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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我的孩子 ...

  •   杜满枝早上六点刚过坐的客车,差不多九点十分到的公社汽车站。

      这一趟,差点把杜满枝晃晕在车上。

      七十年代坐汽车,就算在蹦迪。路上凹凸不平,汽车减震器落后,车轮碾过一个坑,车里坐着的人连同司机的屁股都会被抛离座椅。

      杜满枝坐在卖票员的后面,卖票员一抬手扶椅背,她立马就双手攥紧车窗。

      卖票员在这路上长年累月地来回跑,早就已经熟悉了路上的路况,哪有坑那是泥泞路,卖票员知道的一清二楚。

      下车的时候,杜满枝没忍住蹲路边草丛里吐了一回。

      还好她出门的时候带上了军水壶,这水壶还是程东临三年前从部队寄给她的,耐摔耐磨,就是不咋保温。

      漱了口,杜满枝低着头整理网兜里的东西。

      这时,有人骑着自行车叮啷响着从她身后经过,杜满枝往草丛里移了两步让路。

      这是去程家寨必经的小道,还需要步行二十分钟,才能到寨子里。

      老一辈的人在战乱中挣扎求生,住的地方都尽量选在山林里,觉得这样就能在鬼子进村时有地方躲。

      程家寨并不是全是姓程的,还有别的姓氏,之所以叫程家寨,是因为当初迁徙过来的程姓人家比较多。

      国家推动“以粮为纲”的政策,京市周边的远效区以种水稻为主,七月正是双抢的时候,生产队的队员都在地里忙碌着。

      程家的砖瓦房在寨子里很显眼,一排好几间房,房前屋后都围着院子。

      杜满枝小跑着进了其中的一处院子,这是她住了快三年的家,程东临的家。

      程东在和程东临俩兄弟住同一个院子,一人两间房,厨房共用。

      一路过来,杜满枝的情绪都没什么起伏,结果到了地儿,她抬不起脚了。

      俩孩子……真的在这里吗?

      她找了快二十年,她不敢信。

      明明重生了,孩子也近在咫尺,她却忽然觉得这一切或许是梦。

      就连她重生,也是梦。

      看着大门,杜满枝只觉得那门在旋转。

      咻地,从门边探出一个小脑袋。

      “……婶婶!”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在原地蹦哒了一下。

      “又想骗你弟弟妹妹说婶婶来了,”张红玉抓着根小竹条走出来,“过来!”

      小竹条才刚举起,这才看见杜满枝:“弟妹回来了?”

      “……大嫂,”杜满枝忍不住向屋里看。

      她的孩子呢?

      “哈哈哈,”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很高兴,冲着一边喊,“快看,是我婶婶呐。”

      顺着他的声音,有个小娃娃慢悠悠地出现,手里还牵着另一个小娃娃。

      俩小孩长得一模一样,小圆脸儿,圆溜溜的大眼睛,比小男孩长得白,就是看着不长肉。头发又细又软,额头上有汗,短短的刘海被抓成一簇簇地支棱着。

      “你婶婶,”头发绑着个小揪揪的小娃娃声音奶声奶气的,还张嘴叹气,“我妈妈。”

      “对喔,”小男孩抓抓头,“我婶婶是你妈妈。”

      说完,伸手一指:“看,我婶婶。”

      俩小娃娃非常有默契地同时向这边看过来。

      快三岁的小娃娃,会跑会跳,每天小嘴叭叭的,但其实这么小,不怎么记事。

      父母要是三五年不在家,怕是连爸妈的样子都记不住。

      “……我是妈妈,”杜满枝身体颤抖着,张了几次嘴,只会说,“孩子,我是妈妈啊!”

      “妈妈,”头上扎着个小揪揪的小女娃先向这边跑过来,“是妈妈呀。”

      还没跑两步,旁边倏一下蹿过一道小身影,是哥哥跑过去了。

      她慌忙喊:“妈妈!”

      跑前头的小娃娃是闭着眼睛扑过来的:“妈妈!”

