的暗红。不是朱笔的颜色,更像金粉朱砂干后留下的痕迹。
与验印库那枚残印缝隙里的朱砂,一模一样。
也可能只是御前印泥。
可这座宫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相同。
是太多巧合都恰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李照停在她面前:“你恨裴烬么?”
他果然问了。
沈令仪想起验印库外,裴烬说照实。
于是她道:“恨。”
李照眼中浮起一点满意。
“既然恨,为何还替他查案?”
“因为恨一个人,与用一个人,并不冲突。”
李照微微挑眉。
沈令仪继续道:“裴大人能替臣女开卷房的门,臣女便借他的手查旧案。待真相大白,他该领什么罪,自有国法。”
“你想让朕治他的罪?”
“臣女不敢替陛下定夺。”
“可你心里盼着。”
“是。”
她答得毫不迟疑。
反倒让李照沉默了一瞬。
皇帝召她来,是想知道裴烬是否已经将她变成自己的人。
她便把最锋利的恨摆给他看。
真话有时比谎话更能骗人。
李照重新走回御案后:“你倒坦白。”
“陛下面前,臣女不敢欺瞒。”
“那柳廷玉的妻子呢?”
沈令仪眸底一冷。
对外的说法,槐花巷烧死的是一名独居妇人。监察司封锁了暗院,阮青娘尚在人世,连郑家都未必已经确认。
李照却叫出了柳廷玉。
他知道的不只是印。
“陛下说的是谁?”
李照看着她,像是在辨别她脸上每一道细微变化。
“朕听错了消息。昨夜火场中救出的妇人,难道不是柳廷玉的妻子?”
“火场只找到一具焦尸。”沈令仪道,“身份尚未验明。”
这一次,她说了谎。
裴烬让她不必替他说谎,却没有说,她不能替一个重伤的证人瞒住活路。
李照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原来如此。”
他没有追问。
可那四个字里没有半分相信。
殿外忽然传来钟声,早朝将近。
李照翻了翻案边一份名册,语气重新温和下来:“宫中下月设女官考核。你既擅理卷辨字,留在监察司做一个无品女史,确实可惜。”
沈令仪抬眼。
“陛下的意思是?”
“报名参加。若能入司卷署,宫中各司旧档,你皆可依职查阅。”
这是一条路。
也是一根绳。
李照想把她从裴烬身边调开,放到宫中更容易看见、也更容易控制的地方。
可他递来的,偏偏是她最需要的调卷之权。
沈令仪跪下:“臣女谢陛下恩典。”
李照笑道:“不怕朕另有所图?”
她额头触地,声音平静。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女只看自己能不能接得住。”
御座之上,久久没有声音。
片刻后,李照道:“退下吧。”
沈令仪走出宣和殿时,日光已经照上宫墙。
裴烬站在长阶尽头。
他肩上血迹比方才更深,显然一直没有处理。见她出来,也只问:“他说了什么?”
“问我恨不恨你。”
“你如何答?”
“我说恨。”
裴烬神色未变:“很好。”
沈令仪走到他面前:“他还知道勘合印,知道柳廷玉,也知道阮青娘可能活着。”
裴烬眸色终于沉下去。
“你怎么答的?”
“我说火场只找到一具焦尸。”
“他信了么?”
“不信。”
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卷起两人衣摆。
沈令仪望向宣和殿紧闭的门。
“裴烬,三年前郑家造证,你奉旨抄家。如今旧案才掀开一角,御前便什么都知道。”
“这座宫里,到底是谁在怕?”
裴烬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道:“怕真相的人,未必只有造假之人。”
沈令仪想起李照沾着暗红朱砂的手指,想起他温和地唤父亲一声沈师,也想起那道盖在问斩诏书上的御印。
传闻中的新帝宽仁、念旧、倚重贤臣。
可真正坐在御座上的人,记得一枚三年前报损的旧印,知道一个本该死去的书吏,也在听见阮青娘可能活着时,没有半分惊讶。
仁善只是宫灯照出来的一层金色。
灯背后,仍旧是冷的。
她将女官考核的名册递给裴烬。
“陛下准我参加女官考核。”
裴烬扫了一眼:“他想让你离开监察司。”
“我知道。”
“还去?”
“去。”
沈令仪抬头看向高墙之上的天。
“从前我借你的门。如今有人要在宫里替我再开一扇。”
她把名册收入袖中,声音很轻。
“门是谁开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走进去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