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56、借我三天 谢忱第一次

　　谢忱第一次主动跟孟绮借钱，是在周一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那天孟绮刚从外面回来，鞋还没换完，就看见餐桌上摊着一堆报价单、材料清单和计算器。谢忱坐在桌边，眉头皱得很紧，手机银行页面停在余额那一栏，旁边那碗面已经泡得快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你破产了？”
　　“差一点。”
　　孟绮本来只是随口开玩笑，听见这句反而停下来：“真没钱？”
　　“有，但不够明天的材料款。”
　　谢忱把几张单子拢到一起。新接的那单是办公室夜间改线，客户合同走得慢，原本说好的预付款最快要后天下午到账，但施工只能明晚进场。线材、配电件和辅料都得提前买，他刚交完培训费，又给家里转了一笔，账户里剩的钱够生活，真全部压进去就一点余地都没了。
　　孟绮走过去，拿起清单看了一眼：“差多少？”
　　“八千。”
　　“就八千？”
　　谢忱抬头看她。
　　她立刻改口：“我是说，比我想的少。”
　　“对你是少。”
　　“行了，别每次都提醒贫富差距。”孟绮坐下，“我转你。”
　　谢忱没动。
　　“怎么？”
　　“借。”
　　“知道。”
　　“后天下午还。”
　　“行。”
　　“如果客户晚打，我最迟周五还。”
　　“行。”
　　“我给你写个借条。”
　　孟绮盯着他：“你能不能别把八千块借得像我要拿你房产证？”
　　“亲兄弟还明算账。”
　　“我们又不是亲兄弟。”
　　话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谢忱低头笑了笑：“更该算。”
　　孟绮没再跟他争，拿手机转了八千过去。谢忱当着她的面收款，又在备忘录里写清金额、日期和用途，把截图发给她。
　　孟绮看都没看：“收到。”
　　“你没点开。”
　　“八千块我还怕你跑路？”
　　“这是习惯。”
　　“你以后真做项目，每次差材料款都这么借？”
　　“不会。”
　　“那以后怎么办？”
　　“留周转金。”
　　“多少？”
　　谢忱报了个数。
　　孟绮在心里算了一下：“你照现在这个速度，什么时候能攒够？”
　　“慢慢来。”
　　又是这句。
　　她最近已经学会不一听就翻脸，只把手里的钥匙扔到桌上：“你要不干脆把这次利润先别往家里转。”
　　谢忱正在确认转账，动作顿了顿：“家里的归家里。”
　　“你爸那边不是已经出院很久了？”
　　“欠的钱还没还完。”
　　“谁催你了？”
　　“没人催。”
　　“那你这么急干什么？”
　　谢忱看她：“你家里欠别人钱，会觉得不急？”
　　孟绮想了一下。
　　她没有这种经验。
　　程既川以前替她处理过几次欠款，不是债，是她买东西忘了付款、会员续费到期或者朋友临时垫过钱。金额不大，助理看到就顺手结了。她很少真正体会“钱没还完”是什么感觉。
　　“那你别把自己卡这么死。”她说，“至少留点应急。”
　　“所以今天找你借了。”
　　孟绮一愣。
　　谢忱把手机放下：“你之前不是一直问，真需要的时候会不会找你。现在找了。”
　　一句话，把她后面所有劝人的话都堵没了。
　　她坐在餐桌边，忽然有点想笑。
　　“你还记得？”
　　“记得。”
　　“我以为你只会说不要。”
　　“需要就是需要。”
　　孟绮嘴角已经压不住：“那你求我一下。”
　　谢忱看她。
　　“八千块，求一句不过分吧？”
　　“钱已经借到了。”
　　“你这人怎么一点情趣都没有？”
　　“借钱还要什么情趣？”
　　“算了。”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心情却莫名很好。好到连那碗泡烂的面都看着顺眼，顺手帮谢忱倒了。
　　“别吃了。”
　　“还能吃。”
　　“你跟‘还能用’真是天生一对。”
　　孟绮把面直接端走，“我点东西。”
　　“这么晚还吃？”
　　“你借到钱请我夜宵。”
　　谢忱看她：“应该我请？”
　　“当然。”
　　“那你点便宜点。”
　　孟绮笑着骂了句。
　　外卖送到时已经十一点半，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烧烤。谢忱一边吃一边核第二天采购数量，孟绮看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不让客户直接跟材料商结？”
　　“这单是我们包工包料。”
　　“那预付款不到，你们就得自己垫？”
　　“嗯。”
　　“风险不小。”
　　“所以合同以后要改。”
　　“谁写的合同？”
　　谢忱没说话。
　　孟绮立刻明白：“你？”
　　“套了模板。”
　　“我就知道。”
