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58、先别告诉他 孟绮递了机

　　续租协议签完的第三天，孟绮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归属地就在本市。她当时正躺在沙发上挑周末去哪儿吃饭，顺手接起来，对面先问：“请问是孟绮女士吗？”
　　“是。”
　　“您好，我这边是远衡商业工程的陈屿。周妍女士把您的联系方式给我，说您认识一位姓谢的维修工程师。”
　　孟绮从沙发上坐起来。
　　“谢忱？”
　　“对。我们有个项目想找他，不过有点情况，想先跟您了解一下。”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对方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是这样，周总说最早是您介绍的。我们这个项目比他之前接的单大一些，预算也高，需要固定三到四个人跟一个月。我看过他之前给周总做的排查记录，觉得挺细，想问问他现在有没有自己的团队。”
　　孟绮没立刻回答。
　　谢忱现在确实有三个人，但严格说不上团队。谁接到项目谁负责，没有公司，没有固定场地，连设备都还有一台是借她的。
　　“你们预算多少？”
　　陈屿报了一个数。
　　孟绮原本靠在沙发上，听完坐得更直了。
　　十二万。
　　不是十二万营业额里还要包几十万材料，而是一个月的驻场维护和局部改造服务费，材料另结。扣掉另外两个人的人工、交通和杂项，谢忱如果真能吃下来，至少比现在零零散散接单好得多。
　　“项目在哪？”
　　“城西新开的商业中心，四层到六层。前一个维护团队临时退出，所以比较急。我们看过几个报价，目前觉得谢先生之前的处理方式比较适合，不过他资历确实浅，这也是我们还在考虑的地方。”
　　孟绮问：“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确认一下，他之前那些商业项目是不是独立完成的。另外如果您方便，能不能帮忙问问他有没有兴趣？”
　　“你自己问。”
　　陈屿笑了一下：“可以。当然可以。”
　　“我把号码给你。”
　　孟绮顿了顿，又补：“你别说是我让你找他的。”
　　电话那边停了一秒。
　　“明白。”
　　挂断以后，她把谢忱的号码发过去。
　　发完才想起，自己甚至没问谢忱愿不愿意把号码给别人。
　　她盯着聊天框几秒。
　　本来想撤回。
　　已经过时间了。
　　算了。
　　客户又不是骗子。
　　这次她什么都没替他答应。
　　顶多递了个电话号码。
　　孟绮心安理得地继续躺回去，心里却开始算十二万的账。三个人做一个月，谢忱自己负责项目的话，人工不能再按以前那个价；夜间驻场另算，管理也得加钱。客户既然主动找，报价就不能低。
　　算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替他算。
　　手机往旁边一扔。
　　不管。
　　半小时后，谢忱电话打来了。
　　孟绮接起来时故意装得很正常：“干什么？”
　　“你把我电话给远衡了？”
　　“嗯。”
　　“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语气听不出高不高兴。
　　孟绮反而有点心虚：“他们问你号码，我就给了。”
　　“你不是刚签了未经同意不能买设备，没签未经同意不能给电话。”
　　谢忱安静两秒。
　　“孟绮。”
　　“干什么？”
　　“你最近钻合同漏洞越来越熟练了。”
　　她笑出来。
　　“人家找你做生意，又不是找你相亲。怎么样？”
　　“刚聊完。”
　　“接不接？”
　　“还不知道。”
　　“十二万。”
　　“我知道。”
　　“你居然还能不知道？”
　　谢忱那边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道：“十二万是预算，不是给我的净利润。而且他们要驻场一个月，我现在外包团队那边还有合同。”
　　“辞了不就行了？”
　　话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又快了。
　　果然，谢忱没说话。
　　孟绮立刻改：“当我没说。你自己考虑。”
　　“嗯。”
　　“还有吗？”
　　“没了。”
　　“那挂了。”
　　“等一下。”
　　“怎么？”
　　谢忱像是笑了一下：“谢谢。”
　　孟绮嘴角也翘起来：“谢什么？”
　　“电话。”
　　“这还差不多。”
　　“下次先问。”
　　“要求真多。”
　　“刚续租三个月，你可以慢慢适应。”
　　孟绮挂断电话以后，心情不错。
　　但这种好心情只维持到晚上。
　　谢忱回来得比平时早，七点不到。进门以后没做饭，先把电脑拿到餐桌上，又打了两个电话。孟绮在旁边听了几句，才知道他约的就是那两个最近一起接单的师傅。
　　一个叫老杨，四十多岁，强电做得多；另一个叫邱晨，比谢忱大两岁，水电和简单设备维护都能做。
　　电话打完，谢忱在纸上写了一堆东西。
　　孟绮走过去：“谈得怎么样？”
　　“老杨能空出来二十天，邱晨整月可以。”
