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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你恨我就够了 “为什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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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早说?”
沈令仪的声音很轻。
验印库外晨雾未散,石阶上覆着一层湿冷白霜。她手里举着销印册,纸页停在三年前那行批字上——
印未毁,暂勿声张。
裴烬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说什么?”
“说你在抄沈家之前,便知道中书旧印有异。”
她向前一步,将册页按到他胸前。
“景和三年九月十三,中书省报旧印遗失。九月十四,你批‘暂勿声张’。九月十五,监察司围了沈府。”
一个日子,一个日子。
她记得太清楚。
那夜的雪、铜锁落下的声音、母亲房里未燃尽的安神香,连父亲被押出正门时衣摆沾了多少泥,她都记得。
“你有整整一夜。”沈令仪抬眼,“裴烬,那一夜你做了什么?”
守库官吏早被押走,玄衣卫也退到十步之外。长廊寂静,裴烬肩上伤口渗出一线血色,他却像感觉不到。
“查印。”他说。
“查出什么?”
“将作监未收旧印,中书省销印册却已补齐。经手的印库小吏在当夜投井,尸身次日便被领走。”
“所以你知道证据有假。”
“我知道有人在改证据。”
“有分别么?”
“有。”裴烬道,“一枚未销毁的旧印,只能证明中书省有人违制,不能证明沈怀章无罪。”
沈令仪指节一紧。
裴烬继续道:“当时送到御前的,不止一份供词。还有七封密信、废太子私印、三名证人口供。旧印有疑,我若当夜上奏,第二日验印库便会失火,证人会死,旧印也会换成另一枚。”
“于是你便什么都不说?”
“于是我接了主审令。”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册页哗然翻动。
沈令仪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你明知案子有疑,仍领兵抄家。”
“是。”
“你封府、拿人、押我父兄入狱。”
“是。”
“你站在沈家门前,说沈氏罪无可赦。”
“是。”
每一个“是”,都像他亲手将刀递到她掌心。
他不辩,也不躲。
沈令仪却比听见辩解更怒。
“你以为认下便算赎罪?”
“从未。”
“你既知道旧印未毁,为何不告诉我?外狱那日,你说你认下主审是为了保我。可你没有告诉我,你早就知道郑家在证据上动过手脚。”
裴烬沉默片刻。
“因为那时你查到郑氏,只会去送死。”
沈令仪笑了。
那笑意很薄,像冬水上裂开的一层冰。
“所以你替我选了仇人。”
“是。”
“替我选了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替我选了该恨谁,又该活成什么样。”
她忽然伸手,抽出他腰间短刃。
玄衣卫在远处齐齐一动。
裴烬抬手,止住所有人。
刀锋出鞘,冷光抵在他心口。
沈令仪的手很稳。
“你凭什么?”
裴烬低头看了一眼刀尖。
“凭那时你能碰到的人,只有我。”
她眸色一颤。
裴烬的声音仍旧平静,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案。
“郑怀章高居中书令,郑氏在慈宁宫,御座上的人握着生杀诏令。你十六岁,藏在假山里,身后是一百七十三条人命。”
“你需要一个能恨的人。”
他抬眼看她。
“恨我,总比去恨一个你暂时杀不了的人好。”
刀尖猛地向前半寸。
衣料裂开,血很快洇出一点暗红。
裴烬没有退。
沈令仪眼底终于泛起压不住的红。
她不是因为感动。
是愤怒,是混乱,是三年来赖以活命的恨意忽然被人从中劈开。她曾以为仇恨是世上最直的一条路,只需沿着裴烬的名字走下去,终有一日能走到沈家亡魂面前。
可如今有人告诉她,这条路是他亲手铺的。
连恨,都曾被他护在掌心。
这比欺骗更可恨。
“裴烬。”她一字一句,“我不是你养在笼里的刀。”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将短刃压得更深,血顺着刀尖落下。
“你若知道,便不会把我的恨当成药,按着你定的分量喂给我。”
裴烬看着她,良久,低声道:“是我错了。”
四个字,没有推诿,也没有求恕。
沈令仪反而怔了一瞬。
这个人太少认错。仿佛世间所有罪名落到他身上,他都只会沉默受着。可当他真正开口,那一点迟来的坦白,竟比任何解释都更重。
她缓缓收回刀。
“不是一句错了便能过去。”
“不会过去。”
裴烬从她手中接过短刃,却没有擦血,只将刀连鞘放到销印册上。
“沈家案若有重审之日,我领主审、封沈府、押送沈怀章的名字,一笔都不许删。”
沈令仪盯着他。
“你不怕死?”
“怕。”裴烬淡道,“所以才活到今日。”
“那你还敢把罪证留给我?”
“不是给你。”
他翻过那页旧批,露出背面一道极浅的暗记。那是监察司封存密档时才用的针孔,三点成线,意味着此卷另有副本。
“从我写下‘暂勿声张’那日起,这份批文便存了三处。毁去一处,另外两处仍会留下。”
沈令仪盯着那三点针孔。
“你在给自己留罪证。”
“我本就在案里。”
裴烬语气平静:“这份批文不是留给你,是留给将来重审沈案的人。你若没能活到那一日,也该有人知道,三年前是谁看见疑点,又选择了沉默。”
他连自己的退路都封得干净。
可这不是清白,只是认罪。
沈令仪忽然觉得,裴烬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狠。他可以把旁人的性命压进棋局,也可以将自己的命一并放上去,仿佛只要真相能走到最后,谁活着都不重要。
可可信,不等于可原谅。
她将裴烬的黑色腰牌放到案上。
裴烬看了一眼:“要还我?”
“不是。”
沈令仪把腰牌推到两人之间,却没有松手。
“这块牌子我留着。不是因为信你,是因为它能开门。”
她抬眸,眼底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从今日起,沈家案所有甲字以下旧卷,我要随时调阅。凡涉及郑氏、中书省、青州驿与沈观澜的消息,不许再由你替我筛选。”
裴烬道:“可以。”
“我查你,也不许拦。”
“可以。”
“再有一次,你以‘为我好’为由藏下关键证据——”
“如何?”
沈令仪握紧腰牌。
“我会先毁了你替我铺的路,再走我自己的。”
裴烬看了她许久。
“好。”
这一个字落下,不像宽允。
更像交权。
长廊另一端忽然传来急促脚步。玄衣卫单膝跪地:“大人,验印库的人已照吩咐送出密笺。接笺者进了中书省直房,随后韩恕的随从从东华门出宫,去了郑府别院。”
裴烬问:“拿么?”
“不要拿。”沈令仪先开了口。
玄衣卫下意识看向裴烬。
沈令仪淡声道:“既然郑家以为销印册在我手里,便让他们来夺。盯紧韩恕,不必拦他见任何人。谁先替他关门,谁便是下一条线。”
裴烬没有改她的命令,只道:“照办。”
玄衣卫领命而去。
沈令仪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忽然察觉,从这一刻起,她已不再只是借裴烬的权势查案。
她开始在他的地盘上,下自己的令。
而他没有收回去。
晨雾渐散,宫城方向传来三声钟响。
一名内侍捧着明黄口谕,匆匆踏入验印库。看见地上的血与案上的销印册,他脚步微顿,很快又堆起温和笑意。
“陛下听闻昨夜槐花巷走水,沈女史又在验印库劳碌一夜,甚是挂念。”
他向沈令仪躬身。
“请沈女史即刻入宫觐见。”
沈令仪没有立刻应声。
她看向裴烬。
三年前,她恨他,是因为她以为他是那把落下来的刀。
如今她才看清,刀背后还有握刀的人。
而那个人,正在宫城最高处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