　　她拿过合同看了一遍，很多地方她不懂，但付款节点写得确实松。预付款只写了“施工前支付”，没写不到账是否有权延期开工。
　　“下次加一句。”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以前何律师给乔曼宁改合同里类似的条款，“款项未到账，乙方有权顺延进场时间且不构成违约。”
　　谢忱凑过来看。
　　“这个能直接用？”
　　“改一下项目名和主体，差不多。”
　　“你现在越来越像顾问了。”
　　“收费。”
　　“多少钱？”
　　“项目利润百分之十。”
　　“太黑。”
　　“那百分之五。”
　　“还是黑。”
　　孟绮把手机抢回来：“那以后自己吃亏。”
　　谢忱笑了：“请你吃饭。”
　　“什么规格？”
　　“不能超过利润百分之五。”
　　“你最近学坏了。”
　　“孟顾问教得好。”
　　她听见这个称呼，还是有点高兴。
　　第二天，谢忱七点多就出门采购。那八千块很快被拆成几笔支出，下午孟绮无聊点开银行记录，看见他真一分没乱用。线材、辅料、预付款，全能和昨晚那张清单对上。
　　她看完又觉得自己有病。
　　八千块而已，居然还跟着看去向。
　　手机正好进来一条谢忱的消息：
　　今晚不回来吃，夜间施工。
　　孟绮回：
　　几点结束？
　　顺利的话两点。
　　车呢？
　　我约了。
　　孟绮点开小程序。
　　果然，凌晨两点已经有一条预约。谢忱自己约的，从项目地址回公寓。
　　她没再问。
　　晚上十点多，乔曼宁打来电话。
　　“你在家？”
　　“嗯。”
　　“借我一件衣服。”
　　“你自己的衣服以前堆我这儿一柜，现在知道借了？”
　　“明天临时有个行业会，礼服都送去清洗了。”
　　“自己来拿。”
　　“我半小时到。”
　　孟绮挂了电话，没多久乔曼宁就到了。
　　她最近确实很少回来，进门以后站在玄关还习惯性往以前客房的方向走，走两步才停下来：“我都忘了我没房间了。”
　　“后悔了？”
　　“没有。”
　　“嘴硬。”
　　乔曼宁懒得理她，跟着进衣帽间挑衣服。孟绮一边翻一边问：“蒋元呢？”
　　“应酬。”
　　“你们蜜月回来以后还挺和平。”
　　“你很失望？”
　　“我怕你没剧情。”
　　“少看点小说。”
　　最后挑了条黑色长裙。乔曼宁换好出来，孟绮帮她拉背后的拉链，忽然问：“如果蒋元跟你借八千，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乔曼宁从镜子里看她：“他借八千干什么？”
　　“假设。”
　　“我会直接给。”
　　“如果他非要写借条呢？”
　　“那他可能脑子坏了。”
　　孟绮一下笑了。
　　“谢忱？”
　　“嗯。”
　　乔曼宁转过身：“他主动借你的？”
　　“材料款周转。”
　　“多少？”
　　“八千。”
　　“你是不是高兴坏了？”
　　孟绮脸上的笑立刻收起来：“你怎么说话跟看见了一样？”
　　“因为你现在就是一副终于等到人家开口的样子。”
　　“我有吗？”
　　“有。”
　　乔曼宁去镜子前整理头发：“小心一点。”
　　孟绮皱眉：“什么？”
　　“你以前最怕别人管你，现在特别享受别人需要你。”
　　“借八千也叫需要？”
　　“钱多少不重要。”
　　孟绮没说话。
　　乔曼宁系耳环，语气很平：“你别以后他一有问题，你就等着出手。人家真习惯了，你又嫌他没本事。”
　　“我不会。”
　　“最好。”
　　“你最近特别爱泼冷水。”
　　“我只是见过。”
　　孟绮知道她在说谁。
　　程既川。
　　“别又往他身上扯。”
　　“没扯。”乔曼宁拿起包，“反正你自己开心就行。”
　　临出门前，她手机响了一下。
　　乔曼宁低头看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回了一句“收到”。
　　孟绮问：“蒋元？”
　　“罗正谦。”
　　她动作顿住。
　　“他怎么突然找你？”
　　“不是找我。”
　　乔曼宁把手机给她看。
　　是个工作群临时拉的多人会。原项目有一处历史补充协议，对方今晚突然发函，郑顾问人在外地，建议由熟悉旧条款的罗正谦临时参加半小时。
　　群里一堆人。
　　罗正谦只回了两个字：
　　可以。
　　孟绮抬头：“你去？”
　　“线上。”
　　“蒋元知道？”
　　乔曼宁拿回手机：“这跟蒋元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
　　八点半，多人会议开始。
　　乔曼宁没走，直接借孟绮书房开电脑。孟绮本来没兴趣，后来路过一次，听见里面有人争得很凶，又停下来听了两分钟。
　　罗正谦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很平。
　　“先别讨论谁的责任。看第三版补充协议第七条，原件在乔经理那边。”
　　乔曼宁立刻翻文件。
　　她动作比刚才快很多。
　　找到以后，她说：“有。第七条约定，如果付款主体发生变化，需要重新取得书面确认。”