　　“那不就行？”
　　“还差人。”
　　“招一个。”
　　“一个月的项目不好招固定。”
　　“给钱高一点。”
　　谢忱抬头看她：“你是不是觉得钱能解决所有问题？”
　　孟绮很坦然：“大部分。”
　　“那剩下的呢？”
　　“再加钱。”
　　谢忱笑了。
　　孟绮坐到他对面：“你真想接？”
　　“想。”
　　“那就接。”
　　“先看现场。”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我跟你去。”
　　谢忱一愣：“你去干什么？”
　　“看看十二万长什么样。”
　　“项目现场。”
　　“我知道。”
　　“灰很大。”
　　“我又不是没见过装修。”
　　“你上次在周妍店里站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那是因为无聊。”
　　“明天也无聊。”
　　“那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走。”
　　谢忱看她半天：“行。”
　　第二天下午，孟绮真去了。
　　商业中心还没完全开业，下面三层已经有人营业，上面几层还在调整。陈屿比电话里听起来年轻，三十多岁，戴眼镜，见到孟绮明显愣了一下。
　　“孟女士也来了？”
　　孟绮：“路过。”
　　谢忱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她当没看见。
　　现场比周妍那家店复杂得多。三个楼层，一部分已经装修完，一部分还在改，公共区域的电气设备和商户自己的线路交错在一起。原来的维护团队撤得突然，留下不少记录没交接。
　　陈屿带着他们走了一圈，谢忱一路都在拍照、问问题。孟绮刚开始还跟着，二十分钟后就彻底听不懂了，自己找了张椅子坐。
　　快结束时，陈屿把谢忱叫到一边。
　　“我们这边还有个顾虑。”
　　“您说。”
　　“项目负责人要跟甲方工程部直接对接。你技术这块我看过，没什么大问题，但你以前没有完整负责过这种体量。”
　　谢忱点头：“对。”
　　“所以十二万预算里，我们原本是按成熟团队算的。如果由你接，我们可能会先压一部分管理费。”
　　孟绮在几米外听见，抬起头。
　　谢忱问：“压多少？”
　　陈屿报了一个数字。
　　九万八。
　　一下少两万二。
　　孟绮眉头已经皱起来。
　　谢忱却没马上反驳：“材料还是另结？”
　　“对。”
　　“夜间紧急处理呢？”
　　“包含在服务费。”
　　“一个月预计几次？”
　　“这个不好说。”
　　“那我不能按这个价。”
　　陈屿似乎早有准备：“你可以报。”
　　谢忱拿出手机记了几项：“我晚上重新核。明天给您。”
　　“可以。”
　　孟绮一直忍到下楼。
　　进电梯以后才问：“你不会真按九万八吧？”
　　“不会。”
　　“十二万都不一定高，他凭什么因为你年轻就少两万多？”
　　“不是因为年轻，是没经验。”
　　“有区别？”
　　“有。”
　　“他要是真觉得你做不了，就不会找你。既然找了，又拿没做过压价，挺会算。”
　　谢忱笑：“做生意不都这样？”
　　“你还替他说话？”
　　“没替。”
　　电梯里还有别人，孟绮忍到停车场才继续：“你准备报多少？”
　　“回去算。”
　　“低于十二万别给我看。”
　　“为什么？”
　　“我看了生气。”
　　“那我不发你。”
　　孟绮脚步一停：“你敢。”
　　谢忱已经笑了。
　　回家后，他真算了两个小时。
　　孟绮中途看过三次，每次都被赶走。
　　九点半，报价终于发到她手机。
　　118000。
　　孟绮第一反应：“怎么还少两千？”
　　谢忱坐在对面：“十二万是客户预算，不是我必须报满。”
　　“你就是有毛病。”
　　“我把夜间应急拆出来单计了。一个月超过四次，每次另收。”
　　孟绮往下看。
　　项目管理费、三个人的人工、临时增援预算、交通、设备折旧、资料整理，全部单独列了。比他第一次做报价时已经像样很多。
　　“老杨的人工为什么比你高？”
　　“他资历比我高。”
　　“你是负责人。”
　　“所以我有管理费。”
　　孟绮往下滑，看见他的管理费。
　　“再加三千。”
　　“理由。”
　　“你要跟甲方天天扯皮。”
　　“这算什么理由？”
　　“我以前见程既川做项目，真正贵的从来不是干活的人，是能让所有人把活干完的人。”
　　谢忱看着她。
　　孟绮自己也停了一下。
　　这是程既川走以后，她第一次这么自然地把他放进一句普通的话里。
　　没有酸。
　　也没难受。
　　只是想起一个她确实见过的事实。
　　谢忱低头把管理费改了。
　　最终报价十二万一千。
　　孟绮笑：“你还超预算？”
　　“可以砍。”
　　“这才对。”
　　报价发出去后，陈屿没有立刻回复。
　　第二天上午才回，说要内部讨论。
　　谢忱照常去上班。
　　孟绮反而比他急。
　　中午问一次。
　　回了吗？
　　没有。
　　下午三点又问。
　　还没有？
　　没有。
　　五点。
　　是不是黄了？
　　谢忱这次直接打电话：“你比我还急？”
　　“我闲。”
　　“我知道。”
　　“你怎么一点不急？”
　　“急也没用。”
　　“你可以问。”
　　“报价昨天晚上才发。”
　　“做生意就得催。”