      杜满枝张开双臂一把将俩孩子抱在怀里。

      搂住俩孩子的那一瞬间,前世奔波在不同省份寻找孩子的回忆像走马灯般在脑海涌现。

      她找了快二十年的孩子啊!

      孩子,妈妈很想你们!

      孩子,是妈妈不好,没能保护好你们!

      ?小娃娃正想张嘴哭,但妈妈先哭了。

      杜满枝紧紧抱着俩孩子,无声而痛苦地泪流满面。

      “呜呜,”小娃娃自己的眼泪都来不及抹,就先把小手贴在杜满枝湿漉漉的脸上,“妈妈不哭,不哭,呜呜呜。”

      另一个小娃娃还懂事地撩起自己的小衣摆给妈妈擦眼泪:“呜呜呜,妈妈,哭,呜呜呜。”

      这边三人哭成一团,旁边一直乐呵呵的小男孩也跟着哭:“哇呜嗷嗷嗷。”

      这一嗓子嚎出来,把红了眼眶的张红玉给气笑了。

      她举着小竹条指指小男孩:“臭小子,吓我一跳。”

      又去安慰杜满枝:“弟妹,好点没?”

      她以为杜满枝是因为在市里上班,隔了两月见到孩子才哭的,所以只说了这么一句。

      她不知道杜满枝是重生回来的,在重生前,杜满枝找俩孩子找了快二十年。

      “……大嫂,让你看笑话了,”杜满枝硬止了哭,左右侧脸在肩膀的衣服擦了擦脸颊,“一时没忍住。”

      张红玉把搂着杜满枝脖子的小男孩拎开:“别蹲在这,进屋坐。”

      “糖!”小男孩盯着杜满枝手臂上挂着的网兜,“婶婶,我要吃糖。”

      “大嫂,这些给你,”杜满枝把网兜递给张红玉,一手牵着一个小娃娃走进屋,“雪雪,晖晖,想不想妈妈?”

      小男孩在她后边大声喊:“想!”

      杜满枝都被他逗乐了,牵着她手的小娃娃忽然松开了她的手。

      杜满枝心脏重重“咚”地跳了一下,一瞬间脑袋有些发昏:“我的孩子……”

      这时,小娃娃用力把小木凳拖过来:“妈妈,坐。”

      杜满枝又想哭:“谢谢晖晖。”

      “妈妈,喝糖水,”另一个小娃娃双手捧着一个碗,碗里有大半碗红糖水。

      杜满枝接碗的双手有些发抖:“谢谢雪雪。”

      “婶婶!”小男孩忽然从旁边蹦过来。

      “嗳,小观新,”杜满枝揉揉他的圆脑袋。

      小观新摸着自个脑袋傻笑。

      “你别缠着你婶婶,”张红玉又端了一个碗来,“那碗糖水是雪雪的,我今天要去田里帮忙,让他们仨自己乖乖在家,他们说要有糖水喝才乖。”

      杜满枝接过碗,把雪雪抱在腿上坐着:“我家雪雪喜欢喝糖水呀。”

      “昂,”雪雪点着小脑袋,“好喝。”

      晖晖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开始往杜满枝腿上爬,杜满枝连忙伸手圈住他。

      张红玉在旁边看了直笑:“这俩小家伙已经开始争了,一个有的,另一个也要有,你上次回来那天我留意到的,之前都没有。”

      特殊这十年过的是革命化春节,不放假不回家不拜年。

      只有元旦,劳动节和国庆节会放一天假,那些和黑五类有牵连的人,节假日也要进行义务劳动,真真正正的全年无休。

      现在七月上旬,五一那天杜满枝回来过一次,所以刚才张红玉在杜满枝抱着俩孩子哭的时候,才会显得不紧张。

      就俩月不见,哭两嗓子得了,哭多了眼睛累。

      她天天在家带着这仨娃,那更是没眼看。

      太能闹腾了,尤其是她自个的儿子。五岁的臭小子,见到毒蛇敢用手抓,见到毒虫敢用脚丫子去踩。深水坑也敢往里跳,想到寨子里因为玩水没的孩子,张红玉只觉得自己打得太少了。

