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55、旁听的人 孟绮第一次

　　谢忱那句“我怕我会喜欢”，第二天谁也没提。
　　早上孟绮起来得比平时早一点，走进厨房时，他正在煎鸡蛋。她站在冰箱前拿了瓶水，等了半天，谢忱也没回头，仿佛昨晚那句话只是饭桌上随口说错的一句。
　　孟绮先忍不住：“你今天几点上课？”
　　“九点半。”
　　“不是说可以旁听？”
　　“嗯。”
　　“还算数吗？”
　　谢忱把鸡蛋翻了个面：“课程又不是我开的，你想去就去。”
　　“你这叫邀请人的态度？”
　　“昨天邀请过了。”
　　孟绮把水放回去：“那算了。”
　　谢忱这才回头看她：“真不去？”
　　“看心情。”
　　“那你八点四十之前决定，九点以后路上堵。”
　　孟绮看了他两秒。
　　“你怎么知道我会坐车送你？”
　　“我没说坐你的车。”
　　“那你说堵不堵干什么？”
　　“提醒你。”
　　孟绮冷笑：“你现在挺会。”
　　谢忱把另一只煎蛋放进盘子，推给她：“吃不吃？”
　　她拉开椅子坐下。
　　八点三十五分，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培训班不在什么像样的写字楼里，而是在一栋旧商住楼的五层。电梯门一开，走廊里贴满了电工证、造价实操、消防设施操作员之类的招生广告，前台旁边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孟绮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拎了只明显和这里不太搭的包，一进去就有人多看了两眼。
　　谢忱低声道：“后悔还来得及。”
　　“我为什么后悔？”
　　“今天讲三个小时。”
　　“我上学的时候也坐过三个小时。”
　　“你上课睡觉吗？”
　　“看老师长相。”
　　谢忱笑了：“今天这个五十多。”
　　“那我努力听。”
　　教室比孟绮想象中小，一共十几个人，大部分三十岁上下，还有两个比谢忱年纪更小。桌上全是电脑、计算器和打印出来的图纸。谢忱坐第三排，给她留了旁边的位置，又把自己电脑往中间挪了一点。
　　孟绮坐下后才发现，他已经提前把上周的讲义打印好，边上写了很多字。
　　她伸手翻了两页：“你上课还做笔记？”
　　“要考试。”
　　“我以为你这种人全靠脑子。”
　　“我脑子又不值钱。”
　　“你现在谦虚得也挺烦。”
　　老师进来以后，谢忱就没再理她。
　　孟绮原本真没打算认真听。前二十分钟她还在回消息，后来老师开始讲小型项目怎么报价，她才慢慢把手机放下。
　　投影幕上是一套社区商铺的简单改造单，材料、人工、交通、工具折旧和项目利润一项项拆开。老师让所有人自己报一个价，十分钟后随机抽三份。
　　谢忱那份被抽到了。
　　老师看了两眼：“你这个人工为什么这么低？”
　　谢忱答：“两个人一天半能做完。”
　　“我问的是为什么这么低，不是为什么这么快。”
　　教室里有人笑。
　　老师把他的表投到屏幕上：“材料你一分钱没少算，停车费都写了六十，轮到你自己干活，一天给自己算三百？”
　　谢忱没说话。
　　老师继续问：“你以后真出去自己接单，人家请你，是请你去做慈善？”
　　后排又笑起来。
　　孟绮坐旁边，没忍住也笑。
　　谢忱侧过脸：“很好笑？”
　　“特别好笑。”
　　老师正好听见：“陪他来的？”
　　孟绮点头：“旁听。”
　　“那你说，他这个价该不该接？”
　　全教室都转过来。
　　孟绮本来没想参与，被十几个人一起看着也不怯。她低头扫了一遍报价表：“我不懂施工，但我是客户的话，这个价格我可能会怀疑他是不是漏算了。”
　　老师来了兴趣：“为什么？”
　　“材料和市场价差不多，人工却比我平时找人上门便宜太多。便宜到一定程度，不一定让人高兴，反而会觉得这人是不是后面还要加钱，或者技术不值钱。”
　　谢忱抬眼看她。
　　孟绮继续：“而且你们上门之前还要沟通、看图、买材料，做完以后出记录，这些都没算时间吧？”
　　老师直接敲了敲桌子：“听见没有？这就是很多技术出身的人最容易犯的问题。你以为客户只买你拧螺丝那两个小时，人家实际上买的是你把问题解决掉。”