　　“对。”
　　罗正谦接得自然，“所以今天这封函本身没有改变付款义务。让对方先补确认，再谈延期。”
　　没有寒暄。
　　没有一句多余。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所有人陆续退出。
　　罗正谦最后说：“乔经理留一下。”
　　孟绮正好站在外面倒水，脚步停住。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乔曼宁：“什么事？”
　　“你手里那份第三版是扫描件还是原件？”
　　“扫描件。”
　　“原件在旧项目档案室。明天如果他们真要卡这个点，你让行政调出来。”
　　“好。”
　　“还有，刚才第七条你找得很快。”
　　乔曼宁笑了一下：“你以前逼我做过目录。”
　　“没白做。”
　　“还有吗？”
　　罗正谦停了停。
　　“没有。”
　　“那晚安。”
　　“晚安。”
　　会议结束。
　　乔曼宁打开门，第一眼就看见靠在外面喝水的孟绮。
　　“偷听？”
　　“光明正大。”
　　“听到什么？”
　　“工作。”
　　“那你还一脸八卦？”
　　孟绮看她：“你刚才声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快一点。”
　　乔曼宁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找文件的时候。”
　　“因为他知道在哪。”
　　“郑顾问也知道。”
　　“郑顾问刚才在高铁上，信号断了三次。”
　　理由很充分。
　　孟绮也没再逗。
　　乔曼宁换回自己的衣服准备走，临出门前却又问：“你说一个人特别省你的脑子，是不是很危险？”
　　这次轮到孟绮看她。
　　“你问谁？”
　　“随便问。”
　　“你们今天怎么都爱假设？”
　　乔曼宁没笑。
　　孟绮也收起玩笑：“蒋元最近不是挺好？”
　　“是挺好。”
　　“那你还想罗正谦？”
　　乔曼宁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就是因为挺好，才烦。”
　　孟绮没听懂：“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拉开门。
　　“裙子明天让人送回来。”
　　门关上以后，孟绮站了几秒。
　　晚上十二点，她还没睡。
　　谢忱那边没消息。
　　一点半，司机行程显示已经出发去接。
　　两点零七，行程状态变成“乘客已上车”。
　　孟绮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
　　两点四十，门锁响。
　　谢忱进门时明显很累，衣服上有灰，工具包也脏了。他看见客厅灯还亮着，愣了一下：“你没睡？”
　　“刚好醒。”
　　谢忱看了眼桌上已经空掉的咖啡杯。
　　没拆穿。
　　“做完了？”
　　“嗯。”
　　“顺利吗？”
　　“客户现场多加了两处，补了费用。”
　　“钱呢？”
　　“预付款到账了。”
　　孟绮一下坐直：“现在？”
　　“十一点多。”
　　“那你还我啊。”
　　谢忱笑了。
　　“你不是说不急？”
　　“现在急。”
　　他拿手机。
　　八千块转回来。
　　孟绮点收款。
　　下一秒，又进来一笔。
　　88元。
　　她抬头：“这什么？”
　　“利息。”
　　“你有病？”
　　“借了两天。”
　　“谁跟你收利息？”
　　“意思一下。”
　　孟绮直接退回去。
　　谢忱没再转。
　　他站在玄关换鞋，孟绮忽然觉得这两天那点莫名的高兴，随着八千块回来，也跟着少了一点。
　　“以后还借吗？”她问。
　　谢忱抬头。
　　“需要就借。”
　　“还是写借条？”
　　“写。”
　　“还算利息？”
　　“你不要就不算。”
　　孟绮靠在沙发里：“那行。”
　　谢忱看了她几秒，忽然问：“你是不是还挺希望我欠你点？”
　　孟绮脸一僵。
　　“谁希望？”
　　“随便问。”
　　“滚。”
　　谢忱笑着往房间走。
　　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明天晚上我做饭。”
　　“干什么？”
　　“利息。”
　　孟绮的脸色这才好一点。
　　“吃什么？”
　　“你点。”
　　“贵的。”
　　“饭不是钱。”
　　“那我要吃海鲜。”
　　“可以。”
　　“龙虾。”
　　谢忱沉默两秒。
　　“孟顾问，八千块借两天没这么高利息。”
　　孟绮终于笑出来。
　　“那你自己看着办。”
　　谢忱回房。
　　没多久，门从里面锁上。
　　孟绮拿起手机，看着刚刚收回来的八千块。
　　钱回来了。
　　账户恢复原样。
　　她却第一次发现，原来别人需要自己这件事，比钱本身更容易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