      孩子还太小,不打不知道害怕。但有的打过也不记事,偏要去河边玩水。

      张红玉越想越后怕,忍不住伸手用小竹条在小观新的小屁屁上抽了一下。

      “啪”的一声响。

      小观新还没捂屁股,就想张嘴嚎。

      “再敢带着弟弟妹妹去水边玩,我打断你的腿!”张红玉瞪他。

      “呜,呜呜呜,”小观新干嚎不掉泪,“不带就不带,我自己去玩。”

      张红玉那个气得哟,追着小观新就打。

      小观新三蹦五跳地躲着,转眼就蹿个没影。

      晖晖和雪雪一边一个坐在杜满枝的腿上,看着小堂哥被打,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

      杜满枝看着俩孩子,用脸颊分别轻轻蹭了蹭孩子软软的小脸蛋儿。

      张红玉很快回来,边摇边叹气:“也不知道要淘气捣蛋到几岁,我是真怕他去玩水。”

      边说边看着晖晖和雪雪:“你们俩不准去玩水,去一次,大妈妈揍两次。”

      张红玉是从外省过来下乡的知青,她那边习惯把大伯母喊大妈妈。

      “不去,”晖晖和雪雪同时摇头。

      雪雪还说:“水有虫虫,会咬。”

      “以后我带着孩子,会看紧的,”杜满枝把俩孩子轻轻放下来,“晖晖,雪雪,妈妈想吃糖。”

      “我有,”雪雪第一个说。

      晖晖也抢着说:“我也有我也有。”

      “去拿来给妈妈,”杜满枝轻轻拍拍孩子的背。

      俩孩子笑着去屋里找藏起来的糖。

      “弟妹,你这是?”张红玉看出杜满枝是有话要说。

      “我想把俩孩子带回市里,”杜满枝看着张红玉,“辛苦大嫂帮我带了这两年。”说着,眼眶又红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张红玉摆摆手,又问,“你娘家那边谁帮你带?俩孩子的姥姥退休了?”

      “有人帮我带,”杜满枝说的有点含糊,“九月可以去育红班。”

      俩娃娃毕竟还是婴儿时,就已经是张红玉帮忙带着,她心里舍不得,可她也不会拦着。

      “也好,孩子跟着你比跟着我好,”她停了一会才又说,“日后你那边要是忙,你可以把他们带回来给我。”

      “谢谢大嫂,”杜满枝从缝在衣服里的口袋掏出一叠钱和票,“今年的辛苦费我现在给你,还有些布票,大嫂可以用来给自己做两套贴身衣服。”

      张红玉下乡当知青,是要跟着村民务农才能有饭吃。后来嫁给程东在,每天也要上工赚工分换粮食,少上一天工,就少一天的口粮。

      杜满枝把俩孩子交给张红玉帮忙带着,张红玉就无法去上工,所以杜满枝到了年底,需要把辛苦费给张红玉。

      张红玉收了杜满枝给的辛苦费,拿去大部队兑换成工分,再凭工分领取下一年的口粮。

      “……现在才七月,你给我一整年的钱做什么,”张红玉不愿意要。

      “快收着,”杜满枝把钱和票塞在张红玉的口袋里,“别让人看见了。”

      张红玉连忙捂着口袋,:“你上班又能赚到几个钱,不用多给。”

      “没多给,”杜满枝把钱硬塞过去,看了看天空,“不早了,大嫂帮我把孩子们的衣服收拾一下吧,我悄悄帮孩子走。”

      张红玉看看杜满枝,有点担心:“悄悄带走?不要去大队写证明?没证明,俩孩子的户口怎么办?”

      “没事,我有办法,”杜满枝胸有成竹。

      “……那好,我去收拾……”可她话没说完,院子外传来了方改的声音。

      “张红玉,张红玉,”方改一边嚷嚷着一边走进院子,“你去公社给那克夫的祸害精打电话,让她过来看看俩短命的小杂……呃,杜满枝你咋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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