　　谢忱拿笔在原报价上改数字。
　　孟绮凑过去：“加这么少？”
　　“你别得寸进尺。”
　　“老师都说了。”
　　“老师没说翻倍。”
　　“我说了。”
　　“客户又不是你。”
　　孟绮看他：“你以后最好祈祷别碰上我这种客户。”
　　谢忱低头笑了一下：“已经碰上了。”
　　后面两小时，她居然真的没觉得太无聊。
　　谢忱听得认真，遇到不会的地方就记下来。老师讲到现金流时，他问了一次小团队前期要不要先租固定场地，老师回答得很直接：订单不稳定前别急着装老板，工具能租就租，人能按项目合作就别先养一屋子人。
　　孟绮听到“能租就租”，下意识看了谢忱一眼。
　　他也刚好偏头。
　　两个人都知道在想那台设备。
　　孟绮没出声，只冲他做了个“你看”的口型。
　　谢忱拿笔在纸上写了一行，推过来。
　　老师说的是设备能租。没说有现成的还要花钱租。
　　孟绮看完，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在下面写：
　　那台继续借你。
　　谢忱扫了一眼，又写：
　　一个月。
　　孟绮：
　　两个月。
　　谢忱：
　　一个半。
　　孟绮拿笔停了一秒，画了个圈。
　　成交。
　　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万多的机器，两个人像在菜市场砍租期。
　　中午课程结束，其他人陆续出去吃饭。谢忱留下来问了老师几个问题，孟绮站在走廊等他。旁边正好贴着下一期课程表，除了项目成本，还有客户沟通、施工组织、简单图纸和投标文件。
　　她看了一会儿，等谢忱出来才问：“你后面都学？”
　　“先学这一期。”
　　“全报更便宜。”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一起？”
　　谢忱看她一眼：“你是不是又要开始？”
　　孟绮立刻闭嘴。
　　过了几秒，她换了个问法：“你想不想一起学？”
　　谢忱被她问得一愣。
　　孟绮自己先笑：“怎么样，我现在是不是很会问？”
　　“有进步。”
　　“回答。”
　　“想。”
　　“那为什么不报？”
　　“钱。”
　　“这不还是——”
　　她说到一半又忍住。
　　谢忱靠着墙笑：“很难受？”
　　“特别难受。”
　　“忍忍。”
　　孟绮白他一眼。
　　两个人下楼吃午饭。谢忱选了附近一家小馆子，点菜前先问她能不能吃。孟绮扫了眼桌椅，勉强接受：“你今天别再跟我说这顿AA。”
　　“课程是我叫你来的，我请。”
　　“这还差不多。”
　　菜上得很快。孟绮吃到一半，忽然道：“你刚才那个报价真挺低。”
　　“嗯。”
　　“周妍那单是不是也低了？”
　　“可能。”
　　“你后悔吗？”
　　“不后悔。第一单要经验。”
　　“第二单呢？”
　　“会高一点。”
　　孟绮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别每次都觉得自己刚开始，就不好意思收钱。周妍那种人，便宜两千她不会多喜欢你一点。”
　　“她是你朋友。”
　　“所以我才知道。”
　　谢忱想了想：“那什么样的人愿意多付？”
　　“怕麻烦的人。”
　　“比如你？”
　　“比如我。”
　　孟绮答得很痛快，“我花钱买东西，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东西值那个价，是因为我不想比较、不想跑、不想重新找人。你要是真能一次把事弄好，贵一点反而省我的时间。”
　　谢忱停下筷子：“你刚才怎么不在课堂上说？”
　　“老师又没问。”
　　“这个有用。”
　　“那你记。”
　　他居然真拿手机打开备忘录。
　　孟绮看傻了：“你还真记？”
　　“客户反馈。”
　　“我什么时候成客户了？”
　　“家里灯、水管、洗碗机你都用过我的服务。”
　　“我付钱了。”
　　“所以是客户。”
　　孟绮气笑：“那我睡你隔壁算什么？”
　　谢忱手指停住。
　　这次换他没接上。
　　孟绮看见他吃瘪，心情一下好得不行：“怎么不记？”
　　“这个不属于客户反馈。”
　　“那属于什么？”
　　谢忱低头继续吃饭：“合租纠纷。”
　　“没劲。”
　　从店里出来时下了点小雨。
