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53、他来拿东西 程既川来拿

　　程既川进门以后，第一件事还是低头换鞋。
　　动作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孟绮站在旁边，看见他伸手拉开鞋柜第二层，停了一下。那里以前一直放他的拖鞋，现在摆着谢忱两双工作鞋，还有一双很便宜的黑色运动鞋。
　　“我的呢？”他问。
　　“扔了。”
　　程既川抬头看她。
　　“你走了我还供着？”
　　“没这个意思。”
　　他笑了一下，从最下面拿了双备用拖鞋。
　　尺寸明显小一点，穿进去脚后跟露了一截。孟绮看着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客房。”她说，“东西都在那里。”
　　程既川没急着过去，进客厅以后先环顾了一圈。
　　房子其实没变多少。沙发还是那张，餐桌也是，墙上的画没动，连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都还在。可细看又全都不一样。厨房多了洗碗机，餐桌旁边放着谢忱常用的折叠工具箱，书房门口少了一只程既川以前放文件的矮柜，地毯换了，落地灯也不是他买的那盏。
　　最明显的是房子里有人在生活。
　　不是孟绮一个人生活。
　　程既川目光从餐桌移到厨房，最后落在厨房后面那扇关着的门上。
　　“租客住那里？”
　　“嗯。”
　　“保姆间？”
　　“嗯。”
　　“客房空着？”
　　“刚空。”
　　他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不让人住客房。
　　这点让孟绮舒服一点。
　　“喝什么？”她问。
　　“水。”
　　她去冰箱拿。
　　冰箱打开，里面东西比以前满很多。鸡蛋、青菜、几盒普通酸奶，还有谢忱买的廉价苏打水。程既川站在后面看了一眼，没评价。
　　孟绮拿出瓶水递给他。
　　“常温没有，只有冰的。”
　　“可以。”
　　以前他胃不好，基本不喝冰水。
　　孟绮看着他拧开喝了一口，才想起来，人离开以后，很多习惯也不是非得照旧。
　　两个人进客房。
　　桌上放着孟绮提前整理好的三本书、袖扣盒和那瓶墨水。程既川先拿起书看了看，又打开袖扣盒确认。
　　“少一样。”他说。
　　孟绮皱眉：“什么？”
　　“一本灰色封面的册子。”
　　“什么册子？”
　　“不是书，可能夹在杂志里。”
　　孟绮心里轻轻一顿。
　　照片。
　　她下午翻东西时只拿出了杂志，没有把那本册子算进去。
　　“你自己找。”
　　程既川看她一眼：“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语气像。”
　　“你现在很爱分析别人语气？”
　　“以前也分析。”
　　“以前我没发现。”
　　“以前你不用发现。”
　　这话听着有点熟。
　　孟绮想起自己最近跟谢忱说过很多次类似的话。
　　她站在门口没动。
　　程既川走到书柜前，自己蹲下去找。他对这里确实还熟，知道最下面那个抽屉会卡，拉的时候先往上抬一下，也知道第三层隔板后面有一块空隙，以前孟绮会把乱七八糟的票据往里面塞。
　　这种熟悉突然让人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不该记得。
　　是因为他明明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却仍然知道每一个小毛病。
　　孟绮靠着门框：“你下次结婚以后，也会记得沈嘉宜家里哪个抽屉会卡吗？”
　　程既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
　　“可能。”
　　“回答得真快。”
　　“抽屉卡不卡又不是感情问题。”
　　“你现在连感情问题都分得这么清？”
　　程既川抬头看她：“你今天想跟我吵架？”
　　孟绮笑了一声：“没有。”
　　“那就别绕。”
　　还是以前那种说话方式。
　　有时候她很烦，有时候又觉得省力。
　　程既川终于从书架后面抽出一本薄薄的灰色册子，翻了两页，确认以后放进袋子。
　　孟绮看见了。
　　不是她藏起来的照片。
　　心里莫名松了一下。
　　“找到了？”
　　“嗯。”
　　“那还有吗？”
　　“差不多。”
　　程既川把东西装好，却没有立刻走。
　　他坐到客房椅子上，看了一眼空衣柜：“乔曼宁搬走了？”
　　“结婚了。”
　　“你们之前不是还一起住？”
　　“她现在主要回婚房。”
　　“挺好。”
　　孟绮挑眉：“哪儿好？”
　　“至少说明婚姻还过得下去。”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别人婚姻了？”
　　程既川笑：“我要结婚了，总得积点经验。”
　　孟绮没笑。
　　这句话从沈嘉宜嘴里听是一回事，从程既川嘴里听又是另一回事。
　　她在床边坐下。
　　“你真想结？”
　　程既川看她：“嗯。”
　　“不是因为年纪到了？”
　　“我四十五了，年纪早就过了。”