　　“谁教你的？”
　　“我自己悟的。”
　　谢忱笑：“明天下午还没回，我再问。”
　　孟绮只好忍。
　　第二天十一点，陈屿先回了。
　　不是接受十二万一，也不是九万八。
　　十一万五。
　　夜间应急超过四次另计，同意。
　　但有个条件：第一个月项目负责人必须是谢忱本人，不得转给其他人。
　　谢忱把截图发给孟绮。
　　她看见数字，第一句：
　　再磨两千。
　　谢忱：
　　我准备接。
　　为什么不磨？
　　这个价可以。
　　两千也是钱。
　　孟顾问。
　　干什么？
　　适可而止。
　　孟绮盯着屏幕，气了半分钟。
　　最后回：
　　随便你。
　　十分钟后又补：
　　恭喜。
　　谢忱：
　　晚上请你吃饭。
　　孟绮心情重新好了。
　　她挑了家比上次更贵的。
　　晚上七点，谢忱却没有直接去餐厅，而是先回了一趟家。
　　孟绮已经换好衣服，坐在玄关等他，看见他进门：“你回来干什么？”
　　“拿东西。”
　　“吃个饭还拿工具？”
　　“不是。”
　　谢忱进房间，很快拿出一个信封。
　　放到孟绮面前。
　　“什么？”
　　“你的。”
　　孟绮打开。
　　里面是钱。
　　不多，三千。
　　她皱眉：“干什么？”
　　“项目介绍费。”
　　孟绮脸一下变了。
　　“谢忱，你是不是有病？”
　　“正常市场上——”
　　“谁跟你市场？”
　　“客户是你介绍的。”
　　“是周妍介绍给陈屿，陈屿找的我，我只给了你号码。”
　　“所以算渠道。”
　　孟绮把信封直接扔回去：“拿走。”
　　谢忱没接。
　　“我不收。”
　　“那我转账。”
　　“你敢转我就拉黑。”
　　两个人站在玄关僵了半天。
　　谢忱最后问：“那你要什么？”
　　孟绮本来想说什么都不要。
　　话到嘴边，忽然改了。
　　“你不是请吃饭？”
　　“嗯。”
　　“那这顿我不看价格。”
　　谢忱看她两秒：“可以。”
　　“以后这个项目赚了，也别给我什么介绍费。”
　　“那下次呢？”
　　“下次我再给你客户，你请我吃饭。”
　　“如果项目很大？”
　　“吃贵一点。”
　　谢忱笑了。
　　“行。”
　　孟绮把信封塞回他手里。
　　两个人出门。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谢忱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要？”
　　孟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千块太少。”
　　“那给你多一点？”
　　“滚。”
　　谢忱笑出声。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孟绮先走出去。
　　走了几步，她才慢悠悠补了一句：“因为这次我想帮你，又没想从你身上赚钱。”
　　谢忱跟在后面，没说话。
　　孟绮回头：“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笑什么？”
　　“突然觉得这顿饭可以再贵一点。”
　　孟绮这才满意：“有觉悟。”
　　那天饭吃到一半，谢忱接了三个项目电话。
　　第一次，他没有走出去接。
　　就坐在她对面，一边翻手机里的现场照片，一边跟老杨确认下周排班。
　　孟绮也没嫌他扫兴。
　　她慢慢吃自己的甜品，偶尔听见一句就插嘴：“夜间那条写合同里。”
　　谢忱冲她做了个知道的手势。
　　挂完电话，他把最后一口已经凉掉的菜吃了。
　　孟绮问：“老板当得怎么样？”
　　“还没当。”
　　“十一万五都到手了还不算？”
　　“钱还没到。”
　　“那什么时候算？”
　　谢忱想了想：“等这个项目做完，客户没骂人，钱也收回来。”
　　“要求挺高。”
　　“应该的。”
　　孟绮没笑他。
　　回家以后，谢忱把新合同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从头看了一遍。
　　孟绮洗完澡出来，看到他还在改排班表。
　　那台她买的测试设备放在脚边。
　　电脑也是她的。
　　明天司机会送他去现场。
　　客户最初还是从她这里转过去的。
　　可这一次，孟绮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合同上的负责人写的是谢忱。
　　报价是他自己做的。
　　价格是他自己谈的。
　　要是项目砸了，也得他自己收拾。
　　她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还缺什么？”她问。
　　谢忱头都没抬：“暂时不缺。”
　　孟绮点点头。
　　“行。”
　　这次她没有继续替他想。
　　回卧室前，谢忱却忽然叫住她。
　　“孟绮。”
　　“嗯？”
　　“真缺的时候我会说。”
　　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他两秒。
　　“知道了。”
　　然后回房。
　　门关上以后，她才笑了一下。
　　她等的好像就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