　　司机已经开到楼下。孟绮本来要去另一边见朋友，问谢忱：“你回家还是去哪？”
　　“回培训中心拿资料，下午还约了个人。”
　　“客户？”
　　“之前一起做活的师傅，想谈以后合作。”
　　“车送你？”
　　谢忱看了一眼雨。
　　“要。”
　　回答越来越自然。
　　孟绮满意了：“自己约。”
　　谢忱已经拿手机操作。
　　两分钟后，她那边收到行程提醒。
　　“你现在进步也挺大。”
　　“什么？”
　　“以前死活不坐。”
　　“今天下雨。”
　　“行，都是雨的功劳。”
　　车先送孟绮。
　　到地方以后，她下车前忽然想起什么，探回车里：“谢忱。”
　　“嗯？”
　　“刚才你说找人合作，是不是准备真的开始自己接项目？”
　　“先谈谈。”
　　“缺人可以告诉我。”
　　谢忱看她。
　　孟绮马上补：“不是我替你找。我认识的人多一点，可以把联系方式给你，你自己选。”
　　他沉默两秒，点头：“可以。”
　　孟绮关车门的时候，心情莫名很好。
　　不是因为他终于肯让她帮。
　　而是因为这一次，她大概知道应该帮到哪里停手。
　　晚上她回得比谢忱早。
　　家里没人。
　　孟绮进门换鞋，经过餐桌时看见他早上忘记带走的一本讲义，随手翻了几页。报价练习那一张还夹在里面。
　　谢忱后来把人工重新改过。
　　最下面又加了一项：
　　沟通及项目协调费用。
　　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
　　有人愿意花钱省麻烦。
　　孟绮看着笑了半天。
　　再往后翻，最后一页却夹着一张银行回执。
　　给家里的转账，比上个月多。
　　她笑意慢慢收了。
　　不是偷看，单子就夹在那里，收款人写着一个女性名字，姓谢。金额不算大，但扣掉培训费和房租以后，谢忱这个月手里大概真剩不了多少。
　　孟绮把回执重新塞回去。
　　没有问。
　　也没转钱。
　　晚上十点，谢忱才回来。
　　他进门时心情看起来不错，手里多了一叠资料。孟绮坐在沙发上：“谈成了？”
　　“先合作两单试试。”
　　“几个人？”
　　“三个。一个做强电，一个水电都能做，还有我。”
　　“你当老板？”
　　“谁接到项目谁负责，暂时不分老板。”
　　“听着很寒酸。”
　　“本来就寒酸。”
　　孟绮笑：“那赚到钱记得给自己涨人工。”
　　“记住了。”
　　他把资料放到桌上，准备回房。
　　孟绮叫住：“谢忱。”
　　“嗯？”
　　她本来想问他家里是不是又需要钱。
　　话到嘴边，还是没问。
　　“下次报价做完给我看看。”
　　“为什么？”
　　“我帮你判断贵不贵。”
　　谢忱笑：“你不是专业的。”
　　“我是专业花钱的。”
　　这个理由大概实在成立。
　　谢忱点头：“行。”
　　他回房以后，孟绮继续看电视。
　　没过多久，一份报价表从微信发过来。
　　明天下午要发客户。你看一下。
　　孟绮点开。
　　这次人工真的比以前高了不少。
　　她认真看了十分钟，回了一句：
　　还能再加百分之十。
　　谢忱：
　　理由。
　　孟绮：
　　客户公司地址在金融中心，办公室在28楼，装修预算不会低。你们又是夜间施工，不加白不加。
　　过了一会儿。
　　谢忱发来修改后的版本。
　　真的加了。
　　孟绮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有一种比自己买了东西还奇怪的满足感。
　　她没有给谢忱一分钱。
　　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只能靠钱帮一个人。
　　门里面传来谢忱的声音：“孟绮。”
　　“干什么？”
　　“客户通过了。”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这么快？”
　　“嗯。”
　　“没砍价？”
　　“没有。”
　　孟绮笑了。
　　“我说什么来着。”
　　隔着门，谢忱也笑了一声。
　　“专业花钱的，确实有点用。”
　　“谢忱，你最好会说话一点。”
　　“谢谢孟顾问。”
　　孟绮靠回沙发，嘴角半天没落下来。
　　这称呼比“房东”顺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