　　“不是因为她合适？”
　　“合适也是原因。”
　　孟绮皱眉：“那喜欢呢？”
　　程既川没有马上回答。
　　“喜欢。”
　　很平常。
　　没有强调。
　　孟绮看着他：“比喜欢我多吗？”
　　房间一下静了。
　　这问题问得不好。
　　孟绮自己知道。
　　可话出来以后，她也没想收。
　　程既川没有躲：“不是一回事。”
　　“男人最爱说这个。”
　　“因为确实不是。”
　　“哪里不一样？”
　　程既川坐在那里，想了几秒。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想过结婚。”
　　孟绮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下来。
　　程既川继续：“不是你不好，也不是我觉得你不配。那时候我们都没往那边走。”
　　“你没问过我。”
　　“你想过吗？”
　　孟绮被问住。
　　她以前确实没想过和程既川结婚。
　　至少没认真想过。
　　她喜欢那套生活，不代表想换一个身份。结婚意味着他的女儿、前妻、家庭、资产安排全部都要进来。那时候她光想到这些就觉得麻烦。
　　“所以呢？”她问。
　　“所以现在拿结果倒推以前，没什么意思。”
　　孟绮笑了：“你还是很会说。”
　　“你问，我回答。”
　　“那沈嘉宜呢？”
　　“她想过。”
　　“你也想？”
　　“嗯。”
　　孟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才说：“行。”
　　程既川看着她。
　　“你不用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像怕我哭。”
　　“你不太会因为这个哭。”
　　“你倒了解。”
　　程既川笑了一下。
　　“还行。”
　　这时候，厨房后面那扇门开了。
　　谢忱出来倒水。
　　他本来大概没准备参与这场见面，穿的是很普通的灰T恤，袖子卷到手臂上，手里还拿着笔。经过客房时，他看到程既川，脚步停了一下。
　　孟绮先开口：“谢忱。”
　　谢忱点头。
　　程既川也站起来。
　　两个人第一次正式打照面。
　　“程既川。”孟绮说。
　　名字其实根本不用介绍。
　　谢忱显然知道。
　　程既川伸手：“你好。”
　　谢忱和他握了一下：“你好。”
　　很短。
　　程既川看了眼他手背。几道维修留下的小伤还没完全淡，指腹也有明显的茧。
　　“做工程？”
　　“维修。”
　　“物业？”
　　“现在跟外包团队，也接一点自己的单。”
　　“挺辛苦。”
　　谢忱笑了下：“还行。”
　　孟绮站旁边，听着这两个人聊天就觉得奇怪。
　　一个穿着剪裁很好的衬衫，手表低调得看不出价格；一个身上是几十块的T恤，脚上还踩着家居拖鞋。两个人差了快二十岁，却谁也没有刻意抬高或放低。
　　程既川问：“住得习惯吗？”
　　谢忱看他一眼。
　　“习惯。”
　　“孟绮以前不喜欢家里住别人。”
　　孟绮立刻：“程既川。”
　　程既川笑了一下：“随口说。”
　　谢忱却没觉得冒犯。
　　“她现在收房租。”
　　程既川明显顿了半秒。
　　然后转头看孟绮。
　　“真的？”
　　“有什么问题？”
　　“没有。”
　　他笑意更深了一点。
　　“只是没想到。”
　　孟绮听着就烦：“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参观我改造人生？”
　　“没有。”
　　“那少笑。”
　　谢忱拿完水，准备回房。
　　程既川忽然看见他手里那台电脑。
　　“这台还在？”
　　孟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就是她借谢忱的那台。
　　“在。”
　　程既川说：“我以为你早扔了。”
　　“没坏为什么扔？”
　　这句话一出口，孟绮自己先停住。
　　以前这种话绝对不是她会说的。
　　程既川显然也听出来了。
　　“确实。”
　　他说完，没有再评价。
　　谢忱看了看电脑，又看孟绮：“你们继续。我做东西。”
　　“嗯。”
　　他回房。
　　门关上。
　　这一次锁了。
　　程既川听见锁舌响，目光朝那边扫了一下。
　　孟绮马上道：“他一直锁。”
　　“我没说什么。”
　　“你脸上说了。”
　　“你最近很爱看别人脸上写什么？”
　　孟绮一愣。
　　这句话居然跟谢忱说过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有点烦：“你东西拿完就走吧。”
　　程既川没马上动。
　　“生气了？”
　　“没有。”
　　“那就是不高兴。”
　　“有什么区别？”
　　“有。”
　　“你现在这么懂我？”
　　“住过五年，总知道一点。”
　　孟绮看他。
　　程既川也看着她。
　　这个瞬间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人危险。
　　以前很多次他们吵完架，也是这样。孟绮先嘴硬，程既川看一会儿，然后笑，最后事情莫名其妙就过去。后来去吃饭，或者一起出门，或者晚上他留下。
　　那时候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
　　现在却突然意识到，身体比脑子更记得这种节奏。
　　她往后退了一步。
　　“沈嘉宜知道你来？”
　　“知道。”
　　“她不介意？”
　　“问过。”
　　“你怎么说？”
　　“拿东西。”
　　“她就信？”
　　程既川皱了下眉：“为什么不信？”
　　孟绮笑了一声。
　　“你们这个婚结得真文明。”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她转身往客厅走。
　　程既川跟出来，把水瓶放到餐桌上。
　　玄关瓷盘还在那里。
　　孟绮的新钥匙挂着那只金色小鸟，旁边是程既川那把早就打不开门的旧钥匙。
　　程既川一眼看见。
　　他拿起来。
　　孟绮回头：“干什么？”
　　“这个还留着？”
　　“忘了扔。”
　　“那我带走？”
　　孟绮没说话。
　　程既川看了她几秒：“不想给？”
　　“已经没用了。”
　　“没用就更该处理。”
　　他说得有道理。
　　孟绮却突然不想。
　　“放着吧。”
　　程既川手停了一下。
　　然后把钥匙原样放回瓷盘。
　　没问为什么。
　　“行。”
　　孟绮心里更堵。
　　她宁愿他问一句。
　　偏偏没有。
　　程既川拎起文件袋，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
　　“不是七点的饭局？”
　　“八点。”
　　“那你还坐了这么久。”
　　“路近。”
　　“哦。”
　　程既川穿鞋时，那双小了一码的拖鞋卡了一下。他弯腰把它摆回原位，动作还是很整齐。
　　孟绮站旁边，忽然问：“你以后还会来吗？”
　　程既川直起身。
　　两个人都明白，这个“来”不是拿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有事。”
　　孟绮笑了一下：“行。”
　　程既川看着她：“孟绮。”
　　“嗯？”
　　“你现在这样挺好。”
　　她脸上的笑停住。
　　“哪样？”
　　“自己收租，自己续车，也会把别人留在家里。”
　　“听着不像夸。”
　　“就是夸。”
　　孟绮皱眉：“我以前很差？”
　　“以前也没差。”
　　“那你废什么话。”
　　程既川笑了一下。
　　“走了。”
　　门关上。
　　没有拥抱。
　　没有回头。
　　甚至连那把旧钥匙都没带。
　　孟绮站在玄关，一直到电梯提示音消失，才低头看瓷盘。
　　过了几分钟，谢忱出来。
　　“走了？”
　　“嗯。”
　　他去厨房拿刚才没喝完的水。
　　孟绮看着他的背影：“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在做报价。”
　　“真没听？”
　　“听到一点。”
　　“听到什么？”
　　“你们说结婚。”
　　孟绮脸色淡了一点：“还有呢？”
　　“没注意。”
　　“骗人。”
　　“真在干活。”
　　谢忱把电脑拿出来给她看。屏幕上确实是一张没做完的报价表。
　　孟绮扫一眼：“你不想知道我跟他说什么？”
　　“你想说可以说。”
　　“我不想。”
　　“那就不说。”
　　还是这副样子。
　　孟绮靠在餐桌边，突然问：“他觉得我现在挺好。”
　　谢忱点头：“嗯。”
　　“你觉得呢？”
　　“什么？”
　　“我现在。”
　　谢忱真看了她两眼。
　　孟绮莫名有点紧张。
　　“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会洗碗一点。”
　　她脸一下黑了。
　　“谢忱。”
　　“还有会问。”
　　“什么？”
　　“以前你直接安排。现在偶尔会先问。”
　　孟绮看着他。
　　过了几秒，才道：“就这些？”
　　“还想听什么？”
　　“算了。”
　　她转身。
　　谢忱却在后面补了一句：“也比以前开心一点吧。”
　　孟绮脚步停住。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开不开心？”
　　“不知道。”
　　“那你乱说？”
　　“你刚才跟他讲话的时候，看起来挺累。”
　　孟绮没有回头。
　　谢忱继续：“平时骂我没这么累。”
　　她一下笑了。
　　“你还挺自豪。”
　　“还行。”
　　孟绮转回来，从冰箱里拿出那瓶昨天喝过的威士忌。
　　“喝吗？”
　　谢忱看时间：“明天八点。”
　　“那能喝。”
　　“今天心情正常吗？”
　　孟绮瞪他。
　　谢忱笑：“行，喝一点。”
　　她倒了两杯。
　　这次没倒程既川那只杯子。
　　随便拿了两个普通玻璃杯。
　　喝到一半，孟绮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还在卧室抽屉里。
　　她没拿出来。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程既川今天来了一趟，拿走了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那张照片，她却第一次不想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